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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沾衣 BY 菖蒲

分类:他山之玉

花沾衣   BY 菖蒲

 

 


韦长歌醒来的时候,苏妄言就站在他床边。
先是有放轻了的脚步声不急不徐地走在楼梯上,带着好整以暇的节奏,每一步每一步,都恰恰踩在了心脏跳起的瞬间,然后房门微微的一声响,那雀跃偏又沉着的步子就延进了房中。
绵长呼吸停在身畔。
周遭部是矜熟气息。
韦长歌耽溺在那半睡半醒的迷朦之中,放心地不肯醒来!;眼耳鼻舌身意之外,他知道那是苏妄言。
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睁开眼睛,懒懒看向来人。
小楼向来风好,但一近黄昏就暗得快,到了这子夜时分更是一片漆黑。那人站在黑暗中,轮廓都是模糊,不动声色,任他自在从容地打量。
眨了几次眼,韦长歌渐渐辩明那浑然于暗夜的修长身形。
于是忍不住地笑起来。
韦长歌伸了个懒腰,坐起身,幽暗中,他凝视着来人的眼睛就像天上星子一样的明亮:「怎么这时候来了?」
便听得黑暗中那人轻轻哼了一声:「原来我竟是来不得的!」
话音都是冷冷的。
然而微冷的空气,却无端泄露着那人浅淡的笑意。
来人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
月光霎时排窗而入,均匀地在窗前上铺衍开一片清澄,没有温度的月光,像冬天的湖水,在幽暗的室内荡漾,反射着微微的光亮。
站在月光里的,是穿著雨过天青颜色衣衫的苏妄言。
韦长歌闭上眼,忍不住再次露出一抹微笑——早春天气的寻常夜晚,平空出现的苏妄言,岂非是美好得像一场梦?
「在笑什么?」
「……没什么,想起刚刚做的一个梦。」
苏妄言微微点头,便转头看向窗外,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这一年,小楼外的山茶树堪堪长到齐窗高度。泛着冷辉的青翠枝叶间中藏匿着些将开未开的花苞,翠绿嫣红,苒弱得动人。
趁着苏妄言没有留意,韦长歌肆无忌惮地望向他的侧脸——水样的月光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下来,流过眼睛、鼻梁、嘴唇,把苏妄言整个儿倒影在了那片清冷玉色中,然后又把那拉长了的影子轻柔地丢掷到对面,覆盖住了自己露在锦被外的左手。
薄薄的影子,像是有着纤微的重量。一念间,韦长歌还以为终于有某种可以真真实实捉住的东西降临在了他触手可及之处。
然而反手—握,又是虚无。
短暂的失神后,韦长歌问道:「这次又是从哪里来?」
苏妄言这才回过头,走回他面前,干脆地答道:「南边。」说完了,倒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微微一扬眉。
那样子却是毫不遮掩的得意,韦长歌于是眉梢眼角都带了明亮笑意:「南边?南边哪里?那里怎么样?可比这里要暖和得多了吧?」
苏妄言点头道:「很好。」
只说了两个字便打住了,走到床前,侧下头,定定看向韦长歌。也不知是用了什么香料,那一阵一阵的清香就这么随着他的靠近缓慢地、无可抵御地袭来。韦长歌才一怔,苏妄言却已经俯下身,却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样物事递到韦长歌面前:「给你的。」
语气极低沉,动作极轻柔。
视线纠葛处,他目光竟移不开,淡定从容,迷离美丽,叫人生惑。
一时间,竟像是身在华胥国中。
韦长歌疑惑地低了眼,看向苏妄言手中,只一眼,就再无法挪开视线——细细的花枝上几朵粉色的梨花,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枝头,已有些许衰败的迹象,却犹自带了冷香,在春夜月华的掩映下,如同新鲜绽放也似的娇嫩。
韦长歌瞬间屏住了呼吸。
身边,苏妄言解释着:「南边儿天早已暖和了,便是银色沙滩,湛蓝大海,美得眩目。初四那天,漫山的梨花都开了,更是叫人神荡神驰。我想着,这里不比南方——春天来得晚,你在天下堡却是看不到那样的景色的,于是折了一枝,赶着带来给你看看……」
「……走到半路,却碰见路上的花儿正好也开了,懊恼得不行。」
「你也知道我的性子,于是偏不肯罢休……一路走,一路又折下新鲜的花枝——这已经是第四枝了呢。怕碰了、怕谢了,赶路太快,又怕被风吹散,倒费了我好大力气!」
「来这里之前,我特地绕去了东门外,看到山上的梨花林还没开,这才总算是放了心——好歹还是让我赶在了前面!」
苏妄言一边说着,盈盈含笑。
离得那么近,他的呼吸都像春风扑在面上,韦长歌目不转睛看着花枝,到此时才像是回过了神,伸手接过了。
却不知是不是没拿捏好力度,手上一抖,那一枝梨花便颤巍巍地飘下几片花瓣来。韦长歌一惊,忙伸手去护,但那粉色的花办却已悠悠飞落,散落四处,不由怔忡了片刻,惋惜道:「可惜了……」
苏妄言却全不在意,略略扫了一眼,微笑道:「我也只不过是带来给你看看罢了,既然看过了,就是扔了也不打紧。你要是喜欢,等这里的梨花开了,不就可以慢慢看个够了?」
韦长歌低头看看那花枝,又抬头看向苏妄言,沉声道:「但那终归都是不及这一枝的了。」
苏妄言目光一闪,不答话,脸上只是似笑非笑。
韦长歌微笑着看月光和斑驳树影在他面上变换莫定,也不说话。片时,风却大起来,便听窗户被风吹得『啪』的一响,他灿然一笑,伸手去拉苏妄言的手:「累了吧?地上风大,你也上来躺着吧!」
说着自己先往里让了让。
苏妄言应了一声,果然弯身脱了鞋,躺到他身边,回头却见韦长歌的目光紧紧盯在自己脸上,愣了一愣,呆呆问道:「怎么了?」
韦长歌定定看着他,却不说话,若有所思神情。
苏妄言只觉越发不自在起来,不由又再问道:「怎么了?」
韦长歌笑笑,伸手帮他理顺鬓边乱发,未了,淡淡说一句:「我想起刚认识你的时候——那时候,你是那么小,又是那么神气——……是什么时候,你愿意跟我说话?是什么时候,你开始对我笑?是什么时候,我的妄言就长成现在这样大了呢?」
苏妄言心头一跳,好一会才道:「莫忘了,你那时候也就是个半大孩子呢!」然而思绪却还是陡然掉入了十几年前的盛夏。
那燥热的天气、中气十足的知了、雪白杯盏碧绿茶叶、马上少年锦衣华服……—时间都来到眼前。
「……我还记得那是夏天,你跟苏大侠到天下堡来。我从外面骑马回来,你坐在亭里,见了就说『你就是韦长歌?听说你每年都把自己的生日办成英雄大会,真是好威风啊!』一—你这话可把苏大侠气得要命!但老爷子却偏偏喜欢你这性子,当下就非要留你在这里住些日子……
苏妄言轻轻笑了一声,驳道:「我也记得呢!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爱管闲事的人不会长命』——你不知道,你那副模样真是不可一世之极,叫人一看就讨厌。」
韦长歌不置可否,只是看着他笑:「那是什么时候,我不再叫你讨厌的?」
苏妄言竟真的仔细想了想,方才慢慢地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有人送了老堡主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黄金作柄,精钢淬炼,寒光照人。你千方百计地央求,老堡主这才给了你,你拿了匕首,转身就来找我。在池边的大榕树下,你拉住我,给我看那匕首,眉飞色舞地给我;讲匕首的来历。」
「怎么不记得?我话还没说完,你就狠狠骂了我一顿!」
「那也怪不得我——我还以为你是来跟我炫耀的,哪想到你是要把匕首送给我?」
「哼,可后来你还是死活不要,害我好一阵伤心!好在那次之后,你便不那么讨厌我了。」
苏妄言忍俊不住,笑道:「哪里就那么伤心了?不过你既这么对我,我又怎么好意思再跟你过不去?——但那时候我却不是有意要拒绝你。剑是兵中王者,我们苏家的孩子打从一出生,父母就会铸一把剑给他,从此这把剑就会跟主人一辈子,便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就算是人死在外面,找不到尸骨,苏家也一定会竭尽全力去把他的佩剑找回来,请入苏家剑阁。到如今,苏家剑阁里已经有四百七十六把宝剑,每一把剑都是一个苏家子弟的一生故事——等我死后,我的剑也会悬在剑阁之中,让后世子孙凭吊……」
话没说完,瞥见一旁韦长歌眉头微蹙,苏妄言猜到他心思,笑了笑,道:「死生原是平常事,又有什么说不得的。何况我自来又是个好管闲事的——你不也说么『爱管闲事的人不会长命』。」
韦长歌果然哈哈一笑:「都是小孩子时候的说话了,偏你还记得清楚……」
那笑声突地顿住,他转头定定看着苏妄言,却蓦地伸出手来。
苏妄言一怔,没来得及反应,韦长歌已经摸上他脸颊,微笑着轻声道:「你必是要活得长长久久的,等我死了,你还要来祭我呢!」
苏妄言却不答话,只是笑,半晌,低声道:「你死了,我和你埋在一处。」
韦长歌胸口一热,轻声应道:「好。咱们埋在一处。」
些许暖意于是从苏妄言素来深冷的眼瞳深处泛起。韦长歌从那双眼中看见自己的眼睛。明亮的,似也在笑。
这个春夜,许多话,平日里不能说的,不会说的,都那么轻易就脱口而出。
是时机太过巧合,还是梦境太过顽固?
窗扇微响,梨花的清香扑面而来……
清晨的时候,韦长歌被清脆的鸟啼吵醒。
大约是累了,身边的人睡得正熟。
韦长歌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几片梨花的花瓣从他衣袖上慢慢地滑落。不经意望向窗外,远处山坡上,尽是皑皑白雪,仔细看了几眼之后,才发现那是大片大片盛开的梨花。
——姹紫嫣红都从这个早晨开始弥漫。
这一刻,如何能忍得心上欢喜?
低头看着身边那人的睡脸,韦长歌微笑起来,而后轻柔地吻上他的额头:「你比春天来得早。」
再度抬头看着窗外,远处梨花蔚如云霞——韦长歌却没有看到,苏妄言嘴角那缓缓牵起的灿烂笑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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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谈蓬莱店 2 by:菖蒲(凤凰)

分类:他山之玉

 夜谈蓬莱店 by 菖蒲(凤凰)

 

六 摩登伽

韦苏二人都是一愣。
“什么?”
“她真的是寡妇?她真的有丈夫了……”
身后传来不约而同地两声惊呼,一个是韦敬,另一个,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一旁的施里。施里本来就不太好的脸色这时更是一片铁青,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韦长歌三人见了,不免又是好笑又是同情。
话既然已经开了头,李成然也就不管他们,往后退了几步,颓然坐倒。
他娓娓道:“我原本是凌州人,家里有一个年纪长我二十岁的哥哥。大嫂过身得早,大哥单身了好几年,终于另娶了一个续弦妻子。”
“那年我十八岁,新来的嫂嫂跟我一般大,也才十八……我还记得,他们成亲的第二天早上,大哥带着嫂嫂来给爹娘敬茶。我站在娘身后,一眼就看见了她,她还那么年轻!穿了新娘子的红衣服,一双眼睛就如秋水,盈盈动人……我看着她,她抬起头,也看着我,忽然手一颤,茶杯就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那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旁边的嬷嬷丫头一窝蜂地赶着围了上来收拾,个个嘴里念着‘花开富贵、如意吉祥’。花开富贵?如意吉祥?嘿,嘿,那当儿,我看着她动也不动地跪在地上,就知道以后不会再有什么如意吉祥啦——她是我大哥的女人,我这辈子再也没有指望了……可我不甘心!她还那么年轻呢!为什么她这辈子就只能是我大嫂,却不能做我的妻子?!为什么我偏偏要晚了一天遇见她?要是再早一天,不,再早一个时辰都好!我会去求大哥,去求爹和娘——大哥疼我,爹娘爱我,我要什么他们都给我!我去求他们,那时候,娶她的人就是我了!如果娶她的人是我,她会不会很开心?……现在想想,真是前世冤孽!人海茫茫,怎么就撞见她了?一瞬间,我竟然想:大哥为什么不死,他为什么不去死?!”
李成然突然抬起手,重重给了自己一耳光,半边脸颊顿时红了,清晰地浮上指印。他的目光又混乱起来,其中纠结着痛苦悔恨伤心愤怒,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匹在绝望中自戕的野兽——
“我竟然想让他去死、我竟然想让他去死!大哥长我二十岁,那么多兄弟姊妹,他最疼的就是我,从小到大,他连骂都没有骂过我,大家都想要的东西最后他一定会给我,可偏偏就是我!偏偏就是这个他最疼的弟弟!居然希望他死!我是个畜生……畜生哪……”
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喘息着,好半天才又开口说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诅咒,没过多久,大哥就得了风寒,本来只是小病,没想到却拖了好长一段时间,从那以后,他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不到三年就过世了。最后那些日子,大哥一直缠绵病榻,所以他的死大家也都不觉得突然。可我总觉得,是我害死了他,也许大哥本来不必死的,他本来可以活得长长久久的,就因为我想过要他去死,所以他才死了……”
“大哥头七的晚上,我坚持要在灵堂守夜。半夜的时候,桑青来了。空荡荡的灵堂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这一次,我再也不敢看她……她给大哥上了香,突然转身问我:‘你为什么不看我?’可是我不敢看她,我低着头,我小心翼翼,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大哥的灵位就在上面,我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呼吸,都是罪证!桑青却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你为什么不看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脚步声才慢慢远去了。灵堂里,烛火阴森的摇曳着,屋外一丝月光都没有,满天阴云密布,招魂幡在风里‘唰、唰、唰’的响,白色的影子一动,一动……我终于缓缓抬起头来,却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就站在哪里——她在看着我冷笑!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冷冷地笑……”
李成然的声音不知不觉间低了下来,仿佛是在低吟着一般,把听的人也都拉到了那个黑漆漆的夜晚。
那个夜里无星无月,云压得很低,屋外竹影森森,招魂幡白色的影子晃动着发出异响,灵堂里黯淡的烛光也跟着来历不明的风声飘忽不定,灵位上空,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冷冷注视着下方,而门口,也有一双眼睛,一双女人的眼睛,一前一后,都冷冷地盯着一个人——他汗湿重衣。
“一时间,我像是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又像是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真奇怪啊,那一瞬间我就只想着,她的嘴唇一定是擦了胭脂了,要不怎么会那么红、那么美?那殷红的唇色徘徊在我眼前,我手心冒着冷汗,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冲动,我像是被鬼附了体,又冷又热,看见她的眼睛就忍不住战栗!我说:‘你知道么,是我害死了大哥。都是我的错!’她就像没听见,转身走了。于是我又想,也许那句话其实我根本就没有说出口……”
“三个月后的有一天晚上。桑青来找我。我打开门,看见她站门外,我一点也不吃惊,大约,在我心里我早知道她总有一天是会来的。我没有想到的是她会说出那番话来!她站在门口,第一句话就是:‘是我害死他的,不是你。’”李成然紧紧闭上眼睛,颤声道:“她说,三年来她每天都在大哥喝的汤里下毒,是她毒死了大哥!我问她为什么,她直直地看着我,怎么问都不说话,末了突然问我:‘你要我么?’”
韦长歌低问:“你还是要她?”
李成然一阵默然,强笑了笑:“是她毒死了我大哥,可在我看来,何尝不是我毒死了大哥?我害死的不止是大哥,我也害死了她,害死了我自己。从我第一眼看见她,我们三个人就注定一个也活不了啦……她问我:‘你还要不要我?’我看着她的嘴唇张合,然后,狠狠地把她抱住了,我抱得太紧,她喊痛,我说不要紧,我就是要把你揉到骨头里去!——我知道,只有我才能解她的寂寞,也只有她能分担我的罪孽,从今以后,在这世上,我和她就只有彼此了。”
他绵绵地吐出胸中一口长气,仿佛要把心底那无穷无尽的害怕恐惧都在这一口怅然中吐尽。
“那天以后,我和她就在一起了。但李家祖上三代为官,诗礼传家,是凌州城里数一数二的豪门。桑青是长房长媳,我是嫡亲子弟,我和她好,就是有悖伦常,像这样的人家又怎么容得下我们?要是被人发现了,就只剩死路一条,家里的长辈们是决不会放过我们的。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从我抱住她的那一刻起,我和她就已经谁也离不开谁了!桑青对我说:‘哪怕是死,咱们也要痛痛快快地去死。你若对我好,便不枉我这般待你;你若抛下我,下辈子我还是要回来缠你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有一时、一刻,我也认了!’听她这么说,我感动极了,我向她发誓,说:‘你放心,我一世真心对你,连命都可以不要,盼你莫要忘了今日的话。’她于是笑起来,不住亲我,问我是不是真心话,我回答她就算祖宗家法放在面前,我也还是这一句。桑青听了却懒洋洋靠在我身上,半天没有说话——她的心思我明白,她还是害怕——其实我也在怕,不过她怕的是活人,我怕的却是死人……”
“我们本是夜里偷空在没人的地方相会,但过了没多久,桑青假装生了一场病,接着就说身子虚,搬去城外的别苑静养。我每隔几天就借送药探病的名义去和她相会,虽说没人疑心,但去的次数多了,自己也心虚起来。我们也想过要远走高飞,结果,却还是一天天地拖下来了。”
韦长歌问道:“既然想过要走,为什么又不走了?”
李成然道:“桑青她不肯跟我走……她本来是小门小户的人家出身,若不是续弦,也进不了我们李家的大门,可是现在她已经当惯了少奶奶,哪里还愿意再跟我去过苦日子?”
苏妄言突地笑道:“就只是因为她不肯么?”
李成然一呆,顿了顿,道:“我、我……不错,就算她愿意,我也不愿意——我怎么舍得让她过苦日子……”
苏妄言从上往下冷冷看着他,半晌道:“就光是舍不得么?我看倒未必。桑青是当惯了少奶奶,你何尝不是锦衣玉食惯了?哼,你是舍不得她过苦日子,不过,只怕你更加舍不得让自己过苦日子。”
李成然闻言竟是悚然,呆了半天,喃喃道:“不错……我总是说她放不下荣华富贵。其实我自己也是从来没有放下过……我总是在怪她,怎的却从来也没想起过问问自己,到底是愿意不愿意……放的下放不下……”
韦长歌静静看着李成然,一时间,却不知道究竟是该厌恶,还是该怜悯。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可是桑青后来还是离开了凌州,带着一双儿女住在石头城附近的小村子里。”
李成然把头埋在膝盖上,双手抱着腿,叹道:“儿女……那两个孩子也不知道究竟是哪来的……”
韦长歌一震,转头看向苏妄言,两人目光一碰。
苏妄言轻描淡写地问道:“不知道哪来的?那是什么意思?”
“那两个孩子是一个女人带来的。大约是五六年前的有一天,有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突然找上门来——”李成然一面回忆,一面缓缓地说着:“那时候,桑青住在别苑,有一天下着大雨,我去看她。跟平常一样,我从后门进去,直接就去了她房间,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说话声。这间别苑是桑青‘养病’的地方,她又是李家的寡妇,说是要避嫌,所以一向很少有人来——嘿,外面的人,还以为李家的大少奶奶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女子呢!”
说到这里,李成然冷笑着,眼神瞬时间又怨毒起来。
他接着道:“我知道屋里有别的人,吃了一惊,我想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她居然让对方进她的闺房说话,迟疑了一下决定上去敲门。桑青隔着门问是谁,我说,大嫂,是我,娘让我给你送东西过来。桑青居然不开门,只说要我去花厅等她。我应了,心里却更疑惑,走了几步,便又偷偷折回来,绕到另一面墙的窗下。屋子里的人说话声音很小,只听见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孩子’‘期限’的,我小心翼翼地从窗缝看进去,桑青和一个陌生女子坐在一起,那女人穿得很朴素,长相也是平平无奇,旁边还坐着两个小孩。我还以为是她在娘家的朋友来看她呢。那母子三人很快就走了。桑青出来就怪怪的,说话做事都心不在焉,跟她说话,她也像没听见似的。我一怒之下大声说:‘你这算什么意思?那女人是什么人?她跟你说了些什么?’她像是吓了一跳,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更是生气,转身就走,刚到门口,她却叫住我,说:‘下次他们来,你可千万别再偷听啦,他们都知道了。’”
李成然突然叹了口气,脸上复杂的神色中竟浮现出一抹不合时的温柔之色:“她声音放得那么柔,话说得那么软。虽然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我满肚子的怒火却登时都熄了,那些恼怒也不知消失到了什么地方……”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那时候的甜蜜光景,也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他说来却带了种遥远的缅怀之意。听的几人各有所思,竟不约而同都是微笑起来。
“我回头看着她,她对我笑着,我便再恼她不得。她躺在我怀里,说:‘我们这样下去始终不是办法。’这个问题从跟她在一起开始,我早想过无数次了,只是总也想不出结果。我安慰她道:‘你放心吧,总有一天咱们可以堂堂正正的在一起。’她道:‘总有一天,那是什么时候?’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嘴唇那么红艳,她的眼睛那么明亮,我突然就激动起来,我道:‘你若愿意,我这就带你走!咱们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快快乐乐的过日子!’她却不说话了。我也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话。那一腔的热情于是都冷了。她想了许久,说:‘我是想跟你在一起,但我也不愿意吃苦。要是有个法子,我们既可以堂堂正正的在一起,也不用放弃什么——甚至,我们可以得到更多——要是有这样的法子,你说可好?’”
“我听她说得奇怪,再三追问,她推托不过终于都说了。原来白天那女人是南方一个巨富的家眷,因为惹上官非,丈夫一家都被收监了,家产也都全部充了公。就只有这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逃了出来,她娘家在朝中为官,颇有权势,她准备回京城求援。但千里迢迢带着孩子不方便也不安全,因此想找人帮忙照顾儿女,等五年之后,她再来接孩子回家。那女人还答应了她,只要桑青帮她照顾两个孩子五年,就会给她一笔永远也花不完的财产。”
韦长歌道:“桑青答应了?”
李成然点点头,跟着把自己一开始如何舍不得和桑青分开,又是如何被说服同意了桑青的计划,桑青收养了两个孩子,却在一年后带着孩子突然失踪,直到半年前突然重回凌州找他的经过一口气都说了一遍。
“失踪……”韦长歌略一思索,问道:“那她后来有没有告诉过你,她失踪这几年去了什么地方?”
李成然道:“她只说顾夫人派人给她送信来说仇家到了凌州,怕会对孩子不利,要她带他们去别的地方避一避……”
韦长歌点了点头,低下头,思索着。
苏妄言移近过来,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旁道:“桑青告诉他的不是实话……”他靠得极近,韦长歌可以闻到他身上不知是什么名字的香料,一阵一阵的散发着冷香,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正见苏妄言额角沁着的细小汗珠,而面目五官似乎也都因这金灿灿的夕照笼上了一层别样的光彩。韦长歌心头一荡,情不自禁地抬起衣袖,帮他把额上汗水擦去了,口中道:“热么?”
苏妄言也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神情自若,低低笑道:“有点。”
韦长歌却似在云雾之中,只是看着他,含含混混地应了声,就不说话、也不动弹。
韦敬见机,上前道:“堡主、苏公子,你们都渴了吧?属下这就去前面茶馆端几杯水过来!”
韦长歌一震,仿若大梦初醒,默然点头。抬眼看韦敬抽身去了,他怅然回头,定定看着苏妄言,突然没来由一笑,苏妄言才一怔,他已转向李成然道:“这些都是她告诉你的?”又问:“你信么?”
李成然肩头一抖,半晌颤声道:“我不信——”
李成然顿了顿,咬着牙道:“我不信。什么顾夫人,什么财宝?若真是朝中有人,怎么会不明不白被人抄了家?既然家产都充了公,又说什么给她永远花不完的财产?她说大哥去世得早,膝下无儿,所以想收养那两个孩子,爹娘叔伯都没反对,那一年里过得好好的,可她为什么突然要走?四年了,她又突然出现,她说孩子被顾夫人接回去了,她说当初她带着孩子失踪是为了避仇,可我只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就知道她是在说谎!你们不会知道……她说谎的时候,眼睛总是特别美,那神色就好像恨不得我马上亲亲她抱住她似的——她是骗我的,我知道!”
说到最后一句时,已如泣血。
看他沉痛,几人尽是默然,是该骂还是该劝,是该哭还是该笑?再看眼眼前这个形容憔悴的男人,一时间,竟连苏妄言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李成然默然无语,良久,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一直都知道她在骗我,可是我不在乎。我知道她对我是真的。她一心一意,要和我远走高飞,这四年来,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我爱她怜她都来不及了,就算她真的有事不愿意告诉我,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只装作不知道罢了。可是有一件事,我却不能装作不知道——”
他的脸色暗沉下来,直到暗得像铁灰,眼神却开始炽热起来,几乎像是就要发狂一般:“你们问我为什么放火?我不会因为她骗我瞒我恨她,我只会因为爱她才恨她。我不会因为恨她杀她,但我却会因为爱她而杀她。”李成然抬起头,视线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着落在韦长歌脸上,问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杀死她的?”
韦长歌忍不住反问道:“你是怎么杀死她的?”
李成然嘿嘿笑着,却不答话,接着先前的话题自顾自地讲道:“四年了,我想她想得快要发疯了!她突然回来那几天,我们抱着对方片刻都舍不得松开,真的是形影不离,过着天堂般的日子。她拿出数不清的银票、珠宝给我看。她叫着我的名字说,这些东西都是我们的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我和她商量好了,要一起远走高飞,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双宿双栖。于是我回家作了些必要的准备,她买下这处房产之后,就送信给我让我来。对外人,便只说我是她招赘来的丈夫。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好,两个人在一起,日子过得像神仙一样!可是没多久,一切都奇怪起来。”
苏妄言急忙问道:“奇怪?什么奇怪?”
李成然道:“桑青变了。她开始不爱说话,不愿意出门,一整天一整天的,在屋子里发呆。有好几次,我无意中听到她一个人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可我过去的时候,她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过。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我只知道,我们有钱了,在一起了,可她还是不开心。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她魂不守舍,眼里像是没有我了,有时候跟她说话大声了点她都会害怕好半天。我实在不明白,她到底怎么了……直到那天晚上,我半夜里醒来,听见她正叫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他看向韦长歌。
韦长歌苦笑了一下,无奈道:“她叫的是我?”
苏妄言眸光闪动,微微低下头。
“不错,她叫的是你……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说不上认识。”
韦长歌想了想,答道:“去年冬天,我在石头城的一家客栈里遇到桑青,不过,我们也只见过这一次。”
“一次?她只见过你一次,就变了心……”李成然垂下眼睑,黯然道:“我一直在想要怎么才能让她开心,原来,她就是因为我才不开心。一瞬间,周遭的一切都像是冻住了,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掐死她!可是我没有——
苏妄言本想说桑青没有变心,转念一想,忍住了,改口问道:“为什么?”
“……我害怕,怕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我究竟在怕什么,可是害怕的念头一旦产生,就开始不断涌出来,再也不能停下了!我怕的东西越来越多。我晚上不敢睡觉,怕睡着了,她会在我身边喊着别人的名字,我整夜整夜地守着她,看着她,偶尔一闭眼,就梦见满身是血的大哥来找我索命!到了白天,我却是不敢见她,生怕她会在清醒的时候,说出分手的话来。我怕得不敢呆在家里,我也不敢出门,怕被以前认识的人撞上,只好躲在那又暗、又小的柴房里,浑浑噩噩的,等着一天过去……”
“一天中,只有吃饭的时候我们会说几句闲话。她的嘴唇依然那么美、那么艳,可现在,我只会绷紧了全身所有的意识死死盯着她嘴唇的开合,生怕她突然间说出我不想听的话来。渐渐的,我们的谈话越来越短,越来越少,但至少不用去防备了,我倒觉得如释重负……她常常会在背后看着我,我一回头,她就移开了——那眼神也是疏离的。日复一日,我们就像两只惊弓之鸟,害怕着彼此心底的梦魇,只要一声弦响,这梦一样的日子就会破碎、崩溃……她越来越频繁的说梦话,有时候叫着‘钱,钱’,有时候叫着我的名字,不过更多的时候,她说的是‘放过我’。我听了好几个晚上,想了好几个晚上,终于明白她在怕什么——她是在怕我,她怕我像她当年做过的那样下毒害死她,带走她辛苦赚来的钱!她在梦里一直喊着‘韦长歌,带我走’‘韦长歌,带我走’……是她这句话让我下了决心——她能为了我毒死大哥,也就能为韦长歌毒死我。她想走,我也不许!她是我的!哪里都去不了!”
看着李成然凄切的神情,韦长歌竟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你做了什么?”
李成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字字道:“我放了一把火啊——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

 


七 婆娑

天色已经昏沉了,他的轮廓在暮色中开始有些模糊。韦敬辛苦端来的茶水,静静躺在托盘上,早已失了温度。苏妄言突然嗓子有点发干,拿起一杯一口气喝干了,把杯子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磨挲着。
昏暗中荡起一声悠长的叹息,压抑着每个人的呼吸听觉,那其中捉摸不定的痛苦与快意,在在挑动着人心上隐约不安的那一根琴弦——
“那天晚上,她睡着了,又喊着什么放过她,什么带她走之类的。我又再听见了韦长歌这个名字,可是我再不害怕了,她得呆在这儿,她哪儿也去不了了!……我一面听着她的呓语,一面从床下下来,窗外无星无月,听得见风吹树梢沙沙作响,就像大哥头七的那天晚上——可是我也不怕了。我得意地笑着,关好每一扇窗户,房间里很快变得闷热,桑青在床上翻了个身,叫着‘成然’,手挥动着,很快又安静了。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的嘴微微的张开了,真想亲亲她啊……”想起当时的情景,他微笑起来——虽然这个微笑在韦长歌苏妄言几人看来很有几分唐突。
“我打开门,走到屋外,把每一扇窗户都从外面闩上了——好几天前,我就已经借口失窃,把住在隔壁房间的丫鬟佣人都赶到后面的小院子住去了。这样,我做的一切就不会被人打扰。我跟着回到房里,把准备好的火油浇在桌上、凳子上、柜子上,我把她的衣服也都洒满了火油扔在地上。柴房里有一条铁链,不知道是以前乔家的人用来作甚么的,反正现在正好可以拿来拴在门上。”
他说到这里,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当下一阵静默。却听身后突地一声响,施里惨白着脸,猝然转身奔去了。韦敬似有所思,看着地面一言不发。苏妄言只是木然。韦长歌扫了一圈,收回目光,感觉到自己的脸绷得死紧,他尝试着想笑一笑,结果发现这么短短的一会儿,自己好像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笑了。
李成然依然微笑着:“这些事我作得很快。从头到尾,没弄出半点声响。我原以为我会很紧张,可是我不,我一点也不紧张。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原来我可以这么沉着,这么灵巧,这么从容……她依然睡得很熟,连火烧起来了都不知道……火烧着了柜子桌子椅子,烧着了一切的一切!只剩下床——我不想打扰她的美梦,没在床上泼油。那个贱人,到这时候了,她还在我的床上喊着别人的名字做她的美梦!我站在门外,慢慢把铁链拴在门上,我拴得很松,两道门之间留下一尺多宽的缝隙,只有这样,我才能继续看着她!桑青虚弱地咳嗽了几声,我想:是时候叫醒她啦!要不,这个贱人就真的睡过去了!而且烟越来越大,我也快看不见她了。我叫她的名字,叫了好几声,她才醒了。开始,桑青迷迷糊糊地看着火光,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她害怕极了,伸手去抓衣服,但是没抓到——她的衣服都已经被我烧掉了。她尖叫着,赤条条地跳下床来,她扑到门口,却发现门被拴住了,于是她完完全全地愣住了。我说:‘你干什么这么看着我?你的眼神看起来像是不能置信。你不是一直怕我带着你的钱跑了么?你不是早就想到会有今天了么?’桑青疯狂地敲着门,叫着我的名字要我开门,我只是摇头,她每叫一次我的名字,我就摇一次头。火越来越大,她疯了一样地哭起来,她想去开窗户,但她打不开,她只能回到我这里来……”他叹着气,神色中却透出一股满足。
“火就快烧过来了,她的眼神那么绝望,映着火光,灼痛了我。她慢慢地跪倒在地上,伸手来拉我,她说:‘开门!成然,求你开门!’我也蹲在地上,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用另一只手抚摸她光滑的脸蛋。我说:‘桑青你真美,你的眼睛你的嘴唇你的身体都是那么美!你知道么,这么美的身体根本用不着衣服,所以我把那些累赘都烧了,你应该以你最美的样子离开的……’她揪着我的衣服,哭着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哪里知道为什么?!我呆呆地看着她,凑过脸去吻她。我说:‘我要你永远不离开我。韦长歌也好,随便谁也好,谁都不能把你带走。你以前说只要跟我在一起就会一辈子都开心,可是现在我不能让你开心了对不对?你以前说要是有钱我们就不用过苦日子,可是现在我们过的就不是苦日子了么?我知道,你是永远不会真正开心的……你说你爱我,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开心?你要我放过你,那谁来放过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不再哭了,她抬头看着我,就像我是个疯子,但她却又把脸凑近过来,歇斯底里地吻我这个疯子!”
“是她的眼泪还是我的眼泪?湿透了我的脸……她的脸热得发烫,我以为我会就这么化了,然后和化掉的她粘在一起。混乱中是她在说话还是我在说话?是她想出来还是我想进去?火光中闪动的是不是大哥的眼睛?……”
李成然的声调渐渐高起来,带了哭音,涣散而迷乱的眼神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光亮——
“突然间,一切都像是安静了下来!我清清楚楚听见她在我耳边说,我放过你了……那声音穿透骨髓,一直在我脑子里轰轰作响。然后……然后,她就站在火里,不断地说:‘成然,我放过你了,我放过你了!你快走!快走啊!’我怔怔地看着她,她却伸手来推我,使劲地推我,我趔趄着退开了。她也一步步退开,她说:‘我不怪你,不是你不放过我,不是你想杀我!是他们,是他们不肯放过我!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接着,又大声喊着:‘叫韦长歌快走!叫他快走!’——到最后,她还是喊着别人的名字,还是惦记着别人……究竟是她疯了?还是我疯了?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却也定了下来——那当口,我好像一生一世都不曾这么安稳过。火劈劈啪啪地爆开,房梁发出断裂的声音,稍远的地方,有人扯着嗓子叫着起火了。看看四周,长长的房间已是一片火海……我看不见她了,我只听见她在火里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又像在哭……”
窒息般的夏夜。
时而高昂时而低沉的叙述仿佛是来自某个万丈深渊的回音。
站在烈焰后的灰烬之中,苏妄言打了个寒颤。身旁,一只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掌心贴合的地方传来让人安心的温度,不高,也不低,正正好,就是这个夜晚苏妄言想要的温度。
“桑青死了……”
苏妄言喃喃着,握紧了韦长歌的手。一股说不上来是什么的热流在他的身体里窜动着,一直涌上眼眶,他大步走到李成然面前,从上往下看着他,大声道:“如果我告诉你,你怪错了她,杀错了她呢,你会怎么样?”
“……什么意思?”
李成然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望着他。
苏妄言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拉过韦长歌:“他是韦长歌,可桑青在石头城遇到的人却是我——你说她变了心,可她甚至连我到底是谁都不知道!桑青是在害怕,但怕的却不是你;她要我带她走,不过是因为我告诉她,我能救她!一日夫妻百日恩,放火之前,你为什么不跟她问个清楚、求个明白?!”
李成然眨了眨眼,竟漠然道:“那又怎么样?”
苏妄言一窒。
李成然看着他,突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不能自已——
“那又怎么样?你是不是韦长歌,韦长歌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没有‘韦长歌’,总有一天我还是会杀了她。我还是会一把火把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不管她有没有变心,不管她有没有猜疑我。哪怕,李成然不叫李成然,桑青不叫桑青,只要我们一见面,就注定还会是这个结局!”
韦长歌喟然道:“你究竟恨她什么?”
李成然猛地一愣,便缓缓摇头,看来迷茫:“我恨她么?究竟是恨她还是爱她,我也分不清啦……”
李成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慢慢地走在陆家镇的石板路上,头也不回,茫然地,像是日久天长,就会这样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爱她什么,恨她什么?她是她,我是我。我为什么要去爱她,又为什么要去恨她?我是我,她是她,我爱她与她何干?我恨她从何说起?她呢,她爱我还是恨我?这一切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什么是爱?什么是恨?李成然、桑青;桑青、李成然——嘿,嘿嘿……冤孽、冤孽啊!”
李成然厉声长笑着,越走越快,拔足飞奔起来,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了。
苏妄言心下一酸,回头看着韦长歌。
韦长歌默默走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只听那凄厉而怅然的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转了个弯,突然间截然而止。
几人都是一征,韦长歌叫了声“不好”,立刻展开轻功向李成然离开的方向飞掠而去。苏妄言和韦敬也赶忙跟上去。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血味。
李成然背对着他们站在街中,一个人从正面半搂着他的身体,什么东西从他背上流下来,“嘀哒、嘀哒”的响着,在地面上汇成暗色的一团。
那人放开手,李成然砰然倒地——
他的心口上插着一柄短刀。
刀口在夜色中微微地反着光。
韦长歌惊异地睁大了眼,便听身后传来苏妄言和韦敬的低呼。
施里一动不动看着地上李成然的尸体,好半天,才抬眼看向对面三人,咧了下嘴像是想笑,却蓦地滚下两行泪来:“桑青、李夫人、李寡妇、顾大嫂,她究竟是谁?我认识的又是其中哪一个?她毒死了她丈夫,她跟她的小叔偷情,她爱钱、喜欢大宅子——她不是个好女人——这些我都知道了,她、她做过这么多坏事,可为什么我却还是……”
韦敬往前走了两步,轻轻叫道:“施里……”
施里肩头一震,滑倒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大声嚎啕起来。
韦长歌心下一阵恻然,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还那么年轻,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开家乡,他没去过太多地方,他不明白人情世故,他除了如何耕作什么都不懂,今晚之前他甚至不知道情爱是什么,可是,这一夜间,他懂得的,已经那么多,多得几近残忍……
恍惚间,他听到苏妄言的呼吸声往身边挪近了一步。
韦长歌侧过头,苏妄言神情复杂地注视李成然的尸体,不知在想些什么。韦长歌心念一动,忙唤了苏妄言一声,道:“桑青临死说‘叫韦长歌快走’,但她的意思,其实是要让你快走吧?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这么说?”
苏妄言仿若未闻,好一会,悠悠地叹了口气。
韦长歌看着他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妄言看他一眼,道:“先去京城看看吧……”
一语末了,又叹了口气,落寞地移开视线,呆呆望着几步之外那一个活人、一个死人。韦长歌默默注视着他,突然开口道:“不要想了。”苏妄言没有回头,却冷笑了一声:“你知道我在想什么?”韦长歌笑道:“不管你在想什么,我都希望你不要再想。”苏妄言霍然回头,直视着韦长歌,韦长歌从容一笑,苏妄言眼中怒色一炽,大声怒喝道:“你又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韦长歌只是微笑。苏妄言怒视着他,一双眸子明暗不定,渐渐的,那里面却有什么光芒闪动着,下一刻,大颗大颗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桑青死了,剩下的线索就只剩下她让施里带来的口信——京城杨树头。
去京城的路上,苏妄言还是那么沉默,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苏大公子的情绪异常低落,除非必要,苏妄言总是一言不发,偶尔开口说几句话,也是少有心平气和的时候。常常沉思着,把周围的一切全都忘在了脑后,韦长歌不得不时时费心去提醒他吃饭、睡觉、休息。半夜睡不着的时候,韦长歌每每透过窗户,看着那个人影在月下徘徊,而总要等到东方发白,那人才惘然若失的回去房间。
这时,就轮到韦长歌,开始来来回回地,在中庭踱步。
一路上,他有许多机会可以不着痕迹地打量他的同伴,当他看着苏妄言的眼睛,发现那双向来神采飞扬的眸子黯淡得叫人心慌。
到了京城的那个晚上,住在天下堡的庄园,韦长歌在窗后站了半宿、看了半宿之后,推门走出了房间。
一丛栀子开得正美,厚实的花瓣层层展开,莹莹的白花衬在深蓝的光线里,亮得透明。闻来沁人的芬芳香味散漫地流动着,没有方向,亦无定势,若有若无的,铺满了四方天地,直溢得满地皆是。
苏妄言动也不动地站在花前,手执了一朵栀子花来来回回地转动着,像是没有听见身后沉稳的脚步声。
韦长歌在石桌上搁下两个杯子,摆下一壶酒,端起酒壶,手腕轻压,一条细细的银练从壶口优雅的泻出,发出汩汩之声,很快注满了两个杯子。眼见苏妄言还是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他也不以为意,带起抹浅笑,抬头看看天空。
一弯眉毛似的弯月挂在桐影之间。
浮云似动非动,天风将起未起。
韦长歌将杯向天遥遥一举,自饮了一杯,又再注满一杯,又复饮尽,如是者三。站起身,一振衣衫,端起对面的杯子,躬身把酒缓缓倾倒在地上。他凝视着那晶莹的液体慢慢渗入土中,待到终于不留痕迹,悠悠长叹一声。
“春草暮兮秋风惊,秋风罢兮春草生,绮罗毕兮池馆尽,琴瑟灭兮丘垄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伫立良久,回身放下杯子,向苏妄言的背影道:“这三杯酒,权当是代你祭过桑青罢。现在你该回去睡了。”
苏妄言默然不应。
韦长歌负手立在他身后。他虽然看不到苏妄言的脸,却也能想见那张脸上会是什么样的神情——空白的,恍恍然的,目光落在不知何处的虚妄之地,悠远而锐亮,仿佛尽力想要把这人世看穿看透。石头城里蓬莱店,会不会有一天,苏妄言一觉醒来,然后发现,在那逆旅中发生过的一切,只是在那个供人做梦的地方误入的一场奇遇?而那一场遇合,也不过是一枕真假难辨的蕉鹿梦?韦长歌想要开口安慰,他还记得当年父亲亡故的时候,苏妄言对他说:百岁光阴,人谁无死——他一直是洒脱的、自在的,看得比谁都明白,笑得比谁都冷漠。可是现在,只因为桑青的死,他竟不再如故。不过是个逆旅中偶遇的女子,怎么就让他这么难过?眼前的,可还是那个青眼睹人少,问路白云头的苏妄言?
“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
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
他想,只可惜无福一见那个行路陌上的女人,不知道是不是就如这歌中的采桑女子一般婀娜?
韦长歌不愿意再想下去。
他坐回石桌前,斟满空杯。
地上人影、树影、花影彼此覆盖,凌乱成一团,韦长歌朝着影子举杯——这一壶好酒,只祭亡者未免可惜,逝者已已,且让生者来与影对酹,结无情之欢……
——倘或侥幸赚得一醉,便祭了心底的悱恻缠绵。
阴影落下,苏妄言坐到了对面,
他伸手拿过酒壶,倒了满满一杯,一口喝下了,这才喃喃道:“你醉了么?”
韦长歌道:“还没有。”
苏妄言道:“那正好,我正想和你喝到醉。”
把杯子往韦长歌面前一推:“倒酒。”
韦长歌看着他笑笑,刚一拿起酒壶,却又放下了,笑道:“可惜没有了。”
苏妄言不信,抢过来,放在耳边摇了摇,听得里面空空的,便叹了口气。也笑道:“还好我已经喝醉了……”伸了个懒腰,便伏到桌上,闭目而已。
苏妄言埋首在手臂上,动也不动,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云驰月运,变化的光线在他脖颈间微妙的过渡。如果韦长歌不是已经认识了他十三年,也许就会真的以为他是醉了。
“韦长歌,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会死?桑青临死的时候说‘我不怪你,不是你不放过我,是他们不肯放过我。’李成然听不懂,我却听得懂——‘他们不肯放过我’——她说的是那两个小孩,我一听就明白了!她不怪李成然,因为她到死,都还相信是那两个孩子不肯放过她!”苏妄言的声音闷在衣袖中,像呓语一般地说着。
“韦长歌,你知道么?是我这么告诉她的。那天晚上,我追上她,我对她说:‘他们不会放过你。’我明知道她害怕那两个孩子,却还说那种话来吓唬她。杀死桑青的,根本不是李成然那一把火,是我对她说的那些话。是我害了她——是我杀了她!李成然和桑青,其实都是被我那一句话杀死的。她要我快走,可是我能走到哪里去呢?走到哪里,也还是我害死了他们……如果桑青没有遇到我,如果我不是那么好奇,如果我不上去跟她说话,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害怕那么担心?李成然也许就不会误会她,不会怪她,不会放火,那桑青就不会死,李成然也不会被施里杀死……他们可以安静坦然地厮守,相爱到死的两个人,又怎么会是这样收场?”
韦长歌依然微笑着。
他可以拍着苏妄言的肩膀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安慰他,把一切都推给命数;他还可以提醒他,李成然已经说过,就算桑青没有遇到他,也还会是这样的结局。但是韦长歌知道,坐在他面前的人是苏妄言。苏妄言一旦固执起来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韦长歌道:“你说是你害了桑青和李成然,那你又是谁?”
“……我是苏妄言。”
“但桑青却不知道谁是苏妄言。她没到过天下堡,没见过韦长歌。她只知道有人给她一块石头,让她遇事就去找韦长歌,她还以为她遇到的就是韦长歌。所以说,就算她觉得冤枉,要到阎王面前告状,告的也只会是韦长歌,而不是苏妄言。韦长歌都不害怕,苏妄言为什么要担心?”
韦长歌故意说得轻松。苏妄言果然轻笑了一声,侧过头,扬起嘴角,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他,眸子里却殊无笑意。韦长歌还他一笑,柔声道:“不要胡思乱想。”
苏妄言垂上眼,许久方道:“你不知道么,我醉了……”
韦长歌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是啊,你醉啦,尽说些醉话……”
苏妄言含混地应着,忽而又道:“韦长歌,到底是不是我害了他们?爱怖,爱怖——这两个字是不是一定会连在一起?”
韦长歌一默,没有回答,却沉沉道:“有我在呢。”
苏妄言没再作声,没一会儿,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韦长歌凑近了去看他的脸——这次,苏妄言是真的睡着了。韦长歌注视着他的睡脸,微笑着站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在庭中漫步。他知道,让苏妄言困惑的并不止是桑青的死,也许,在苏妄言的心里,还有什么别的,比死生事大,可是他既不说,他也就不能问……
盛开的栀子这一会儿功夫也不知究竟是肥了还是瘦了。
韦长歌顺手摘下一朵放在掌心赏玩,感受着他的脉动心跳,轻而薄的花瓣微微翼动,顺着他修长的手指静静地流淌香气。
夜深庭宇旷,花开香满庭。
但韦长歌的思绪却不在这里。他已想到明天。京城杨树头——派去的人已经查探清楚,那是靠近京城东门的一个村子,一共四十六户人家三百一十七口。四十六户人家有八户不是本地人,但半年内新搬来的,就只有一户。这人家也无甚特别之处,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寡妇带着一儿一女,儿子八岁名叫顾念,女儿顾盼,才刚满了五岁,村子里人人都叫这寡妇顾大嫂。
这顾家小小的两兄妹是不是蓬莱店里苏妄言看到的那两个孩子?是不是花和尚在石头城外遇到的两个孩子?如今这个顾大嫂又是什么人?这两兄妹身上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也许桑青带来这个口信,并不是要求救,而是知道自己终究会难逃一死,想留下点追查的线索?而她在临死的那一刻,是不是又后悔托了施里把这句话送到天下堡?
韦长歌的心里充满了疑问。
他回过头,苏妄言伏在桌上睡得正熟。
这一刻,韦长歌想到最后一个问题:如果顾家兄妹身上真的隐藏了什么秘密,如果花和尚、桑青都是死在这个秘密上,那么,苏妄言会不会也有危险?
 


八 蓬莱

夏末的雷声从远处的低空轰轰地翻滚而来,凝视着墙上画卷的苏妄言像是被雷声惊醒一般,抽身走回来坐下。
韦长歌手里拿了一卷书,正看得聚精会神。
苏妄言定定看他半天,猛地起身,一把把书抓过来远远扔到地上。
韦长歌一愣,走过去捡起来,拍了拍书上沾到的尘土,回头笑道:“怎么了?”
苏妄言微愠道:“已经是第六天了!”
“我知道。”
“我们呆在这里究竟是要等什么,已经到了京城,为什么还不去杨树头?”
韦长歌恍然一笑,还没来得及解释,一名手下拿着小布包匆匆走了进来,屈身一礼,上前两步,把布包恭恭敬敬放在桌面上。韦长歌神色一整,挥退来人,苏妄言这才看见那小小的布包上还放着一封信函,当下踱到窗边,只远远看着天边沉沉压下的乌云。韦长歌撕开信的封口,取出薄薄的一页纸,飞快地看过了。回头却见苏妄言背对着自己立在窗边,虽然知道他是避嫌,却还是免不了泛起一股涩意。但也只是一瞬,韦长歌屈指在信纸上一弹,发出“啪”的一声响。苏妄言闻声回头。
韦长歌冲他笑笑,拉他坐下,微笑道:“你何必着急?我要你等,自然有我的道理。”一顿,问道:“你还记得这件事是怎么起的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们又知道了多少?”
说完,把那薄薄的一张纸轻轻推到了苏妄言面前。
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苏妄言脸上闪过一丝讶异,抬头询问似的看向韦长歌。
韦长歌淡淡一笑,道:“这封信是从夜明生那里来的。”
屋顶猛地滚过一个炸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两人都是一阵沉默。等雷声远了,韦长歌一边整理思绪,一边慢慢地道:“事情开始在蓬莱店,去年冬末,你路过石头城,在那里遇见了花和尚的死。也是在蓬莱店,你遇到了桑青和那两个幼童。而无是非说过,花和尚死前,曾在石头城附近的村子里追问过一个女人什么——如果我们没有猜错,这个女人就是桑青。无是非虽然不知道花和尚究竟问了桑青些什么,却看到她回答‘那是我的孩子’,可见花和尚的问题大约总是和那两个孩子有关的了。花和尚刚走,桑青带着那两个孩子也突然搬走了,就像你说的,花和尚死在蓬莱店,那么巧,桑青和那两个孩子同时也住在蓬莱店里。花和尚的死,大约和这两个孩子脱不了干系。”
苏妄言点头道:“不错。你记不记得,花和尚死的那天晚上,有人明明听到他在屋里和人说话,但窗上却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当时,六丑因此一口咬定那天晚上有人去过他的房间,我还不以为然,只道他是在自言自语。现在想来,若是和他说话的人身高不及窗户,那窗上自然只会有一个影子。”
韦长歌道:“可是,如果人真是他们杀的,他们又为什么要害花和尚?”
不待苏妄言答话,自己接着道:“那天晚上,店小二听到花和尚在屋里大声说了一句‘原来真是你们!他呢?他在哪里?’——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原来真是你们’,听这话的语气像是有些吃惊,又像是早有预感。所以我想,花和尚应该是认识来人的,也许来人一进屋,花和尚已经认出了对方,但却又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不敢确认。想来是来人自己表明了身份,他确定了对方就是自己猜测的那人,这才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但花和尚接着却立刻问道‘他呢,他在哪里’,他这么着紧,又是在打听谁的下落?”
苏妄言眼中光芒一闪:“你知道,三十年来,他心里着紧的就只有一个人。”
“是啊,他心里着紧的只有一个,他在问的,也只会是这一个!”韦长歌似笑似叹道:“仔细想想,若是那晚上和他说话的,真是那两个孩子,那就有点意思了!”
苏妄言微微一笑:“三十年前的往事,却问之于垂髫小儿——是有点儿意思……”
韦长歌道:“百岁光阴都如驰驹过隙,何况人间三十寒暑?就像极北之地的那个女人,对她而言,三十年前、三年前或是三天前,大约都是一样,不过就是久远与更加久远的关系罢?”
语毕轻叹一声。
似是大有感触。
屋外,雷声像是蒙在了一个巨大的口袋里,沉闷地在低矮的云层下反复冲撞。
韦长歌道:“于是我便想起,三十年前,花和尚在古寺遇到那女子时,她也是带着一双儿女,年纪也和现在这两个孩子相仿。李成然说过,这两个孩子来历不明,十分蹊跷,而你在客栈里听到的那些话,无论如何,也绝不应该从两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除非——”
苏妄言接道:“除非,他们和极北之地的那个女人是同一种人。所以,你让人去找了夜明生?”
韦长歌笑道:“是,桑青和李成然都已经死了,要再追查孩子的来历已经不可能,只好另想法子来证明。当年带着孩子出现在凌州的女子自称顾夫人,桑青隐居在石头城外,让人叫她顾大嫂,如今带着两个孩子住在杨树头的女人也叫顾大嫂,前后三个女人,都是姓‘顾’!难道说他们有什么非要姓顾的理由么?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顾念和顾盼,会不会真是他们的本名?”
“花和尚的故事里有一处细节——当年,那女子起身要走,看见儿女在一旁的草丛里玩耍,便叫着他们的名字,让他们过来。花和尚一生,念念不忘这女子,夜明生说起这段故事的时候,纤末之间,也都叙述得详尽备至,可见这故事他三哥在世时他不知已经听过多少次了。而花和尚在跟夜明生讲起的时候,会不会曾经说起过那两个孩子的名字?想到这里,我便连夜派了人去找夜明生。”
苏妄言点点头,视线滑过摆在面前的那封信,忽而眸子一亮:“我想我知道三十年前出现在峨嵋废寺的那个女子是谁了。”
韦长歌笑道:“是谁?”
苏妄言反问道:“你难道不知道?”
韦长歌但笑不语。
苏妄言道:“花和尚什么都告诉了夜明生,只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他没有说——其实他早就知道那女子是什么人了。”
“哦?”韦长歌耐人寻味地拖长了声调。
苏妄言慧黠一笑:“白水秋月,乃是天下胜景,弹琴蛙更是蜀西一绝,除了峨嵋白水池,天下间再无此物。所以那天夜明生说起的时候,我一听便知道那是峨嵋山的白水寺。但听花和尚讲过无数次这段往事的夜明生却不知道。按理说,一个人在讲故事的时候,总会先把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一一交代清楚。可是花和尚却没有,他把那天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全都告诉了夜明生,却偏偏略过了地点这一节,三十年来一次也不曾提及,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韦长歌道:“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说出‘峨嵋’二字,总有一天,夜明生会猜到那女子的来历。”
苏妄言道:“不错,那女子的身份必然与峨嵋有莫大关联,所以花和尚才会害怕夜明生一旦得知事情发生在峨嵋就会猜到那女子是谁。可六丑向来进退一体,亲如手足,而花和尚这段经历瞒着其他几人,单单只告诉夜明生一个,可见他对夜明生更是格外信任——既然如此,他们兄弟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究竟那女子是什么身份,其中又有什么秘密,竟连夜明生都不能知道?”
苏妄言话锋一转,却又道:“我们一直以为那女子必然出身豪门,家世显赫,其实,就像桑青那样,世上多的是一夜暴富的人家。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我们能想到,花和尚当然也能想到。蜀西人氏,夫家姓顾,一夜巨富……这些加在一起,要猜那女子的身份还不容易么?”
语毕扬眉一笑。
韦长歌微微笑道:“若非如此,花和尚又何必替她苦苦隐瞒三十年?”
一道闪电划过半空,雷声过后,零星的雨点开始落下来,打在窗纸上,萧萧作响。
韦长歌长长叹了口气,眉目依然带笑,但笑意里却添了许多感伤:“她这一走,果然便是杳如黄鹤,再无踪迹……只是她临走还在慨叹世道浑黑、有冤难申,却不知那一刻她又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苏妄言也是悠悠一叹。
便听屋外那雨片刻间陡然大了,噼噼啪啪打在地面上,溅起银花。顺着风飘进来的雨点落在窗边的小几上,很快就淋湿了,几上青瓷花瓶里插着的莲花也被打得摇摇晃晃。两人一起回头看了看,半晌,都没有动弹,便任那风夹着水气横穿一室。
苏妄言伸手把那布包拉近了,不必问韦长歌,他已经知道这里面装着的会是什么。他一层层解开布包,打开里面的铜匣,那方黑色的石块静静地躺在匣中。苏妄言眯起眼睛看得入神。
苏妄言问道:“红尘之外难道真有蓬莱仙山?”
韦长歌没有回答。
铜匣上宝石的光芒交相辉映,澄澈地映照室内。旁边一页信纸在穿堂而过的风里掀动着,当中赫然写着“顾念、顾盼”两个名字。
竹篱发出“咿呀”的声响,慢悠悠地被人推开了。
院子里的鸡和狗受了惊扰,一阵骚乱,脆生生的童音煞有介事地骂道:“畜生,滚开!”
不知是不是因为看见敞开的大门,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接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走进屋来,看到坐在昏暗中的两个男子,顿时都停止了动作。
顾念忽地开口叫道:“娘,家里来客人了……娘?娘?……”叫了好几遍,只是没人应声。顾念又是一怔,转身走到内室门口,掀起帘子向里张望了一眼,转身回来,抬头看着韦苏二人,冷着脸问道:“我娘呢?”
苏妄言若无其事道:“她已经走了。”
顾念眨了眨眼,闷声不响地昂首看着两人。
顾盼站在门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苏妄言脸上,笑嘻嘻地道:“叔叔,你又迷路了么?”
苏妄言笑道:“小妹妹记性倒好。”把顾盼细细看了一番,“咿”了一声,故意讶然道:“怎么,妹妹的牙齿还没有长起来么?”
顾盼偏着头,吃吃笑出声来,粉雕玉砌般的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来。她走到墙角的妆台边,费力地爬上对她来说显得有些高了的圆凳,又站在圆凳上坐上妆台,顺手拿起旁边一把木梳,放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玩着。两条小小的腿在空中均匀地晃动着,那模样煞是可爱。
顾念道:“我家大人不在,两位叔叔请改日再来吧!”
顾盼笑道:“哥哥,你还看不出来么?他们不是要找那女人,他们就是为了我们来的。”她笑眯眯地轮流打量着苏妄言和韦长歌,目光扫过韦长歌时,韦长歌心里不禁升起一丝寒意——那种凶狠和世故的眼神,怎么能出现在这样一张稚嫩而可爱的面孔上?顾盼笑盈盈地低下头,不再说话。顾念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坐到另一侧墙角里的小木凳上。
日既西倾。
路口的杨树下传来幼童嘻笑着道别,相约明日再玩的声音。或有玩得兴起不肯回家的孩子被前来寻找的父母教训了,响亮地哭闹着。
顾念动也不动地坐着。
屋子的另一边,顾盼细声细气地哼着歌,专心致志地在指尖玩弄着从木梳上拉下的长发。
韦长歌打破沉默道:“你们怎么不问问,你们的娘去哪里了?”
顾念冷冷道:“问不问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她总是会回来的。”
韦长歌道:“哦?如果她不回来了呢?”
顾盼在屋子的那一头发出短促的笑声,顾念与她相视一笑,嘿然道:“她会的。”
韦长歌没有说话,却隐隐感到有些不对。
苏妄言向韦长歌使了个眼色,道:“你想不想听个故事?”
韦长歌心领神会,笑道:“好极了!”
苏妄言微微一笑,轻了轻嗓子,道:“说是故事,其实却是江湖中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一件事。大凡天底下的传奇故事,说来说去,内容总不过恩怨情仇四个字,因缘际会,跌宕起伏,有许多匪夷所思之处,但其中因由,亦不过酒色财气。”
“百年来,世人纷纷传说,天下间最大的秘密,是关于一个奇异的所在的。这处地方,不知在什么地方,不知如何到达,也不知是何年何月被何人所发现的,但那里却有着足以使人富可敌国的财宝。哪怕只得到宝藏的一丁点儿,也已经是常人难以估量的巨大财富。而更加令人心动的,是这个地方还隐藏着一件真正的至宝,谁若能参破其中的奥妙,就能明白古往今来一切物事的前因后果,到时候,便是上天入地,惟我独尊!即便是想要得到天下也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了!自从有了这个传说,百年来,有数不清的人被传说中的宝藏和权力诱惑,耗尽一生心血,却是一无所获。宝藏所在之地,就如大海上的蓬莱仙山,缥缈难寻,始终让人不得其门而入。”
韦长歌笑道:“你要说的故事,就是关于这个宝藏的?”
苏妄言道:“不错,我要说的就是关于这个宝藏的一个故事。”他一面说,视线一面缓缓扫过顾家兄妹身上,正好同顾念的视线一撞,苏妄言盯着他的眼睛,微笑着道:“三十多年前,武林中有一对姓顾的夫妇。”说到这里,一顿。顾念依然面无表情,但肩头却不禁微微震动,再看顾盼手上玩着木梳的动作也是一滞。
苏妄言只当没有看见,接下去说道:“顾夫人是峨嵋剑客的次女,闺名叫凤楚,她虽然是个女儿身,种种言语行事却不知愧煞了多少男子——金簪沽酒,千里托孤,风鬟雾鬓,绰若仙人,真真是霁月光风!江湖中提起她来,谁不说个好字?一时间,多少少年侠客都拜倒在她裙下。但这许多的少年豪杰、世家公子,凤楚却一个也不放在眼里,终于不理众人反对嫁给了顾晋之。”
顾念忍不住出言打断道:“顾先生是好人,为什么要反对?”
苏妄言淡淡道:“好人坏人,难道是你来评断的么?”
韦长歌却一时无语,想了想,向他解释道:“顾先生的的确确是个好人。只不过,这世上的人们在评价一个人的时候,却很少会单单看你是不是个好人。”
看顾念脸上神情像是仍然没有明白,好一会,才意带轻蔑,轻轻地哼了一声。
“凤楚自嫁自身与顾晋之结成了夫妻,两人携手行侠江湖,很是做了些扶危济困的事。可峨嵋剑客却始终不肯认顾晋之作女婿,扬言要与顾夫人断绝关系,于是顾夫人和丈夫一同上了峨嵋集凤峰,想求父亲谅解。结果父女俩一言不合,顾氏夫妇愤然下山,从那以后,他们夫妻就突然江湖中消失了。有人说,他们是心灰意冷跳崖殉情了,也有人说,他们是回了天池隐居。”
“几年后,顾氏夫妇再出现的时候,身边已经有了一双年幼的子女。但他们的再次出现,却给整个江湖带来了一场歇斯底里的疯狂……据说随着顾晋之和凤楚一同现世的,是一笔数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顾晋之夫妇一夕暴富。所以江湖中纷纷传言他们找到了传说中的宝藏,而他们二人失踪的几年,就是去了那宝藏。谣言一起,天下人蜂拥而至,到处追杀他们一家。人人都想知道宝藏的所在,人人都对他们得之而后快。就连朝廷,也下了海捕文书要缉拿他们一家。顾晋之和凤楚哪里能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子夜变天,四面楚歌。不过旦夕之间,这无边无际的紫陌红尘,竟已是无处容身!”
“走投无路之际,顾夫人送了一封信回家,向她父亲求助。没想到,她父亲竟一口答应帮忙,还让他们一家先回集凤峰暂避。顾夫人的两个哥哥甚至昼夜兼程,奔波近千里路途,亲自去接他们回家。顾晋之先还怕会连累岳家,顾夫人的两个哥哥却说,因为他成亲的事,峨嵋剑客早就昭告天下与顾夫人断绝关系,绝不会有人想到上集凤峰找人,这才说动了顾晋之夫妇跟他们一起回了集凤峰……”苏妄言长叹一声,惋惜地摇了摇头,竟不再往下说了。
他虽不往下说,但座中的三人却都已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
韦长歌也不禁恻然,只一转念,便留神看向那古怪的顾家兄妹。那兄妹却是眼神飘忽,对他投注过来的视线茫然不察。顾念的脸上有愤怒,有遗憾,有痛苦,有追忆……。
而顾盼的神眼神中,除了愤怒遗憾痛苦追忆,还更多了几分仇恨怨毒。她手上用力,手中的木梳发出清脆的一响,啪的折断了。
顾念也像是忘记了屋子里还有两个来意不明的陌生人,蜷缩在墙边,含恨叹息。
这片刻功夫,他们甚至连掩饰都忘记了,可见内心起伏之巨。
韦苏二人先前已经隐约猜到眼前这俩兄妹就是当年顾晋之和凤楚的儿女,此时看到这两兄妹的神色目光,便明白二人所作的猜测没错。但,看这两个小小的孩子明亮的眼睛里竟露出如此复杂的眼神,却又禁不住暗自心惊。
顾念眼中涌泪,稚嫩的面孔上浮起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疲倦,喃喃着道:“他们到了集凤峰,山上的仆役使女都已经被赶走了,就只剩下凤家一家和几个老奴。大厅里已经布好了喜堂,正中挂着大红双喜,两旁点着龙凤花烛,下方摆着两桌酒席,凤家的家眷围坐桌前,中间还空着四个位子。顾先生和顾夫人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见了这场面都是一愣。凤显平便对顾夫人道:‘我这些儿女之中,你是最像我的,我最疼的也是你,你铁了心要跟着他,做爹的难道当真不认你这个女儿么?’顾夫人几个兄弟姐妹也都过来相劝。顾夫人心里感激,忍不住流下泪来——她不愿让人看见,慌忙背转身,悄悄用手背抹去了。凤显平又对顾先生说,趁着一家人都在让他们重新拜过天地,在祖宗面前正了名份,那以后就是明媒正娶了。”
“他们夫妻没有想到身在难中,竟还能得到凤家的承认,当下又是欢喜又是难过,便请凤显平坐在上首,高高兴兴地拜了堂。凤显平喝了顾夫人敬的茶,笑着对顾先生说,从今以后我就把凤楚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跟着,凤家几兄妹便一拥而上,拉顾先生和顾夫人入席。顾先生平时嘴上虽然不说,但每次看见顾夫人背人落泪,他其实也是万分的难过。心里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酒喝到半酣之际,座中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起身敬了顾先生一杯酒,突然笑着道:‘顾先生,今天你做了我们家的女婿,就是一家人了。以往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大家就此揭过,可好?’顾先生含笑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已接着道:‘既然如此,还望姐夫不记旧恶,提携小弟一把。’顾夫人何等聪明?立时便觉不对,笑着问道:‘六弟,你这是什么意思?’那年轻人冷冷一笑。旁边一人回答道:‘六弟的意思,既然是一家人,二妹,你和妹夫何不把宝藏的所在说出来,也好让一家人同享富贵。’顾先生脸色微变,却仍然端坐座上,沉声道:‘凤陶,我敬你是楚儿的大哥,不与你计较。你若再说下去,就休怪我无情了。’那人仰头长笑起来。笑声一起,便听兵刃出鞘之声,凤家诸人纷纷起身跃后,他们手中,不知何时都已握着雪亮的刀剑,就这样把顾家一家四口围在当中。”
顾念坐在墙边的小木凳上,已完全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的神色愈见忿恨,低声道:“顾夫人飞快地伸手搂过两个孩子,自己也靠到丈夫身边。便听她大哥带着笑道:‘好妹夫,你待怎么个无情法?听说你那一手‘不能归’能叫人求死不求生,我早就想领教了,可惜啊,今天怕是没机会了!’顾夫人惊怒交加,向凤显平道:“爹,这是怎么回事?’凤显平那老匹夫!他哪里还是个人?!他居然道:‘你爹这位女婿武功了得,爹也忌惮得很啊,嘿嘿,不在酒里下点工夫又怎么留得住他?’顾夫人听了,半天没有说话。她的样子,就像是……就像是数九寒天,被人当头淋了一盆冰水似的……我、我真是死也忘不……”顾念说了半句,突然刹住了,过了一阵,茫然地叹了口气。
旋即,顾盼清脆的声音在屋子另一侧霍然响起:“凤显平又道:‘顾先生,老夫还真是佩服你。你方才试着想要运功,已经牵动了体内的剧毒,此刻应当是五脏六腑都如刀绞一般、痛彻心肺,真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顾夫人嘴唇动了动,终于强忍眼泪,伸出左手轻轻放在丈夫肩头上。”
她的声音比顾念清脆尖细,说话的速度也更快些。所以从她嘴里说出来,便更觉紧张,那个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的晚上,仿若又到了眼前。
顾盼道:“就在这时,顾先生蓦的大笑起来。凤显平道:‘你就快死了,还有什么好笑的?你以为这样我就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中了毒了么?你瞒得过别人,须瞒不过老夫!’顾先生笑完了,冷冷道:‘你倒试试看。’他的眼光像电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片寂静之中,耳朵里有什么嗡嗡地轰鸣着,奇怪的是,却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怦怦地在跳……顾先生站起来,顾夫人看他一眼,跟在他身旁向门口走去。他们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而另一只手都紧紧攥着对方的手。好半天,竟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拦。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慢慢走出大厅,走过了大厅外的院子。”
“时间像是过的特别慢,又像是过的特别快。眼看只要迈过门槛就到了外面,他脚下却突地踉跄了一下,一丝暗红色的血从他嘴角溢出来,跟着就再也克制不住,暗红色的血变成了黑色,不断从他嘴里涌出来。有人大声喊着,别被顾晋之唬过了!顷刻间,凤家的人便蜂拥着冲了上来。顾先生猛地把妻子往外一推,顾夫人便跌到了门外,接着,他又把手里的孩子高高举起,用尽全力往外一抛,顾夫人一惊,顾不得自己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飞身扑前,起落间已跃出数丈,总算把那个孩子稳稳接住了。她正惊魂未定,已听见她父亲的声音在那道门后大声说着:‘顾晋之,没有我的解药,你活不过一时三刻!快把宝藏藏在什么地方说出来!’顾夫人一惊,慌忙回头,却只能看见她丈夫打直了脊背挡在门口——”

九 陈迹

顾盼脸上渐渐透出一种奇特的光彩,不知为什么,眼波流动之中,竟似神采飞扬!
“那个穿着灰色布衣的挺拔身影,不见丝毫动摇,只那么一站,便是渊停岳峙,虽千万人亦不可夺!”
已而一顿,语气越发的抑扬顿挫起来,直欲断金截玉。
她道:“顾先生笑叹:‘解药?这毒,名字叫蚀骨相思,天下无药可解。’他这句话声音不大,却用真气远远送出,分明是要叫顾夫人知道。便见他缓缓回头,深深看了顾夫人一眼,面上竟不见半分喜愠之色。只一眼,就又回过头,再也没有看过来。顾夫人眼中噙泪,也不说话,把两个孩子一个负在背上,一个抱在怀中,提气飞奔而去。”
“……那天晚上,山头静极,风却极大,数十丈外还能听到峰顶的打斗声。顾夫人脚下越奔越快。突然间,她陡地扬起头,厉声长啸起来!啸声中,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只觉脸上一片冰凉,有种像水一样的东西滴落在她的小脸上,顺着脖子滑进了衣领——她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像是这一瞬间就懂了生、懂了死,懂了离别……——那孩子手上默默用力,把顾夫人抱得更紧,直到指尖都泛着白色……”
“等到了集凤峰下,她把孩子放在峰下路边的草丛里,自己又折身往山上奔去,才奔出几步,猛听得一声大笑陡地响起,在群山之间轰然震响!倒像是在与她先前的啸声彼此作注。顾夫人身形一顿,缓缓回头,只见透过云层照下的黯淡月光里,一个人影从集凤峰顶一跃而下,转眼,就没在了黑暗里。顾夫人身躯一晃,竟似再也站不住,软倒在地上……她痴痴看着峰顶,良久,才走回来,伸手把那女孩脸上的泪痕拭去了,说:别哭啦,别哭啦……可她自己……她自己却……”
喉头一哽,再也说不下去。
苏妄言叹了口气,接下去道:“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虽然凤显平极力隐瞒,可是没多久,顾晋之夫妇被峨嵋剑客所害的消息终于还是传了出来。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凤显平使诈骗了自己的女儿女婿,把顾晋之逼落悬崖,但凤楚和两个儿女却就此失去了踪影。所以过了不久,就有人说凤楚为顾晋之殉情自尽了;又有传言,说凤楚和她的一双儿女其实也已遭了凤显平的毒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顾晋之死了,凤楚失踪,那最有可能知道宝藏所在的,就是凤家的人了。于是凤显平一家,一夜之间就成了众矢之的,不到三年,便死的死、散的散了……”
顾念恨恨呸了一口,顾盼却静默半天,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念了声佛,奶声奶气地道:“阿弥陀佛,真真是恶有恶报……”
韦长歌看她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忍不住觉得有些滑稽,但不知为什么却又笑不出来。
苏妄言再度叹了口气,好半天才又开口,却道:“顾夫人当日那封家书,其中有几句话,直到今天,我也还一字不差的记得——”
他说着站起身,背负双手,来回踱了几步,猛地站定了,缓缓念道:“余生以来,父母爱惜,扶抱提携,贵若珍宝。而今离家远走,竟不能承欢膝下,生育之恩未谢,养育之恩未报,情何以堪?儿实不肖!儿在外,未有一日不念及家中老父及诸兄弟姊妹。犹记当日去时,小弟阿兰尚幼,学步后院时或扑倒,于是动辄大哭:‘阿姊抱我!’儿在东厢闻之,每每弃剑废书出视。一旦离家,则往往挣起于睡梦之间,口中犹呼‘阿兰勿惊’,然天未白,月无光,更漏无尽。醒耶?梦耶?辗转反侧,茫然若失。又忆及蜀山夜雨,檐前铁马,于是零落滂沱不能自已。然晋之待我以诚以真,何忍遽相离弃,而令彼孤苦以终?儿不得已!呜呼!今我夫妇亦实无罪,不自意竟遭此大难。然稚子何辜?必令其为覆巢下之累卵?噫!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他慢慢念来,每一个字都说得字正腔圆,倒不像是在记诵顾夫人的信了,句句都像是从胸臆肺腑之间直抒而出,说到最末一句“彼苍者天,曷其有极”,更是一语未竟已三叹,直如金石掷地,铿然作响。
顾念与顾盼痴痴听着,眼眶渐渐泛红。
韦长歌叹道:“顾夫人这封信字字恳切,哀婉动人,就是木人石心读了也该动容。偏偏她的亲生父亲、同胞兄弟却是铁石心肠。”
半晌,顾盼挣扎着问道:“虎毒尚不食子,她却是他的亲女儿、他们的亲姊妹……”
一时间,韦长歌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五岁的女童,他避开顾盼带着询问的目光,沉默着走到桌前,把桌上油灯点着了,望着跳动的灯火呆立了好一会,慢慢走回座位。
顾盼沉思着,忽而轻轻呼了口气,侧着头,落寞一笑:“这么多年了,这个世界的事,我却还是不明白……”
苏妄言迅速扭头看了她一眼,又立即收回视线,漠然应道:“
‘仗义每在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人心如水,交道难论。便是如此了……”
顾盼闻言轻轻点头,随即却猛地抬起头:“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这封信,连我们也是第一次听到,其中的内容又是谁告诉你的?”
苏妄言道:“是一位落拓的江湖客告诉我的。”
顾念顾盼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齐声问道:“是谁?”
苏妄言闲闲道:“还是你们先告诉我,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你们两个不到十岁的小毛孩子又是怎么知道的?那些前因后果,你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莫不是亲眼所见?”瞥了顾盼一眼,笑道:“顾夫人的眼泪真的那么冷么?她抱着你走向门口的时候,当真静得能听见心跳么?是她的心跳,还是你自己的心跳?”
两兄妹的表情同时一滞。
外面突然一阵嘈杂,众人一起回头,韦长歌听了听,讶道:“有八个人正朝这边过来,一老七少……脚步沉重……而且有点迟疑……出了什么事?”脚步声停在门外,一行人小声商量着什么,继而有人啪啪扣着门。韦长歌看了看苏妄言,又看了看那两兄妹,起身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须发花白,佝偻着身子,手里拄着根拐杖。几个壮年男子举着火把沉默地站在那老人身后。看见韦长歌,那老人明显吃了一惊,吃吃问道:“你……你是?”却又像是并不急于知道答案,反而探头看向屋里。顾念“噌”地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笑眯眯地叫了声“孙爷爷”,道:“叔叔是我爹爹以前的朋友,路过京城,专门来看我们的。孙爷爷,你找我娘么?她还没回来呢!”
那老人咧开嘴笑了笑,露出发黄的牙齿,却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韦长歌,迟疑道:“你……您是顾家的旧识?”
韦长歌忙笑道:“是啊,我姓韦,跟他们去世的父亲是老朋友了。”看那老者神色有异,又不住瞟着站在一旁的顾念,心里起疑,放低了声音道:“老人家,可是出了什么事么?”
老人又再看了看一旁的顾念,顾念仰首甜笑,老人也冲他笑笑,拉着韦长歌衣袖,转身颤巍巍地走到一边。
那老人先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你认识他们两兄妹的父亲,那可再好不过了。”韦长歌忙道:“出了什么事?”老人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试了好几次,踟躇道:“前村的人带了信来,说有个女人无缘无故死在路边,有人认出那死了的女人就是小念和小盼的娘。”
韦长歌不禁愕然,但却不吃惊,也许他心里已经隐约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
那老人把话说出了口,脸上像是轻松了许多,碎碎念道:“听说是还带着行李包袱,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可小念、小盼都在家里,顾大嫂又怎么会一个人出门呢?难不成是想……”下面的半句便吞回了肚子里,摇了摇头,感叹道:“造孽啊!”他对韦长歌笑了笑,脸上道道丘壑却都苦涩地皱到了一起。老人道:“唉,顾大嫂死了,这事儿,大伙商量着,都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两个孩子……唉,他们在这儿又无亲无故的……您既然认识他们的父亲,那干脆就麻烦您进去告诉他们吧!”
韦长歌心里一时百味陈杂,点头应了。
那老人露出点勉强的笑意,道:“大伙儿现在先去前村,把尸体抬回来,其余的事,咱们回来再说吧……”
韦长歌道:“那就有劳老人家了。”
那老人看着透出亮光的屋子,连声叹气,转身招手叫过那一群人,带头出去了。那七八只火炬渐渐移远,在田埂上排成一行,迤逦地去了。
韦长歌转头看向那小小的农舍,不过几个时辰之前,这里还有一个年轻女人,会动,会走,会活生生地出来应门、和他说话……
他回到屋里,苏妄言投过询问的眼神。韦长歌牵动嘴角笑了笑道:“他们一会儿会把‘顾大嫂’的尸体送回来。”视线却轮流看过顾念和顾盼。苏妄言目光一闪,瞬间了然。韦长歌出去的那一会,顾念已经坐回了墙边的小木凳上,顾盼也已盘腿坐在妆台上。两人皆是波澜不惊。
顾念道:“你看,我早说过了,她一定会回来的。”
顾盼嘻嘻一笑。
她的笑声轻而短促,但这轻轻的,短促的笑声,就像是一根鞭子,重重打在了韦长歌的心上。不觉疼痛,却激起了翻腾的怒气。韦长歌面色陡沉,不及思索,冷笑道:“好!好!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凤家的后人个个都不把人当人看!这难道也是顾先生顾夫人教的么?”
顾念噌的跳起,怒道:“你说什么?”
韦长歌冷哼一声就待发作。他迎上一步,正要开口,却听得左面苏妄言的呼吸,盛怒中,四肢的血液都沸腾到带了麻痹感,偏偏那细小的呼吸声听得真切。转瞬之间,心底思绪千回百转。韦长歌脸色连变了几遍,终于隐忍不发,只冷冷一笑,深吸了一口气,又退了一步。
屋内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他的脸沉在阴暗中,有如晨星的眼睛笔直地望向桌上忽长忽短的火光。
顾念却不依不饶地问道:“你说凤家的后人,那是什么意思?又关顾先生顾夫人什么事?还有,那封信的内容,你们究竟是从哪儿知道的?顾氏夫妇的事又是什么人告诉你们的?”
韦长歌正要答话,苏妄言霍然立起走到他身边,浅笑道:“你只想问这些?”
顾盼慢慢站起,站在妆台上俯视着韦苏二人,森森道:“哥哥,你怎么不问问他们,他们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苏妄言反手拉住韦长歌右手用力一握,示意他不要出声,笑吟吟道:“这些问题我一个一个来回答你们。如果我们没猜错,在凌州,跟那个自称顾夫人的女人一起去找桑青的就是你们兄妹俩吧?接着,和桑青一起出现在蓬莱店的是你们,杀了花和尚的也是你们。说得明白点,三十年前花和尚在峨嵋山头遇到的就是你们,你们就是三十年前顾氏夫妇的那一双子女!顾夫人凤楚流的是凤显平的血,她的儿女虽然不姓凤,可仍然是凤家的后人。养不教,父之过,儿子女儿不成器,难道不是做父母的错?至于那封信……那可就说来话长了,不过,既然小妹妹不欢迎我们,我们还是这就告辞了吧!”拉着韦长歌作势欲走。
“站住!”
顾念和顾盼一齐厉声喝道。
顾盼尖着嗓子道:“话没说清楚就想走?没那么容易!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苏妄言道:“不敢。只是这里面,我们还有些事情不大明白的,想要请教二位。”
“你要问花和尚和桑青的事?”
“不错,还有桑青之前的那个顾大嫂,我们今天看见的顾大嫂——还有三十年的顾氏夫妇。”
顾盼连连冷笑,轻飘飘地道:“你倒知道得不少……你可知道,你提到的这些人如今都怎么样了?”
苏妄言道:“我刚刚已经知道了。”
顾盼盈盈一笑,眼中陡现杀机:“我既然杀得了他们,也就能杀了你们。”
苏妄言扫了眼顾盼指尖,轻描淡写地道:“你手上那根头发断了……”
他说了这句话,连顾念都是脸色微变。
苏妄言一笑,道:“一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一进门,听说那女人走了,第一件事就是去妆台找梳子。起先我还不明白你想做什么,不过现在我明白了——你就是用这根头发杀死它主人的,是不是?你们通过头发来杀人,花和尚没有头发,所以你们只好亲自追到蓬莱店去杀他。不过,你们既没有我们的头发,我们也不是花和尚,要对付天下堡韦长歌和洛阳苏妄言只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吧——”
顾盼脸上阴晴不定,许久方道:“你不信我能杀你?”
苏妄言淡淡道:“也许你能。不过,要是我们俩死了,有一个人的下落,你们也就永远别想知道了。”
兄妹二人闻言同时扭头看向对方,神色惊疑,半晌,顾念期期道:“她、她在哪里?她怎么样,还好么?”
苏妄言气定神闲,慢悠悠把两人看过去,末了,轻轻一笑:“她?你们问的是谁?”
顾念迟疑了一下,紧紧闭上嘴。
苏妄言道:“你们住在蓬莱店的那天晚上,花和尚问你们的也是这个问题吧?同样的话,同样的问题,却不知道,你们问的是不是也是那同一个人?”
顾盼顾念只是不答,但眼睛却都死死盯着他,又是期待、又是惶恐,又是戒备、又是害怕。看见这样的目光,韦长歌没来由的怔忪了,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觉得,只有现在,顾念和顾盼脸上的期待、眼里的忐忑,才真正是这两个孩童应该有的。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顾念讷讷问道:“你说你知道,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也许……也许你是在骗我们……”
苏妄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走回去稳稳坐下了。
韦长歌却突地道:“有一件东西,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是一块普通的炭石,但用来生火,却可燃之不尽。生起的火光中,还有光影闪现,十分怪异。这东西,你们可知道是什么?”
他每说一句,顾家兄妹的脸色就凝重一分,待他说完,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韦长歌一顿,一笑,走到桌前。他挑了挑灯芯,火焰顿时腾高了寸许,屋里便渐渐明亮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团小小的物事,把那东西轻轻放在灯下,接着解开了层层叠叠裹在外面的天青色锦锻——
顾家兄妹同时惊呼,顾念更朝着那东西直扑过去。
——那一方劫灰,静静地躺在灯下,几近深邃而冰凉的黑。
顾念跌跌撞撞爬上凳子,呆呆看着劫灰,半晌,他用指尖轻轻一碰,便像是被烫伤了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又过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把劫灰捧到了面前。顾盼像是这时才惊醒过来,经由妆台前的圆凳跳到了地上,飞快地跑过来。她个子矮小,看不到桌上的东西,急得团团直转,大声道:“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她哥哥却只是看着眼前的东西,仿若未闻。顾盼急得大叫一声,抬头哀求地看着韦长歌,韦长歌心一软,俯身将她抱起来放到桌上。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顾念颤声问道:“你们真的见过她了?你们……你们真的见过她么了?!……那,那那封信也是她告诉你们的?——不错,只能是这样,否则还有谁会知道?”镇定了一下,抬头看着顾盼,顾盼微一点头。
顾念吸了口气,低声道:“好,我都告诉你们。”
韦长歌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还是一派自如,跟苏妄言交换了一个眼色,微笑着坐下了。
顾念默然片刻,叹道:“唉,这许多事,也不知究竟该从什么地方说起……”说罢不断摇头,看来大是老成。
顾盼竟也跟着叹了口气:“是啊……真不知该从什么地方说起……”
顾念想了想,突地道:“我和顾盼……我们,我们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韦苏二人相视惑然。
顾念摆了摆手,让他们不要打断自己的话:接着说道:“你们没有猜错,三十年前花和尚在白水寺遇到的就是顾夫人,而那两个跟在她身边的孩子,就是我和顾盼。可是,我们虽然叫她娘,却不是她亲生的。而顾先生,也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一顿,又重复了一遍:“我和顾盼,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说到这里,两兄妹不约而同又都叹了口气。
苏妄言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顾念苦笑着道:“我不知道是什么人生了我,或者,我是怎么来的,我只知道,从我有记忆的时候起,我和顾盼就在那个地方了……”
他满是怀念地描述道:“那地方一年到头,那里都笼罩着一层薄雾,一切都在迷蒙之中,看起来,就像是一片混沌。我也不知道那里究竟有多大,我只知道不管走多远,不管再怎么眺望,前面都是茫茫的一片,永远都没有边际……但那个地方却也十分的美丽——四处长着晶莹剔透的树,地上拖曳着的藤蔓一直缠到树上,所以,藤上的花会像瀑布一样从高处倾泻下来。那些花的果实,甜得像蜜一样。偶尔,有阳光射进来的时候,地面上五彩缤纷的沙石就会折射出炫目的光芒。也只有这个时候,可以看到头顶的天是蓝色的,运气好的话,还可以看到天上有一种会飞、会发出怪声音的东西。沙石下是一层厚厚的坚硬的黑色石块,在上面走路的话,就会发出空空洞洞的大得吓人的声响,还有的时候,它们会自己燃起来,烟雾里有许多光怪陆离的影子和画面一闪而过……”
“除了我们兄妹,那里再没有别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和顾盼两个人,彼此做伴,呆在那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但那究竟是什么地方,却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直到后来,我们才明白,也许,那就是你们所说的那个宝藏了吧?!”顾念重重咬着“宝藏”两个字,脸上闪过一丝讥讽,却又旋即被一种深深的感叹代替了——
“我们就是在那里遇到他们的。”
“你是说顾先生和顾夫人?”
顾念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顾先生和顾夫人是真的去过那个宝藏!”苏妄言问道:“可他们又是怎么找到那里的?”
顾念道:“说来,这又是巧合了。那次爹跟娘一起回家,原想求凤显平承认他们的婚事,但凤显平却对他们二人百般羞辱。娘知道事情无可挽回,就对爹说,既然已经尽了力,不能如愿,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了。在门口拜别了父母,就跟爹一起下山了。”他们既然已经承认了他们就是顾氏夫妇的两个儿女,便连称呼也变了,只是却仍不愿叫凤显平一声外公。
“下到半山,山腰里突然涌起白云,不断上涌,很快就到了脚下,接着就淹过了脚背、小腿……渐渐的,整个人都被围在了云里,头顶、脚下、手边,到处都是云。娘是在峨嵋山上长大的,这样的景象也不知见过多少次,知道这不过是金顶云海的先兆,也不吃惊,拉着爹的手,在云里慢慢朝前走。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但那天,当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处身在宝藏之中了。”
顾盼突地感叹道:“那天发生的事,我都记不太清了,我只清清楚楚地记得,娘是那么亲切,爹爹又是那么挺拔——他站在我面前,我得拼命仰起头才能看得清他的脸……唉,到那时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除了我们,还有别的人……”
“那时候,我听到人声也是吓了一跳,我可没想到世界上竟还有别的人!”顾念微笑道:“那地方那么大,偏偏就出现在我们面前——大概就是缘分吧?!我坐在地上,只知道呆呆看着他们。他们在说些什么,我也一句都听不懂。他们见怎么问都没有反映,就要走,这时候,是你拉住了爹的衣摆——”
顾盼盈盈笑道:“是啊,那会儿我看他们要走,也没多想,不知怎么搞的,伸手就揪住了他的衣摆,死也不肯松手!——幸好我抓住了……”说罢,一偏头,小小的脸上竟有种少女特有的羞涩。
顾念道:“爹见你死死拉着他,又是好笑又是困惑,回头跟娘说了几句,就朝我伸出手来。这次我明白了,他是问我要不要跟他们走,于是我抓住了他的手……就这样,顾先生顾夫人成了我们的爹娘,他们给我们取了名字,带我们一起回到外面。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娘就指着眼前的东西一样一样告诉我们是什么,教我们喊‘爹’、喊‘娘’。我们慢慢学会了说话,知道天上会飞会发出怪响的是鸟,树上结的是花;知道那种黑黑的石头叫劫灰,而地上发光的是宝石……唉,那些日子,可真是开心……”
说到最后,却怅惘起来。
他怔怔出了好一会神,才又道:“他们进去宝藏的时候正是阳春三月,出来的时候却已经雨雪霏霏。谁能想到,在那地方不过短短片刻,外面的世界竟已经是季节流转,时光飞逝?!爹和娘震惊之余,也就感叹流光易逝,浮生若梦,从此便带着我们兄妹归隐天池之畔。粗茶淡饭,一家人过着开开心心的日子。可几年过去了,我和顾盼却始终还是刚从宝藏出来的样子。爹和娘虽然没提起过这件事,但他们暗地里也在着急。终于有一天,娘忍不住了,她摸着顾盼的脸说:‘妹妹的牙齿,怎么好几年了,却一直没长出来。’爹正在灯下看书,愣了愣,放下书道:‘小念也是……’接着,又让娘别着急,说‘我倒巴不得他们永远都是这小孩子的模样,一辈子无忧无虑,不必去理会那些个烦心事。’说完,对我和顾盼笑笑,娘却重重叹了口气,怔怔道:‘真能这样当然好。我只怕,有一天我们老了、不在了,他们却还是这样子。到时候,又有谁来照顾他们?’爹听了她的话,脸色暗沉下来,过了好久才说‘你说得不错,我们是应该替他们想想了。’”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透过门缝看到外间还亮着烛光,迷迷糊糊中,知道他们是在商量我和顾盼的事。第二天起床,爹娘已经打点好了行李,说要再去一次那个宝藏——他们本想在那里找到能让我们和普通人一样的法子的,可当我们回到峨嵋,却再也找不到宝藏的入口了……”
顾念一顿,黯然长叹:“我们没有找到回去那地方的路,也再也没能回家——回天池的路上,我们到过宝藏的事被人知道了,一夜间,人人都在追杀我们,打探我们的下落!他们个个都要逼爹娘说出宝藏的下落,殊不知,却是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那宝藏究竟在什么地方!可这些话有谁肯相信?”
韦长歌道:“所以,顾先生和顾夫人才带你们回集凤峰求助……”
顾念默默点头,想起在凤家的那个晚上,不由红了眼眶。
韦长歌沉吟道:“但我看顾先生和顾夫人素日行事,着实叫人佩服,想来不该是贪图富贵的普通人。刚才你也说,他们带着你兄妹二人归隐天池,过的,是粗茶淡饭的日子。但传说中当年顾氏夫妇却是因为一夜暴富,才被怀疑到过那个宝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顾家兄妹都没有出声。

十 我已无家,君归何里

“一夜暴富……一夜暴富……”
好一会,顾念才喃喃着,惨笑道:“那地方的确是世上最大的宝藏,地上都是宝石金沙,水底是玉石珍珠铺就的河床。可除了我们兄妹俩,那地方的东西,爹和娘却是什么都没有带走……又说什么一夜暴富?”
顾盼紧咬着下唇,恨恨打断道:“只怪我年少无知,只怪世人欲壑难平!我是看那老婆子可怜,才送她十颗明珠养老,没想到她原来是我爹的仇人!她故意装疯卖傻,想要对付爹娘,偏偏我那么傻居然相信了她!爹和娘明明叫我不要理会她,我却还是背着他们去找她——若不是那十颗价值连城的明珠,我们又怎么会落得家破人亡流落异乡?!”
苏妄言侧着头想了想,诧道:“既然顾先生顾夫人没有拿过宝藏里的东西,你又怎么会有十颗明珠送给她?你们给了桑青那么多钱,这些钱,又是从哪里来的?”
韦长歌也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些年来,每个照顾过你们的女人,你们都会许给她一笔用之不尽的财富。你们是从那里得来这些钱的?还是说,你们已经找到了宝藏的入口?”
顾念道:“若是找到了回去的路,我们……唉……”叹了口气,只是摇头。
顾盼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韦长歌张开双臂。
韦长歌一怔。
顾盼抬起脸一笑:“抱我下去!”
韦长歌笑了笑,上前把她从桌上抱了下来,轻轻放到地上。顾盼拉了他的手,推户出门,蹲在地上捡了一粒石子,握住了,又拉着韦长歌回屋内。
屋里安安静静。
一盏油灯孤独地亮着,火光长长短短,阴翳与光亮推推挡挡,每个人的脸都与白日里有些微的不同。
顾盼把拳头伸到灯下,慢慢摊开。
她掌心里赫然躺着一颗珍珠,足有小指粗细,晶莹剔透,上面还隐隐缠绕着一圈青色的光华。
顾盼随手将那颗珍珠一扔,道:“你们明白了?”不待韦苏二人回答,又指着院外一棵大槐树道:“那棵树下七尺有一口铁箱,是两百多年前的东西了,里面的东西如今可值十万。”一顿,手略略抬高了些,又指向远处深蓝色的山峦道:“看到那座山了么?往西南方走十八里,两峰之间有一座铜矿。还有那边那块平原,那是先皇的地陵。诏书上说是全用木器陶偶陪葬,其实每天夜里都青气冲天,那里面,也不知埋葬了多少金银珠宝稀世奇珍。”
韦苏二人听她一一数来,都是讶异不已。
韦长歌道:“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顾盼投目远望,冷冷笑道:“这地上,到处都是宝贝,全是以前的人用命换了来埋下的。你争我夺,尔虞我诈,拼了个鱼死网破抢来的东西,也不过抱着、看着,开心那么几年,最后统统得埋在地下……——哼,等到碑文磨灭,墓石一垮,还不又是无主的东西?”
她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自言自语地道:“世人无知,总欲从无处求有——爹的话真是一点儿都没错……”一语末了,便不说话。好半天,就只是凝眸看着远处,也不知究竟从这黑沉沉的一片中看出了些什么……

寂静中,灯花“啪”的爆开,每个人都从细微的爆裂声里听见了自己的沉默。
韦长歌问道:“那后来呢?那天晚上顾夫人带着你们逃下集凤峰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顾念摇头道:“我们根本没有离开集凤峰——娘毕竟是个女人,又带了两个孩子,就是想逃也逃不远。那天晚上,爹身中剧毒,跳下了万仞绝壁,娘知道凤显平不会就此甘休,于是带着我们走小路悄悄折返凤家,躲在当年她做女儿时的闺房里。我们母子三人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听着外面一片喧哗,不时有脚步声从门前经过。我和顾盼都害怕极了,万一有人推门进来,那该怎么办?娘用力抓着我们的手,叫我们不要害怕。还好老天有眼,放了我们母子三人一条生路——整个晚上,门外虽然不断有人来人往,却始终没有人进来查看……”
苏妄言心念转动,微微露出笑意,道:“倒不是老天有眼,实在是顾夫人冰雪聪明。她的家人如此狠毒,连她本人都不肯放过了,在这紧要关头,又怎么会有心思去她以前的闺房怀念旧情?自然是多看一眼都不愿意了。就算有与她交好的兄弟姊妹,凤显平害怕坏事,绝不会让他们留在集凤峰上,因此那天晚上,集凤峰上是决不会有人到那间房里去的。”
韦长歌微笑着应道:“不错。况且凤显平费尽心机设下圈套,花了这么大工夫,却还是让顾夫人逃脱了,他一心想要得到宝藏下落,怎么肯甘心?再者,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是绝对不能让旁人知晓的,凤显平害怕事情败露,也一定会让所有人都下山去追顾夫人和你们兄妹。所谓调虎离山,也只有这样,顾夫人才能带着你们全身而退——顾夫人就是明白这一节,才敢大摇大摆地躲在自己房间里。”
顾念一愣,喃喃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那天偌大的集凤峰上一个人都没有……”又接着往下说道:“我们在房里躲了一夜,只听得外面喧闹不已,天亮时才慢慢安静下来。中午时,外面静悄悄的没了声音,娘这才带着我们出了房间,悄悄从后门离开了凤家。临走,娘远远看着爹跳下万仞深渊的地方,一言不发,久久站着。她的眼神……那个时候,我还不明白她的那种眼神,只是看着看着,无端端就害怕起来……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我恍恍惚惚的被娘牵着往前走,就像是自己一个人,坐在中元节的戏台下,四周无数人影走马灯也似穿梭着,台上轰轰烈烈,台下纷扰嘈杂,而我呢,我什么都不明白——我就只记得,一路上,看见山谷里徘徊着的大片大片的白云,又轻又薄,扫着红色的枫林……”
“路过白水寺的时候,娘停下来怔怔看着里面,许久,说,这次走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娘带你们进去听弹琴蛙,好不好?”
苏妄言道:“花和尚就是在那里遇到你们的?”
顾念点点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突地嘿嘿一笑:“那个大和尚倒真是有趣!他一看到娘,连眼珠子都直了,果然是个六根不净的花和尚!可惜啊,可惜!”连说了两次“可惜”,抬眼看看韦长歌苏妄言二人,问道:“你们可知道,我娘宁可冒险最后也要到白水寺去是为了什么?”
韦长歌和苏妄言都摇了摇头。
“因为那里,是她第一次见到我爹的地方——”
顾念微笑着道:“有一年中秋,娘本要赶回集凤峰跟家人一起过节的,却在途中为了替一对被人霸占田产的老人出头耽误了行程。等娘到了白水寺,已经是中秋那晚的深夜了,她看时间已晚,又见天上月亮又大又圆,索性便不回家直接进了废寺之中,打算独赏白水秋月。那时,虽然已是仲秋,但峨嵋山上依然苍笼翠罩,废寺中也依然是芳草萋萋,月光映在歪斜了的窗户和门上,映着墙上剥落的红漆、石板间的青苔,别有意趣。她循着月光往里走,走着走着,便听前面有人吟了一句‘江山不改秦时月——’她亦是心有所感,脱口接道:‘半轮玉魄古今秋’。说完了,才一愣,再抬头看去,那个人一袭布衣,卓然孤立在白水池边,却也正讶异地看过来——嘿,那时候,她可不知道面前站着的就是顾晋之呢……”
苏妄言默然不答,回头看看,韦长歌正望着桌上灯火出神,他轻咳了一声,踱到窗边,略略一站,已觉夜风源源不断地吹在面上,倒有些凉意。回头看看,韦长歌依然听得入神,眼睛瞬也不瞬的看着桌上如豆的灯火,顾盼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墙边那张小木凳上,拧着手指不知在想些什么。而顾念仍然滔滔不绝的说着那个中秋之夜发生的陈年旧事——“……心里就只有爹一个,花和尚就是再等三十年,又有什么用?”
苏妄言站在窗边长长吐了口气,便觉得有些烦闷,他一边听着顾念说话,又想想往年的秋天在白水池畔亲见的月色,忽而兴味索然,轻轻叹了口气。
一旁顾念正说到“打听到有个无儿无女的寡妇,为人老实心善,就把我和顾盼托付给了她……”
他只道自己的举动没人注意,没想到,一回头,正见韦长歌含笑看着自己。
苏妄言便是一怔。
韦长歌却陡地开口问道:“你渴不渴?”
他问得突然,苏妄言不由又是一愣,顾念的话也是截然而止,和顾盼一起看过来。片刻间,苏妄言像是脑子停住了思考,竟不知该反映,好一会才摇了摇头。韦长歌却不理会,笑着道:“我去给你拿点水来。”顿了一顿,又向顾念顾盼两兄妹道:“说了这么半天,你们也都渴了吧?”微微一笑,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撩起布帘,快步进去了。
外间的三人看着那藏蓝的布帘,一时都没有说话。
布帘后传来唏唏嗦嗦的响动,接着,便又听见碗和勺的碰撞声和舀水的声音。苏妄言侧耳听着——那些琐碎的声音,像是因了什么莫名的原因就变得难以忽视起来,和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一起传入耳膜深处。
他牵动嘴角笑了一笑,向顾念道:“顾夫人害怕难逃一劫,下山后,就把你们托付给了别人,然后呢?”
“哦——”顾念猛然回过神,慌忙应了一声。
正要开口,冷不防,墙边传来幽幽的叹息声,顾盼神情落寞,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两条小辫随着她的动作甩下来,落在她耳边上,不住地晃来晃去。
顾念看她一眼,脸上的神情像是迷茫,又像是了然,寞然收回视线,才又接着讲道:“娘把我们托付给李天秀就走了——哦,李天秀,就是那个无儿无女的寡妇——她离开的时候,我和顾盼都扑上去拉着她,哭着不让她走。顾盼问她:‘娘,你要去哪儿?你不要我们了吗?’娘红着眼蹲在我们面前,说:‘孩子,你们还太小,娘要去的地方太危险,不能带你们一起去。你们乖乖的呆在这儿,只要你们不跟娘在一起,那些恶人也就不会来害你们了。’我一边哭一边问她:‘娘,你还会回来找我们吗?’”
“她答应我说她一定会回来,但我也知道,她就算回来,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于是我又再问道:‘娘,那若是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在这里了呢?’她笑着说:‘不管你们去了哪儿,娘都能找到你们!娘要去帮你们找回家的路,等找到了,娘就回来接你们。不管你们在哪儿,娘都会去带你们回家的……’——她这一走,就是整整三十年!”
顾念怅然叹了口气——
“就跟娘想的一样,李天秀是个寡妇,无亲无故,一贫如洗,突然间有了子女,又得了娘留下来的银子,果然把我们当亲生骨肉一样的照料。可是,没过多少日子她就发现我和顾盼不会长大,她开始害怕我们,躲避我们,她看着我们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两只怪物……到最后还要杀死我们!我带着顾盼连夜逃出来,从此就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
“许多年过去了,我们也不知遇到过多少坏人、恶人,不知遇到过多少危险,受过多少次骗!好在我们的身体虽然不会长大,心志却日复一日的成熟起来。两个小孩独自生活实在不太容易,但若是身旁有个大人照料,那就轻松了许多。但是一般人家不会收留来路不明的我们,而男人孤身带着孩子又太引人注意,于是,我们想到给自己找一个‘母亲’。”
“我们不会长大,为了避人耳目,在一个地方住上一阵子就得搬走,所以做我们的‘母亲’须得可以随时抛下身边的一切,移居他乡。要符合这些条件,最好就是那些丧夫独居的年轻女人——她们深居简出,孤苦无依,收养孩子正是合情合理。而且这些女人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往往不甘寂寞,最容易被我们许诺的酬劳打动。我们和每一任‘母亲’都定下约定,只要照顾我们五年,就给她们一笔终生享用不尽的财宝,让她们自由离去……”
“自由离去?”
苏妄言微微一笑,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顾念没有回答,脸上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藏蓝色的布帘沙沙作响,韦长歌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拿了三个空杯子,走了出来。那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依次在杯里斟了水,一杯递给顾念,又端了一杯给顾盼。顾盼却不接过,只痴痴看着那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突地凄凉一笑,昂起头,深深看了韦长歌一眼,低声道:“我可不是孩子啦……”
韦长歌的动作僵在半空——他虽然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有意无意间却还是忍不住把顾盼当作了一个小女孩来照顾。当下微微一笑,蹲下身,把那杯水放在顾盼脚边,接着回身拿了剩下的一杯走到窗前,笑了笑,送到苏妄言手里,看他接过杯子就要送到嘴边,忍不住又喊了一句:“小心!”
苏妄言动作快,却已喝了一口,皱着眉道:“好烫。”
韦长歌笑道:“刚烧好的水,怎么能不烫?”
苏妄言瞪他一眼,道:“喝点凉水也就是了,何必烧了开水才拿来?”
韦长歌依旧笑着道:“茶壶里的水本来是凉的,不过立了秋的天气,水太冷总是不好。”
苏妄言漠然不应,又低头喝了一口水,这才道:“你不渴么?”
韦长歌看了看桌上,一怔,笑道:“我倒忘了——该拿四个碗才对——”伸手从苏妄言手里抢过杯子,就着把剩下的水都喝了,觑他一眼,微微笑了。
却听旁边有人低笑出声。
苏妄言只觉得脸上被水气蒸得发热,忙侧过点身,让夜风吹在脸上,一面问道:“你们虽然说五年期满就会放她们自由离去,不过最后却总是会杀了她们,是不是?”
顾盼脸上仍留着笑意,盈盈回道:“这些女人跟我们朝夕相处,知道了我们兄妹的秘密,我们又怎么能留她们在世上?世人多狡诈贪婪,她们能为了钱跟我们这两个怪物做伴,同样也会为了钱出卖我们。就算她们无心害人,但只要她们把我们的事告诉了旁人,那么,总有一天,会有人猜出我们的身世,到那时,岂不是永无宁日?所以每次,我和哥哥一开始都会以立誓为由,让她们剪下一绺头发……”
韦长歌冷冷一笑。
顾盼着意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怪我太凶残,是不是?”
顿了顿,黯然道:“你只是可怜她们,怎么就不可怜可怜我们?她们那么贪婪,难道不该死么?而我们呢,我们来到这外面的世界,真心对我们好的就只有爹跟娘,可你们却非要逼得他们走上绝路……爹死了,娘走了,我们还只是两个不懂事的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几次三番的遭人算计被人欺骗。有过多少次死里逃生,连我自己都算不清……”
“不错,我是杀了她们,但她们之中,又有谁真心的怜惜过我们?有谁真的把我们当成两个寻常的孩子来疼爱过?这世上的人,个个都把我们当成怪物,难道就不残忍了么?你说我们凶残,可你知不知道,我们原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这些东西,都是这些年来,一点一滴的,从你们世人身上学来的……”
韦长歌和苏妄言默默交视了一眼,都觉得她所说的话不无道理,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讷讷地开不了口。
顾盼一口气说完了,忽而强笑了笑,轻轻叹道:“其实,就算我们不杀她们,她们也一样不会有好收场的……”
苏妄言道:“为什么?”
顾盼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有好几次我们还没来得及动手,那些离开的女人就已经死于非命。于是我们便不再费力去杀人了。就像桑青,我们原是决定放过她的,但我们虽然能放过她,她却终归逃脱不了……也许,是因为那些钱跟我们一样,都是不属于这世上的东西,她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所以注定要付出代价……”
顾念突地岔道:“我还记得娘说过,她和爹把我们带到了这世上,但我们却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这么多年来发生过的一切,会不会就是上天给我们的惩罚,要我们为来到外面的世界付出代价?”
顾盼一窒,沉默了好一会,终于道:“如今说这些都太迟了。”
顾念道:“是啊,太迟了。娘离开的时候对我说‘小念,你们原本不该属于这里的,偏偏却被我们带到了这里。要是没有遇见我们,你们会不会还是当初那两个懵懂天真的孩子?那时候,你们不会笑,可也不会哭,你们虽然什么都不懂,但至少,你们也就不会知道什么是忧愁、什么是烦恼。’——这些话,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三十多年了……那地方是什么样子我都快记不起来了……”顾念无声地叹了口气。
“可我还记着呢!——有好几次,我都梦见那些花,那些树,那些幽幽的发着冷光的流水……那地方雾蒙蒙的,终年不见阳光,安静得叫人窒息!可是,那里至少没有人……哥,我真想回去啊!”
顾盼浅浅一笑,她的表情甜蜜而平静,仿佛是坠入了一个美丽的梦境,着急着,要把周围的一切人和物都一并拖入那个梦境中去,却不理会那梦境里一样有着猛兽出没,寂寞为伴。
良久,苏妄言打破沉默道:“那花和尚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顾念竟不隐瞒,爽爽快快地回道:“那是去年冬天,我们住在石头城外不远的一个村子里。有一天下着大雨,那么巧,花和尚在我家屋檐下避雨,被他无意中看到了我和顾盼。花和尚起了疑心,拉着桑青追问我们的来历,我们的事桑青什么都不知道,当然不可能告诉他什么,却回来说起有人问她一个叫凤楚的女人的下落。我和顾盼这才想起来,他就是当年白水寺里的那个和尚——嘿,真没想到,那么多年了,他竟然还能认出我们!他见过娘,又知道了我们的身份,我们决不能留他在世上,但我们能力有限,没办法像对付那些女人一样的对付他,于是就追着他到了蓬莱店。”
“那天晚上等众人都睡了,我和顾盼就去找他。他一开门,看见是我们吃了一惊。我问他:‘三十年不见,大师傅近来可好?’他像是呆住了,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好半天才大声道:‘果然是你们!果然是你们!’又连连追问:‘你们在这儿,她呢?她在哪里?!’我知道,他问的人是娘,于是回答他说:‘就算我让你去见她,你见到她之后又能如何?过了这么多年,也许她早已经变成了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太婆了,就算让你再见到她,又有什么用?’他一愣,喃喃答道:‘不错,见到了又如何?三十年来,我朝思暮想想要再见她一面,可见到之后呢,见到之后又该如何?我只是不停的找找找,可找到之后呢?这问题我却从来没有想过……’说完就只是站着发呆。”
“这大和尚,倒真是个情种!”顾盼轻轻感叹了一声。
顾念点头应道:“是啊……三十年——这三十年的漫长,在他说来,倒好像是一弹指的功夫就过去了!——那天我们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听完了,点头道:‘好,好,当年的事,我今天终于明白了。’笑了笑,又问‘你们来是要杀我灭口?’我道:‘如今你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当然不能让你活下去。不过,我们要杀你,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先是不明白,疑惑地看着我们,半晌,突地大笑起来。我知道他明白了我们的意思,也笑了笑。我问他:‘你明白了?’他只是大笑,说:‘不错,我必须死!’唤了一声‘凤楚’,就砰然倒地。我和顾盼赶上去看时,他已经无疾而终了。”
苏妄言皱起眉头,问道:“花和尚……花和尚为什么要这么做?”
韦长歌面有沉吟之色,心念转动之间,已明白过来,再看苏妄言仍是一脸的迷惑,忍不住微笑着叹道:“你那么聪明,怎么却连这想不明白?你还记得你三叔告诉你的故事么?”
苏妄言“啊”了一声,恍然道:“你的意思是,顾夫人……”
韦长歌含笑颔首:“这两位来自那地方,所以三十年来一直都是小孩子的模样。而顾夫人也曾经去过那个地方,那,她会不会和她这两个儿女一样,依然保持着三十年前的形容面貌?世上最险,莫过于人心之险;人心之险,莫过于人欲之险,若是被世人知道顾夫人尚在人世,而且形容不老,当年旧事,只怕又会重演,说不定,还会比当年更加惨烈。”
一语末了,轻轻一笑,明若晨星的眼睛里透出些许惘然。
顾念但笑不语,也是怅然摇首。
“好啦,你们想知道的都知道了,现在该我来问你们了——”顾盼却敛了笑意,肃然望向韦苏二人,一字字道:“你们当真见过我娘?”
韦长歌心头一紧,暗叫不好,转头和苏妄言交视一眼。
顾盼猛然起身,厉声道:“你们根本没见过她,是也不是?你们若真是见过我娘,怎么会不知道她自从进了那地方就再也不会老了?”
顾念无声立起,双目炯炯,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们。
韦长歌不动声色,踏前一步,从容道:“顾夫人是女中丈夫,韦长歌仰慕已久,只恨一直无缘一见顾夫人风姿。”
顾盼恨恨看着他,咬牙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骗我?哼,我早该想到,当年爹娘没动过那地方一草一木,劫灰虽然是那里的东西,却绝对不会是娘的东西!”
韦长歌心下歉然,道:“我们受了花和尚五个结义兄弟之托,关于花和尚的暴毙,无论如何要跟你们求个明白……”
顾盼连连冷笑。
顾念却像是还不肯相信,颤声问道:“你们当真没有见过她?!可……可那封信……”
苏妄言抢上一步,与韦长歌并肩而立:“几年前,我在岭南遇到一个江湖客,身手十分了得,却沦落成了大户人家的护院,一问之下,原来是凤氏后人。顾氏夫妇和凤家的恩怨,便是他告诉我的。”
顾念神情木然,双肩却渐渐开始发抖,直至全身都筛糠般抖动着。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那、那她究竟在哪里?”
韦长歌不忍道:“你不必伤心,只要顾夫人还活在世上,你们总会有母子相聚的一天。”
他话音未落,顾盼厉声道:“好一个总会相聚!我只问你,为什么骗我?!”
韦长歌又再踏上一步,诚诚恳恳地道:“我们骗了你是我们不对,不过,我们并没有恶意……”顾盼却不答话,只是睁圆了一双点漆般乌黑的眼睛狠狠瞪着他。苏妄言心头突地一紧,上前道:“你想怎么样?”顾盼的视线轻轻飘向苏妄言,在他脸上一顿,不住冷笑。
起伏的暗潮在空气中涌动。
韦长歌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顾盼、顾念一前一后正好挡死了去路。
屋外,树叶哗哗作响,听在耳里直如雨打枯荷,夜风从洞开的窗口扑进来,正吹在韦长歌背上。
韦长歌心念微动,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窗户的位置。
屋内一时静得可怕。
顾念突地道:“你们听!”
几人都是一怔,不约而同屏住呼吸留心听去,但除了风吹树叶,外面便是一片寂静。
顾盼忍不住问道:“听什么?”
“你听!”顾念奔到门口,神色紧张,又重复了一遍:“你听——”
须臾,果然听见一个女子的歌声夹在风声里面一点一点悠悠地传来,声音不大,在这夜里却出人意料的远远的传了开来,先还远,慢慢就近了,渐渐,连那歌中所唱都能听清了——
“……人人要结后生缘,侬只今生结目前,一十二时不离别, 郎行郎坐只随肩……”
顾念和顾盼突地同时大叫一声,争先恐后地冲向门口。
韦苏二人都是一愣。
便听外面传来满是欣喜的两声叫喊:“娘!”
“顾夫人?”
韦长歌和苏妄言同时看向对方,立刻也都追到屋外。
然而,这短短的一刹,院子里却已不见顾家两兄妹的踪影。
二人追到大路上,四下张望。
但见夜幕深垂,天地一色,茫茫四野,全不见半个人影,就连那凄婉而柔美的歌声竟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从未响起,亦从未被人听见……
夜风不时掠过耳边。
回头看去,那一点昏黄的灯火不知何时熄灭了,暗夜中已看不清那农舍的轮廓,只剩下一个朦胧的黑影,俨然和这混沌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苏妄言向着那个朦胧的黑影走了几步,忽而回头看着前面无边的空旷,终于惘然伫立在夜色中。

十一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顾念和顾盼……他们是不是真的被顾夫人带走了?”
苏妄言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这样问道。
其时,他和韦长歌正在江上赏月。
薄暮时分,两人乘了一叶扁舟,从上游顺着水流放下,终于在两个时辰后搁在了江边这一片浅渚上。
韦长歌怡然坐在船尾,漫不经心也似地笑着:“也许是罢……也许是顾夫人带他们走了,也许,是他们自己想走了——谁知道呢?”
“我倒希望他们真是被顾夫人带走了……”苏妄言叹了口气,有些怅然:“他们虽然活得比我们都久,但他们的心里,却实在还是两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就算再怎么艰难,他们还是坚持着不肯改名换姓,非要每一个‘母亲’都姓顾,听我们说见过顾夫人的时候又是那么高兴……唉,他们其实也就只是两个和父母走失了的孩子罢了……”
韦长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一瞬间,他又想起了顾盼那张小小的脸上,盈盈的笑容。
他话锋一转,却道:“说起来,要不是你随口杜撰的那封家书,顾家兄妹大概不会这么轻易地说出真相。”
“虽然顾夫人当日在信里写了些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但人同此心,想来总不外是这些内容吧?!”
苏妄言浅浅一笑,低头看向江中。半晌,低声问道:“韦长歌,世上可真有蓬莱?真有仙山?若是真有蓬莱,那里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究竟是个可以满足人一切的欲念的地方,还是一个根本没有欲念的地方?”
韦长歌想了想,又想了想,终于没有回答。
好在苏妄言也并不一定要等他的回答。
韦长歌站起身。
这一夜,月色分外明亮,淡蓝色的远山上,漫山遍野的红枫依稀可见。
小舟正泊在一片荻花丛边,江风一起,四处都是茫茫飞絮,渺渺的飞散开去,似乎连这小小的一叶扁舟也都模糊在了白色的荻花丛中。
江上有两三点渔火,缓缓的移动着。而月亮的影子在水中来回荡漾着,有如活物。
便见上游慢慢漂下一条渔船,船上传来洪亮的哭声。一个渔妇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来回在船头踱步,口中哼着歌儿,将那婴儿不住轻轻地晃动着。那婴儿不知为何,却只是哇哇大哭。便听一个爽朗的男声大声问道:“孩子怎么哭个不停?”随着话声,船舱中走出一个五大三粗的年轻汉子,笨手笨脚地从那渔妇手中接过孩子逗弄着,口中不住道:“小宝乖,小宝莫要哭了!再哭龙王爷爷可要来抓你了哦!”那渔妇含笑站在一旁看着,而那婴儿的哭声果然渐渐小了。
韦长歌目送那条渔船越流越远,突地轻笑出声。
“你在笑什么?”
“我记得我小的时候,每次哭闹,奶娘也是这么吓唬我,她总是‘再哭,再哭就让你被鬼王抓走’。”
“鬼王?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只记得我每次听她这么说,就吓得不敢再哭了。后来,还是有一次她正说着,被我爹听到了,我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所有的下人都叫来狠狠训了一顿,就这么把那奶娘赶走了……”
苏妄言忍不住笑起来:“原来你韦大堡主小的时候也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孩子罢了!”顿了一顿,又笑着道:“不过,用这些鬼神之事来吓唬孩子也很普通,老堡主又怎么会发那么大脾气?”
韦长歌苦笑摇了摇头:“那么久的事,早就忘啦……”
他叹了口气,转身对着江水,看了半天,突地笑道:“枫红如丹,荻花飘白,这样的景致,可比得上白水秋月?”
苏妄言看他一眼,也站了起来,隔江望向对岸。
韦长歌伸了个懒腰,悠然道,“夫天地,万物之逆旅,光阴,百岁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便只有悠悠岁月来煎人寿!与其烦恼那些身外之事,何若著我一叶扁舟,扣舷徐啸,细看这月照平沙一江秋色。将这良辰美景,诸般妙处,悠然独会于心?”
苏妄言立在船头,蓦地一笑,接着又是一叹:“不错,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转头看看韦长歌道:“桑青也好,花和尚也好,都是过去了的事……从此以后,我不提就是了。”
韦长歌只是看着他微笑。
正说话间,岸上远远传来马蹄声,一人一骑飞快地朝着这边来了。
两人一起转头看去,苏妄言轻轻“咦“了一声,道:“是我们家的苏辞……”
转眼就到了跟前,马上那人叫了声“大少爷”,从马背上提气掠起,翻身跃到二人所在的小舟上。
小舟微微一晃。
那人冲着两人匆匆一礼,急急道:“大少爷,家里走水了!”
苏妄言微微一惊,皱了皱眉:“怎么会走水的?家里人都没事吧?”
苏辞点头道:“还好没人受伤,现下大家都正忙着救火,老爷让我来请您立刻回去!”
苏妄言一怔,问道:“不过是走水,多找些人扑灭了就好,我回去又能作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哦,对了,”苏辞茫然地搔了搔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把手里一个东西递到苏妄言面前:“起火的时候,有人在咱们家门口捡到了这个,老爷让我带来给大少爷看看!”
苏妄言低下头,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抬起头,一脸讶异地望向韦长歌。
他手里,一个青面獠牙的鬼王面具正狰狞地露着笑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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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谈蓬莱店 1 by 菖蒲(凤凰)

分类:他山之玉

 


一 陌上桑

年轻人的名字叫施里。
施里今年开春才刚满了十八岁。
他个头不高,但长得浓眉大眼虎头虎脑,很是精神,加上有股子憨厚老实的神气,十分讨人喜欢。
施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小伙子,出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他是家中幼子,上面有两个出了嫁的姐姐和三个哥哥。和村子里其他年轻人一样,他没读过书,也不识字,从会走路的时候起,就开始帮着爹娘兄姐下地干活,到如今十八岁了,也还是在地里干活。农闲的时候,就到镇上的米铺帮工。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生活却依然十分清贫。
施里不识字。
不过,有三个字,施里是认识的——
“十里亭”。
白庙村外有条大路,是去古井镇的必经之路,一年四季,行人不断。村口有座草亭,从这里算起,前去十里,后去十里,都无人家,因此这草亭就被叫做十里亭,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喜欢在亭子里歇脚。
施里的名字就是按着“十里”的谐音来取的。一来,爹娘都不识字,取不出好名字,再者家里孩子又多,也就懒得费这份心了。图省事,就用了这亭的名字。又因为这样,施里总觉得自己和这草亭有种说不出来的缘分,所以每次经过的时候,他都会停下来,坐一坐。这个习惯,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施里遇到那个女人,就是在十里亭。
那天,施里从镇上回家。
已经是黄昏时分,但天色还很亮,天边有着狭长而艳丽的火烧云,大块大块明丽的火红颜色,仿佛真的就是烧着的火焰一般。
快到十里亭的时候,远远,他已经看见亭里坐了一个女人。但,已经习惯了回家路上要在十里亭小坐片刻,施里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埋着头走进草亭,并不看那个女人,径直坐到离她最远的角落里,靠在柱子上打算小憩一会儿——当赶路疲倦了的时候,这是年轻人的另一个习惯。
但这天施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女人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喃喃的声音不断从对面传过来。那声音很轻,也很低,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像被人用针轻轻地挑了一下,施里心头一动,就再睡不着。他睁开眼睛,偷偷看向对面。
那是一个长得非常好看的女人。
大约二十多岁,总不到三十。这样的年纪,正是一个女人像花朵般盛开的年纪,眉宇间早已不见少女时的青涩无措,却多了令人沉醉的风情。翠眉高鬟,凤眼微挑,颧骨上淡淡的扫了点胭脂,那抹红色一直延伸到眼角,呼应着唇上的嫣红,格外抢眼。身上穿戴亦十分艳丽、讲究。施里虽然看不出她身上衣衫是什么质地,哪家布庄的出品,却也知道这女子家中必然十分富贵。
正因为这样,他就更加迷惑。
因为胭脂掩盖下依然可以看出那女子脸色的苍白,而眼中的恐惧、惊惶更是明显,她不住喃喃低语,却是在反复地说着一句:“怎么办?他们不会放过我……怎么办?他们不会放过我……”
施里才十八岁。
在他这个年纪,还不懂得这世上会有那么多无奈的事、痛苦的事、遗憾的事……不知道这世上竟会有那么多叫人烦心的事。他所有的焦虑总是围绕着一家的生计,最大的担忧也不过是已经拖欠了一个半月的工钱。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珠宝玉器的女人会露出这么无助而惶惑的表情?
那女子突地抬头看过来。
施里正想得入神,一时闪避不及,正撞上那女子的目光,他一下子红了脸,嗫嚅了半天,讷讷道:“夫人,你……你……你是有什么事不开心么?”
那女子沉默了好一会,低声回道:“开心?这世上,一个人要开心多不容易啊……唉,我原以为我会开心的……你呢,你没有不开心的事么?”
施里笑了笑,伸手在旁边的柱子上一拍:“我?我不开心的事就是这亭子破旧得厉害,上个月已经开始漏雨了。”他想了想,又加了句:“要是哪天攒够了钱,我就要把这亭子重新修过,到时候,就不叫十里亭了,改叫施里亭!”
那女子听了他的话,眼睛却是一亮,突然站了起来,来来回回走了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却又下不了决心。
施里迟疑道:“夫人,你……”
那女子终于站定了,转过身,对他一笑,露出一排皓齿:“你叫什么名字?”
施里心头怦怦直跳,呆呆答道:“施里。”
她道:“施里,我知道你是个老实可靠的小伙子,要是你有一笔钱,这笔钱可以让你把十里亭变成施里亭,可以让你到城里盘间铺子做点生意,可以让你全家都过上好日子,你觉得好么?”
施里愣了愣:“这当然好啦!不过,我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那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你有的!我可以给你这笔钱!”
施里又是一愣,他虽然老实,人却不笨,他立刻道:“夫人,你要我做什么?”
那女子面色一整,凝然道:“我想请你帮我送个信。”
说完了,从袖中拿出一个淡紫色绣着银边的香囊,递了过来,却又在施里的手碰到之前缩了回去。她一手紧紧握着香囊,一手轻轻抚着那光滑而细致的表面,那股茫然惊惧的神色又回到了她脸上。
施里见她神色十分着紧,倒像是连性命都托在了这小小的香囊上,一时间,一种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心绪澎湃地涌了上来。他道:“夫人,我不要你的钱!我帮你送信!这东西,你就交给我吧——你只管放心!”
那女子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感激地一笑,缓缓把香囊递到他手中。
香囊带了点幽幽的香味,里面不知是放了什么物事,拿在手里觉得沉沉的,形状象是不大规则,摸上去感觉有些粗糙。他紧紧捏着香囊,不知该说什么,半晌只道:“你放心。”
那女子长长叹了口气:“我叫桑青,住在三十里外的陆家镇,人人都叫我李寡妇,你到镇上跟人一问就知道了。这香囊对我来说十分重要,请你要帮我好好看管,一定要亲手交到对方手上!”
施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只听她一字一字慢慢地说道:“我要你去找的人是天下堡堡主——韦长歌。”
天下堡久负盛名,施里虽然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年轻人,却也听说过这个响当当的名号,所以他吃惊之余又有些担心:“我只是个乡下穷小子,又怎么见得到天下堡的堡主?”
“你把香囊里的东西拿出来,他应该就会见你了。”她想了想,又轻轻叹道:“只盼他还记得这东西,别忘了才好……要是他忘记了……唉,那也只能怪我自己……”
她这几句话没头没脑的,施里听得糊涂,小心翼翼地问:“那,夫人要我带的信在哪?”
那女子一笑道:“我要带的是口信——烦你帮我带句话给他!”
施里慨然点头:“好,夫人要带的,是什么话?”
“京城,杨树头。”

——“桑青?”
韦长歌皱起眉,看着桌上的石块:“她是什么人?”
压在淡紫色、绣着银边的香囊上的,是一块小小的石头。大约只有鹅卵大小,质地也没什么特别。没有经过打磨,因此不规则之外也很粗糙。这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不寻常之处,象这样的石头,任何人在大江南北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轻轻松松地捡上一箩筐。
然而现在,却有人千里迢迢不惜重金,派人把这块石头送到了他的书桌上。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不认识她?”
韦长歌抬起头。
施里站在靠门口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大声反驳着。
“李夫人明明说是你给了她香囊里的东西,还告诉她,遇到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时候,就到天下堡找韦长歌,这东西就是信物。我听得明明白白,决不会错!”
韦长歌眉头皱得更深:“我天下堡有的是铁令玉符,什么时候又用过石头做信物了?你倒恁的大胆,拿了块破石头就敢说是信物!你在门口等了七天,莫非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施里大声道:“我没有说谎!”顿了顿,又大声补了一句:“她也不会说谎!”
韦长歌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施里的目光直直地迎了上来,炯炯地,不见半分畏缩,也没有半分顾虑。
韦长歌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笑意:“不错,你没有说谎。”
施里肩头一松,也僵硬的笑了笑。
“可是,这块石头,还有那个什么桑青,又究竟是怎么回事?”韦长歌若有所思地拿起那块石头,放道眼前,细细地看着。
站在一旁的韦敬也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看那石头,又看向施里,有些迟疑地开口:“堡主,会不会,香囊里装的原本不是石头?只是半路上被人用块石头偷偷换了去?”他一边说着,眼睛却始终盯在施里身上。
看到那样的目光,施里立刻像被滚水烫到似地跳了起来,他忿忿不平地看向韦敬,涨红了脸,竭力声辩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李夫人说过的,不许我打开香囊偷看里面的东西,她说我看了,就不会帮她送信了!我既然答应了她不会看,就绝不会看的!”
韦敬脸上微微一红,陪着笑道:“小兄弟,你别着急!我没说是你换的,不过,你看,会不会是路上什么时候你没留意,被人换走了?”
施里“哼”了一声,瞪他一眼,粗声粗气地道:“我知道这是重要东西,一直贴身放着,决不可能被人换走的!”
他本性淳朴,为人又老实,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冤枉偷东西。心里别扭,说完了便恨恨扭头,不肯再看韦敬,神情又是愤怒,又是委屈、难堪。
韦敬知道错怪了他,也有些歉然,正想说点什么,便听韦长歌一声轻笑。
韦敬和施里两人,不由一起转过头。
韦长歌一扬手,把那石头扔到了地上,而他的笑声,也越来越愉快。
施里一怔,忙冲上两步,将那石头捡了起来。
“不必捡了,这确实就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就是摔碎了也不打紧。”
韦长歌微笑着。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格外的英挺得让人挪不开视线,让人觉得世上也许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适合微笑的了。
“从地上随便捡块石头就拿来当信物,会这样做的人,我只认识一个——”韦长歌略一顿,一字一字,慢慢地吐出一个名字:“苏、妄、言。”
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地亮了,有如天上明星。
“苏大公子?”韦敬的眼睛也是一亮,却又迷惑起来:“可是,那位李夫人又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韦长歌做了个手势,打断他的疑问:“没关系,等见到苏妄言,自然一切都清楚了……”他伸了个懒腰,又笑起来:“还好,再有三天就是七月七了。”
韦敬也忍不住笑了:“不错,七月七。那天苏公子一定会来的!”
韦长歌点点头,挑起眉,有些得意,但随即又收了笑,却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无限怅惘。
“堡主?”
他往后轻轻一倒,靠在椅背上,目光有点无奈:“我怎么觉得,最近十年来,我的耐心好像越发好了……”

七月七是韦长歌的生日。
每年到这天,总会有成百上千的江湖中人带着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从各地赶到天下堡来给韦长歌祝寿。马厩里挤满了千金难求的良驹,库房里推满了绫罗玉器,从天下堡宏伟的大门开始,上等的大红地毯一直铺到了十里之外,而走在这条路上的,也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
通常会像这样庆祝寿辰的一般都是那些年过半百的老人,但韦长歌却一点也不老,过了今天,他也才刚二十七岁,而这样的七月七却已经过了二十六个了——
当年,老堡主在六十岁上才得了这一个独子,喜出望外,偏偏这孩子还在襁褓中就已经聪明可人,让老堡主爱愈珠宝,于是在孩子周岁时发下英雄贴,广邀全天下的武林中人来给孩子贺寿。
夫人说是怕太过张扬会折了孩子的福,不肯办这寿宴。
据说,当时老堡主正在花园里逗孩子玩,听了夫人的话,勃然起身,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在石桌上一拍——那石桌竟被他一掌拍得轰然裂开,整整齐齐分成了两半!
老堡主道:“这孩子,是天下堡将来的堡主,天下武林莫不俯首称臣!贵不可言!谁能折得了他的福气?孩子不但要过周岁,从今以后,每一年的生日都要热热闹闹的过。我要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我韦王孙的儿子,都来为他祝贺,替他高兴!”
老堡主说了这番话后,天下堡在七月七日这天大摆筵席给韦长歌祝寿就成了惯例。
韦长歌渐渐长大,于是每年的这一天就更加热闹了。
不知有多少人挖空心思散尽家财置办礼物,只为能在这一天见韦长歌一面;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里泯却恩仇,又不知有多少人为了抢一个座位而结仇;不知有多少女子,脉脉地寻找那个挺拔的身影。
也许,在这个江湖中,每一个女孩子都有一个同样瑰丽的美梦。也许她们都曾想过,如果有一天能被那双明亮得如天上星子的眼睛注视,该是怎样一种情境,而她们也都知道,想得到那双眼睛的注视,在七月七日这一天到天下堡去,绝对要比夜深人静时躲在后院乞巧来得有用。
所以每到这一天,天下堡到处都是被父母长辈带来赴宴的少女,奉师门之命来送寿礼的女郎,还有独自闯荡江湖的妙龄女子。
蔚为盛事。
然而,韦长歌的一个朋友,正确地说,是个已经做了十年朋友,却不知道还能做多久朋友的朋友,却很是看不起这种大摆寿宴的做法,每每说起,总是一脸不屑。而在他面前,韦长歌却也端不起堡主的架子,不管有多少理由,那人冷冷一哼,也就都说不出来了,末了也只好一笑置之。
韦长歌还记得他第一次随父亲到天下堡来的情形。
“你就是韦长歌?听说你每年都把自己的生日办成英雄大会,哼,真是好威风啊!”
比自己还矮半个头,说起话来倒是半点不肯饶人。自己刚一解释,那人便把漂亮的眸子一挑,被那么一瞪,就是有多少话也都说不出来了。
算起来,已经是整整十三年前的事了。
想起旧事,韦长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韦敬悄悄走上来,低声道:“堡主,辰时了,你看……”
韦长歌默默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下去了,又转头看着窗外。
难得这夏夜里起了点风,吹得两旁悬挂的彩灯都轻轻的荡着,树木也好假山也好,影子都连成一片,在地面上婆娑起舞。
天色已经是全黑了。
客人都已坐上桌,无数烛火把宽阔得大厅和院子映得如同白昼,据说天下堡专程从各地请来了四十位一等一的厨子,但现在,桌上还是空空荡荡,四十位名厨的杰作连影子也没见着。就只有一坛坛的酒,堆在角落里,没的引人眼馋。喧哗的吵闹渐渐低了下来,众人开始尴尬地面面相觑。
“我的耐心真是越来越好了……”
韦长歌喃喃自语。
韦长歌那个已经做了十年朋友,却不知道还能做多久朋友的朋友,便是洛阳苏家的大公子——苏妄言。
韦长歌在等的人就是苏妄言。
江湖中的人都知道,天下堡堡主的寿宴,只要苏家大公子没到,是决不会开始的。
苏妄言说:“其实迟到没什么不好,让别人等是应该的,只要你值得人等。”
就像他常说的另一句话——“仗义每在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即使聪明如韦长歌也不能确定这些话到底是对还是不对。他敢打赌,如果苏大公子敢把这番道理说给他爹听,不管他有没有迟到,结果苏大侠一定都会把祠堂里供着的祖宗家法请出来。但,他也知道,如果对方是苏妄言,那不管什么时候,他也一定会等的。
就像现在——平日里也就罢了,每年的这一天苏妄言是一定会让韦长歌等的。
刚认识的那几年,也不必等七月七当天,一进七月,苏妄言便早早到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不到生日当天就见不到他的影子,然后到最近几年,更是一年比一年来得迟了,会不会突然从哪一年起他干脆便不再出现?
韦长歌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震,没来由的有些焦躁。
韦长歌叹了口气。
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慢慢浮起了一抹浅笑。
“我来晚了!”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苏大公子含笑站在灯下。
韦长歌松了口气,笑着站起来。
整个天下堡像是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刹那之间,又充满了欢声笑语。出自四十位名厨之手,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流水般地端了上来,堆得像小山似的美酒被一一揭开封泥,那陈年的酒香终于蓬勃地冲了出来。
韦长歌向前迎上几步:“苏大公子架子可真不小!可算来了,让人好等!”
苏妄言道:“你要是不愿意,不等也没关系。”
说完微微一笑,跟着韦长歌走到他旁边的位子坐下。
苏妄言一面落座,一面低声道:“你可知道我给你带了什么?”
韦长歌压低了声音笑道:“韦长歌不过负心人一个,劳动苏公子大驾已是罪孽深重,怎么还好意思让你破费?”
苏妄言瞟他一眼,也不说话,只是微带笑容,一脸的得意之色。等筵席散去,苏妄言便拉着韦长歌望书房走去。
刚着人把灯点上,苏妄言已经径直走了进去,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轻轻地放在桌上,抬头看着韦长歌,慢慢把布包解开了。那布包中原来还有一层布,天青颜色,纹理细致,竟是上等的蜀锦——只这样小小的一方,价钱怕已足够一户中等人家半年之用了。而一直到揭开了三层这样的蜀锦之后,里面的东西才露了出来。
被三层上好的蜀锦郑重而仔细地包起来的,是一个小小的铜匣。半个手掌大小,四面都有浅浅的底纹,而铜匣的盖子,被镂空成了精致而肖妙的藤蔓图案,枝叶间夹杂着一些造型优美的花朵,然而每一朵却都是不同的颜色,或绿或紫或蓝或朱,在灯火下辉映着澄澈、通透的光芒。
韦长歌忍不住往前踏上一步。
——那些流光溢彩的美丽花瓣,竟全是打磨成了薄片的宝石!
这世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贵重得值得装在这样珍贵的一个铜匣里?
“这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韦长歌问道。
透过枝叶间的微小缝隙,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苏妄言看了韦长歌一眼,没有回答,他一手按在盖子上,露出混合了挑战、兴奋,又有些迫不及待的神情。
韦长歌仔细想了片刻,终于摇了摇头,无奈笑道:“我不知道。”
苏妄言的口耳眼鼻似乎一瞬间都被那缤纷的光芒照得亮了,他得意地笑了笑,缓缓打开了盒盖。

二 说梦

铜匣里,是一块石头。
一块乌黑的石头。
虽然是石头,却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而那颜色,是最纯最完全的黑色,看得久了,就没来由的昏眩——有如最暗的夜空、最深的大海,仿佛十方世界一切宇宙中所有的光线都被这一块小小的黑色吞没了,直至荡然无存……
韦长歌一怔:“这是什么?”
苏妄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块乌黑的东西拿了出来,递到韦长歌手里:“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你呢,你倒是猜猜看,它是什么?”
韦长歌沉吟着,忽而屈起左手食指在那石头上一扣。那小小的石头竟发出一声轰然巨响,隐约有金石之声。那一声声响,听来像是无限的远,又像是无限的近;像是已环绕了三年之久,却又像是从未发出过这一声轰响。
空空洞洞。
无所从来。
亦无所从去。
韦长歌脸色惊疑不定,好一会,才像是不能置信似地低声道:“相传,当年汉武帝为练水军,集天下征夫开昆明池,得一异物,状若黑石,天下竟无有识者。汉武问于东方朔,亦不知,然又献策,某年月日将有胡僧某某过某地,问之可知。后果有胡僧西来,问之则答曰:‘此乃前劫之劫灰也。’——这块东西,其色如漆,扣之有异声,应该不是世间寻常之物,莫非……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劫灰?”
话音未落,只听“啪啪”几声掌声。
苏妄言击掌笑道:“原来韦大堡主除了过生日的派头天下第一之外,竟还如此渊博,真真是羡杀旁人!”
韦长歌不禁莞尔,低下头,兴致勃勃端详着那块黑石。
苏妄言道:“你猜得没错,这块东西就是‘劫灰’!自汉武以来,这也许是劫灰唯一一次现世吧!?”
韦长歌略一侧头,问道:“但后世似乎也有过发现劫灰的记载?”
苏妄言微微点头,道:“不错,是有这样的记载。但其实那些所谓的劫灰,不过是偶然采到的煤罢了,只不过因为形似,而当年现世的劫灰也早已不知去向,没有人知道详细的情状,因此就被人们误以为是劫灰。天长日久,慢慢人们都把煤当作了劫灰,却不知道,原来这世上是真有劫灰的……”
韦长歌默默点头,轻轻把黑石放回了铜匣里,视线却依然不离那乌黑的表面:“如果这果然就是传说中的劫灰,那可真算得上是一件独一无二的宝贝了。你又是怎么找到这东西的?”
苏妄言闻言却是一怔,他看着烛火,呆了一会,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韦长歌也愣了楞:“怎么回事?”他皱起眉头,看着苏妄言脸上难得的出现了恍惚的神色:“你没事吧?”
“没事。我只是不明白,难道世上竟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苏妄言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苏家西院里住了一个怪人?爹让我管那人叫三叔,小的时候,我常常去西院找三叔说话,让他讲故事给我听。他长得真是英俊,可他的脸色总是那么苍白。他有一双非常非常好看的眼睛,可这双好看的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
“三叔眼睛看不见,身体也不好,终年累月,就住在那个冷冷清清的小院子里,但他知道的东西却好像比任何人都多。我时常在想,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的事,又怎么会知道那么多的地方?这些地方,这些事,他是真的都亲自去过,亲眼见过,还是听别人讲起的?若是有人告诉他的,那告诉他这些的人又是谁?”
苏妄言一顿:“这劫灰就是三叔给我的。”
韦长歌一呆,笑道:“这东西千载难遇,而且又是你三叔送给你的,这么珍贵,你怎么拿来给我了?你还是拿回去吧!我知道,你是有心送给我,不过放在你那里和放在我这里又有什么区别?”
苏妄言瞥他一眼,笑道:“要真是给我的,我可就舍不得给你啦……”
韦长歌脸上微微一热,还没说话,便听苏妄言接着说道:“劫灰是我三叔送给你的。”
“送给我?”
苏妄言点点头,走到一旁坐下。
韦长歌站在原地,想了想,坐到他身边:“为什么?”
苏妄言道:“从去年冬天开始,三叔身体就不大好,我常去西院看他。那天,三叔知道我要来天下堡,他沉默了许久,抬眼望着天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阵子才说:‘韦长歌——今年的七月七,他就该满二十七岁了吧?二十七……我常害怕,不知道这许多日子究竟该怎么过,原来一转眼,就已经二十多年了……’我听着奇怪,便问他:‘三叔,你认识韦长歌?’他微微笑了笑,说:‘韦长歌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曾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还是个婴儿呢。唉,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月光那么好,雪地又那么漂亮,他却只是哭个不停,急得我和……’——三叔说到这里,突然就停住了。”
韦长歌脸上有点发热,却还是强做镇定:“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苏妄言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定他:“你那时还是个婴儿,又怎么会记得这些事?”
韦长歌忙岔道:“后来呢?”
“不知道为什么,三叔明明有话没说完,但却停住不说了。接着,他就拿了这个铜匣出来,要我带给你。我刚一打开,不由得呆了,我问他:‘三叔,这……这是什么,这东西,这东西难道竟是劫灰么?’
他的手慢慢地抚摸着劫灰的表面,道:‘没错,这东西就是劫灰,你不相信是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也是不敢相信。一千六百八十万年为一小劫,二十小劫为一中劫,然后等再过四个中劫,方才为一大劫……究竟这一劫是多少光阴?又究竟是经历了多少亿年才化出这一块劫灰?莫非那劫前茫茫宇宙、大块乾坤竟都化在这小小的乌黑的石块中了么?《华严经》里说:於此娑婆世界释迦牟尼佛刹一劫。於安乐世界阿弥陀佛刹为一日一夜。安乐世界一劫。於圣服幢世界金刚佛刹为一日一夜。一劫,一昼夜,乃至一刹那间,分明是天壤之别,但,竟又是全无区别!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冥冥中究竟隐藏了多少秘密?……那时候,我也是这么一寸一寸地摸着它,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几乎连自己是谁都要忘记了……’
“我看着那铜匣子,也看得出神。好一阵,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就只是看着这块劫灰出神。我问:‘三叔,你是在哪儿找到它的?’三叔没说话,半晌才回答说:‘是一个人给我的。’我便又问:‘这么珍贵的东西,不知道那个人又是从哪儿得来的?三叔,你知道吗?’听我这么问,他好像愣了愣,却点了点头,道:‘我知道——那个送给我劫灰的人,曾经告诉过我这东西的来历。他说,很多年前他在极北之地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普通人,十分奇怪。’”
苏妄言停了下来,他看着韦长歌:“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怎么个奇怪法?”
韦长歌笑道:“在下愚钝,请苏大公子赐教。”
苏妄言轻叹一声,却又重复了一遍:“那个人十分奇怪,他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那是什么意思?”
苏妄言道:“我刚不是说过了,送劫灰给我三叔的人碰到那个人是在极北之地。据说,那个地方在扶桑以东,中原之北,有数千里之广,自天地初开便是一片冰天雪地,终年奇寒彻骨,不要说人了,就连飞鸟都不敢从那地方经过。很多年前,不知是为了什么缘故,那位前辈独自一人到了那极北之地,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那个人。”
韦长歌正要发问,苏妄言举起手止住他,吸了口气,缓缓道:“那个人是个女人。”
韦长歌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苏妄言看他一眼,道:“我知道,你想说,一个女人有什么好奇怪的。是不是?”
韦长歌一笑,也不反驳。
苏妄言道:“极北之地既远离中原,那种刺骨之寒也非人所忍,但送给三叔劫灰的亦是一位奇人,仗着一身的好本事,竟不惧严寒,孤身孤剑,一路蜿蜒往北行去。那位前辈后来跟三叔说,他不知已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总之是一日冷过一日。到后来,只觉得好像连心都冷得成了冰。若是平常时候,恐怕连他也受不了了。恰好那时候正值变故之余,他心下怆然,便和极北之地一样,是茫茫然的一片,就只知道不停地往前走,其他的事一无所思一无所想,那刺骨之寒,仿佛也减轻了些。到了那天,天下着大雪,数丈之内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雪花,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雪地中间,一时间,竟有种天高地广、托身无所之感!就在这时,他一转头,就看到有个女人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
韦长歌已听得入神,悠然道:“那地方已是极北之北,严寒难当,竟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她是怎么熬得住的?唉,倒是那位前辈行事不同常人,叫人神往……”
“那时候风雪很大,那女人又穿着白色斗篷,所以一直到了近前才看见了。”苏妄言也不理他神往不神往,只管往下说着:“但说那人奇怪,却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咦,那是为什么?”
苏妄言有些迟疑,欲言又止,终于小声地道:“她不会老。”
韦长歌没听得清楚,追问着:“什么?”
“那个人,她不会老。”
韦长歌一怔,低下头没说话,却又偷眼望着他。
苏妄言自己也正迷惑,冷不防撞见他的目光,霍然立起,径直走到门口,拉开门就往外走。
韦长歌忙抢上几步拉住他,刚叫了声“妄言”, 苏妄言恨恨甩开他的手,冷笑道:“你既然不信我,又何必听我说?”
韦长歌低声道:“我没有……”
苏妄言转过身,一脸愠怒,大声道:“不错,你没有!你只不过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是不是?”
韦长歌心下无奈,叹了口气,便说不出话来,只站在原地,呆呆看着地上苏妄言的影子。他轻轻叫了声:“妄言……”
苏妄言哼了一声——依旧带着怒意。
好一阵,才听韦长歌的声音在耳畔沉沉道:“我明白你,你明白我么?我就只盼哪一天你能真正信了我。”
苏妄言一怔,又是一木,心上仿似炸雷滚过。百般滋味、细密心思一时间全都浮了上来,纠葛难解,先前那些委屈犹如风卷暮霭,倏尔消散无踪了……
他回过头。
韦长歌笑了笑,突地握住他右手:“咱们回去吧!”拉着他走回房间里坐下了。
韦长歌看一眼苏妄言的脸色,笑道:“大千世界,朗朗乾坤,原本无奇不有。只怪在下一介凡夫,坐井观天之徒,孤陋寡闻也就罢了,居然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唉,也难怪你生气……素闻苏大公子雅量非常,就请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这一次吧!”
苏妄言白他一眼,忍不住破颜一笑,随即又收了笑,正色道:“你要是不信我,我这就回洛阳去——反正你也不信,那我说什么都没意思了!”
韦长歌亦正色道:“好。”
跟着便又微笑起来,补上一句:“那我和你一起回洛阳去。”
苏妄言慌忙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道:“三叔说,那位前辈从没想过会在这冰天雪地里遇到别的人,更加没有想过他遇到的会是个女人。”
“而那个女人像是也没有想到会遇到另一个人,也有些吃惊。两个人这么面对面站了好一会儿,还是那位前辈先向她笑了笑,那女人也报以一笑。这时候,雪慢慢小了,渐渐可以辨得清方向,他见那女人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前面,面上却有难色,已经猜到她心中所想,忍不住开口道:‘这里已经冷得骇人,雪势也比先前大,再往前,大约就更加难走了。你孤身一个人,还是快些回去吧?!’那女人闷声不响地看着前面,却回头问了一句:‘那你呢?你觉得你大约还能走多远?’他想了想,回答:‘不知道,大概三十里左右吧。’那女人笑起来,说:‘好,那我就先走三十里吧。’说完竟真的继续往前走去。”
“那位前辈愣了愣,也跟着往前走去。可到了走完三十里的时候,那女人却并没有要回头的意思。那位前辈一开始只是担心她一个孤身女子,在这茫茫无边的雪地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到这个时候却又生了几分好胜之心,心想着,她一个女人,尚且不怕,自己难道会输了给她?若是难逃此劫,大不了埋骨在这极北之地,倒也干干净净……”
韦长歌击节叹道:“有意思!如此行事,快意磊落,当浮一大白!”
苏妄言微微一笑,道:“他一念及此,打定了主意,便展开轻功,往前掠去。他武功极好,去势快绝,便如天人临世,御风而行,又像是一道天青色的电光,瞬时划过雪地。”
韦长歌嘴唇掀动,欲言又止。
苏妄言停下来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韦长歌的手指轻轻扣着椅子的扶手,含笑道:“听你这么说,倒像是亲眼见过了似地。”
“你是想说,就连我三叔也没见到当时的情景,何况是我,而那前辈也不会这般自吹自擂,我又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对不对?——其实那天我也是这么问三叔的。”
“那你三叔是怎么回答的?”
苏妄言露出一丝懊悔之意,轻声道:“他听我这么问,不知道为什么,愣了好半天,然后才说:‘是啊,我都忘了,原来我并没有亲见的。可他像那样行在雪地上的情景,我却见过那么多次,那样的情景,我就连作梦都能看见。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早知道会叫三叔难过,我便不会问他了……”
“……那后来呢?”
“后来,他们两人往北走了足足三天。那位前辈轻功了得,世上无人能及,但那女子虽落在后面,到最后却总能追上来。这三天里,他们没有说过半句话,就只是一前一后,不停地往北面走。到了第三天晚上,那位前辈和那个女人到了一座冰山之下。这时候,两人都已经冷得嘴唇发青了。冰山绵延数里,光滑可鉴,是决不可能攀上去的,要是绕过去,又不知道要走多少天了。那位前辈望着冰山,突然笑起来,说,‘可兴尽而返。’这时候,那女人也追上来了,闻言也是一笑。他看这女人举止进退,不是寻常江湖女子,想来应该也是成名人物,暗地里很有些佩服,于是问及姓名,这女人起先并没有回答他,却说是:‘你年纪轻轻已经有这样的修为,实在很了不起,说佩服的人应当是我才对。’那位前辈看她年纪也不过略长几岁,便回答说:‘便是千百个寻常男子之中,恐怕也难得找到一个武功担当能与夫人媲美的,更何况是女子。’那女人沉默了一阵,道:‘可惜我并非寻常女子。’那前辈还以为她是自谦,于是微微一笑。那女人看他微笑,便又道:‘你每天晚上都靠在冰凉的岩石上睡觉,我却每天晚上生火御寒,你说,究竟是谁比较了不起?’这位前辈便是一怔——这极北之地,满目冰雪,一路上,连一根杂草,半根枯柴都没有见过,就算有火种,她又是用什么生的火?”

韦长歌突然“啊”了一声,看向桌上那个精雕细刻的铜匣子,似有所悟。苏妄言侧过头,目光也着落在那铜匣上面。
苏妄言道:“这位前辈,亦是天下第一等心思细密之人。”——只说了这一句,忍不住露出点淡淡笑意,向韦长歌解释道:“这句话也是三叔的原话。我听到这里,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三叔,你向来少有称赞人的,这位前辈究竟是谁,今天你已经夸了他两次了?’三叔居然也笑得很开心,他反问我:‘一个人又能有几个真心佩服的人?我这一生,最佩服、最敬重的人,便只有这一个。’”
韦长歌听他说到这里,突然间心念一动,隐隐约约像是想到了什么。
苏妄言看韦长歌不说话,还以为他是听了自己转述三叔的话有所感念,淡淡看他一眼,低头望着地面,也是默然。
——“真正佩服一个人,敬重一个人,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若真心佩服他,敬重他,你便为他死了,也不要他知道。”
清简男子如是回答。
他看着他不能视物的双目。
那双眼睛,澄澈的,清亮而又悠远。
一瞬间,如见沙汀月色。
——你若真心佩服他,敬重他,你便是为他死了,也不要他知道。
这句话,苏妄言没有告诉韦长歌。
苏妄言只是在那一眨眼的功夫,想要问自己一句话,但转念间却又遗失了问题。
……
“妄言?怎么了?”
听到韦长歌的喊声,苏妄言回过神,道:“我没事……你在想什么?”
韦长歌皱了皱眉,道:“我现下还说不上来。那你三叔后来有没有告诉你那位前辈究竟是谁?”
苏妄言摇了摇头:“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韦长歌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唔,对了,我们说到那个女人说自己每晚都生火取暖。”苏妄言想了想,接着道:“那位前辈虽然奇怪,当下也没有多问,只和那女人说些沿途所见的风光,慢慢的,却在言语间暗暗套问。到了下半夜,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这极北之地的景色虽然与中原大不相同,不过也还不算是最奇特。’他听了她这句话,立时道;‘我自幼辗转江湖,虽然不敢说遍游天下,也去过了好些地方,可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地方的景色比这里更奇特的。’那女人笑着道:‘那地方满地是花,但一枝藤上长出的花,每一朵的颜色却都各不相同。你可见过这样的景色?’这位前辈于是回答说:‘虽不常见,却非异事。花中自有许多这样的品种,不过价钱贵些,也没什么好希罕的。’”
“那女人又描述了那地方好几点奇特之处,他越听越是好奇,也越是心惊,但脸色却平静如常,只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话来驳她。最后,那女人终于从身上取出了一件东西——”
“就是这个铜匣?”
“不错,就是这个铜匣。”苏妄言点点头,接着道:“那女人给他看了劫灰,跟着,就把身上香袋里的一种黑色粉末抖了一些在雪地上。当时那位前辈也想到了许多,脑子里乱成一片,他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那女人拿出火石,把那些黑色的粉末点燃了。那一摊小小的,细细的粉末,顷刻之间,竟熊熊地燃烧了起来,直燃了一整夜!”
“他默然伫立,看着那火光把雪地映成了一片红色,再细看,升起的烟雾中似有浮光掠影,看不清楚,也不分明,一幕幕光影交错飞快的闪过,混杂在白烟中,奔腾着卷向天际。那女人也站在一旁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回过神来,喃喃问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你知道那女人怎么答他?那女人只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韦长歌奇道:“她怎么会不知道?”
苏妄言哈哈一笑,道:“那个时候,那位前辈就和你现在一样惊讶,他举起手里的劫灰,问:‘那这个呢?难道不是……’那女子打断了他的问题,说:‘这是我从那个地方带回来的,但我却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前辈又问那地方在哪里,那女人的回答竟然也是不知道!他们两人就这样默然无语地在火堆边坐了一夜。快要天明的时候,火渐渐小了,那女人突然叹了口气,轻轻地道:‘我常常疑心自己是在做梦。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开始做梦了,睡着,或是醒着,其实都是在梦里。这个梦那么长,那么迷人,但却又那么荒诞,让人那么痛苦,就像那个地方,无可名状,亦无处追寻。这一切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位前辈想了想,回答道:‘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其实谁又不是在梦中呢?你当它是梦,那便是梦,你若当它是真,它又何尝是真?’那女人像是痴了,许久许久,一动不动。她道:‘是啊,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你知道我是谁么?’她说了一个名字,那位前辈顿时完全呆住了。这女子的身份一直是他心头的一个疑问,那几天里,他已经猜测了许多次,但他再没有想到那女人会说出这样的答案来。”
“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人?!”
“三叔没有细说。他只说那前辈听了那个名字,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那个女人在江湖中的确是赫赫有名,只不过,她赫赫有名的时代,距极北之地的那个晚上至少已经过去了五十年了。”他停下来望着韦长歌。
韦长歌却没有说话,有那么一会儿,他像是连呼吸都忘记了。
苏妄言道:“那女子成名于五十年前,但当她出现在极北之地时,依然是个年轻女子,形容笑貌,都和传说中她于风姿最盛之时突然失踪时的样子一样。她看到那位前辈的眼神,知道他不信,翻身跃起,施展了一套平生最得意的武功,并且说道:‘这套武功是我自创,除了我,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会。你现在信了么?’接着,那前辈又细细问了她许多问题,这才相信了。原来,这个女人是不会老的!”
韦长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女人不会老……”
顿了顿,又忍不住反问道:“可是,又怎么会有人不会老?她原本是个普普通通的江湖女子,为什么突然不会老了?她不会老,和她说的那个地方有没有什么关系?”
苏妄言长长舒了口气:“我不知道……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女人临走的时候,把这个铜匣连同里面的劫灰一并送给了那位前辈,然后那位前辈又把东西送给了三叔,不过现在,它是你的了。”

三 六丑

韦长歌拿起铜匣,放在灯下细细端详着,忽而放下铜匣,感慨道:“这小小的一块黑石,谁想得到其中会有这么多秘密?当真可说是举世无双,价值连城!但有的时候,它却并不比一颗普通的石头来得珍贵。”
苏妄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韦长歌不动声色,推开房门,径自走进满是月光的院子里,他四下看了看,弯下腰,从地上捡了一颗石头,又走回屋子,把石头放到苏妄言手上。
苏妄言看看手上的石头,又抬头看着韦长歌。
韦长歌道:“这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头。但这颗普通的石头却和举世无双,价值连城的劫灰一般贵重。”
苏妄言道:“为什么?”
韦长歌道:“因为一块普通的石头,也有一个极精彩的故事。”
苏妄言眼睛一亮,问道:“什么故事?”
韦长歌微笑着,却不回答,只道:“只顾着说话,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你这一路上辛苦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苏妄言转头看看外面夜色,果然已近子时。
回首扬眉一笑:“你要是一时半刻想不出好故事那就罢了,何必用这个来敷衍我?”
韦长歌大笑:“是是,苏公子锦心绣口,倒叫小人含冤末白了!——夜深了,我送你回房吧——要听故事,明日请早!”
两人一起出了门。
依稀可以望见前面大厅仍是一派灯火通明,隐隐传来拼酒划拳之声,却原来还有大半的宾客仍留在厅里喝酒聊天,加上仆役来来往往,热闹无比。相形之下,倒显得这冷冷清清的后院有些寂寥了。
走了几步,冷不防听到一丝儿女子的歌声从那喧闹声中逸了出来,歌声飘飘荡荡,却是从专住女眷的客房那边的院墙里传出来的,大约是哪个来赴宴的女子独自在院里散步,夜深人静,见左右无人,想到心事,便唱起歌来。
“……君须早折,一枝浓艳,莫待过芳菲。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韦苏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并不特别好听,但其中带了点缠绵之意,听在耳里,也就觉得格外婉转了。
“五张机。芳心密与巧心期。合欢树上枝连理。双头花下,两同心处,一对化生儿。六张机……”
两人静静听了半晌。
韦长歌轻叹了一声,道:“回文知是阿谁诗,织成一片凄凉意……不知道是哪位女子?子夜唱这九张机,想来也是苦于相思的多情之人了……”
苏妄言淡淡开口:“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尽!”想了想,又冷冷一笑:“但情人又岂有不相思的?相思,又焉有不苦的?”
说完了,似也轻轻叹了一声,回身走了。
韦长歌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独自站在院中,听那女子一句句唱来。
——春衣。
素丝染就已堪悲。尘世昏污无颜色。
应同秋扇,从兹永弃,无复奉君时。
歌声飞落画梁尘。舞罢香风卷绣茵。更欲缕成机上恨,尊前忽有断肠人。敛袂而归,相将好去……
歌声截然而止。
韦长歌猛然回过神来。
“情人岂有不相思的?相思,又焉有不苦的?”韦长歌自言自语地道:“不错,相思焉有不苦的?但情人,又岂有不相思的?”
韦长歌微笑起来。
他抬起头。
天上半轮圆月不改秦时。
纤细的茶叶在杯底沉浮。白瓷杯里,碧螺春清澈透碧,窖藏的雪水化了芬芳香味,随着袅袅的热气扑面而来。
苏妄言只浅浅啜了一口便放下了。
韦长歌笑着看着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道:“你知不知道汉阳城外有一个古井镇?”
苏妄言摇了摇头。
韦长歌道:“古井镇附近有一个小村子,叫白庙村。村子里大部分人家都姓施,其中有一个小伙子叫施里,刚满了十八岁,平时在家种地,农闲时就给镇上的米铺帮工。他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没有踏出过古井镇一步。”
苏妄言道:“像这样的年轻人随处都是,又有什么特别的?”
韦长歌道:“不错,这样的年轻人随处都是,但却不是每一个这样的年轻人都会千里迢迢到天下堡来找韦长歌——十天前,这个叫施里的小伙子突然来到天下堡,也不肯说有什么事,只是吵着要见我。”
苏妄言笑道:“他当然没能见到你。”
韦长歌也不反驳,无奈地笑了笑,道:“施里到了门口,说有重要的事要亲自跟我说,问他什么事,他只是摇头;问他师承来历,他更是懵然不解。他说是带着我的信物,却又不肯拿出来给人看——你也知道,堂堂天下堡,哪里是想进就能进的?所以,一开始,底下的人甚至没有替他通传。但他在门口守了七天七夜,也闹了七天七夜,死活就是不肯走,给他盘缠也好,劝他骂他也好,他就只是反反复复地说:‘我有信物,我要见你们堡主。’眼看要到七月七了,各门各派的客人都快到了,要是任他这么闹下去天下堡的面子可不太好看。下面的人没办法,这才告诉了我。”
苏妄言道:“既然有信物,为什么不拿出来?他一定要见你,到底是什么事?”
韦长歌道:“他一定要见我,是为了帮人送信给我。他说有信物,却不肯拿出来,一开始,我也觉得很奇怪,可当我看到他拿来的信物时,我就只想着,还好他没拿出来给人看,否则一定早被人当疯子赶走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不肯,只是因为答应了别人一定要见到我本人才能把东西拿出来。”
苏妄言听得有趣,问道:“他拿来的究竟是什么信物?总不至于是块石头……”他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了。
韦长歌只笑不答。
他把一个淡紫镶银的香囊放到桌上,慢慢地从里面拿出一块石头来。
苏妄言的眼睛陡然一亮。
韦长歌缓缓开口,语气听来有些困惑:“天下堡有天下令、紫玉符、枭首旗,有三色丝、夜光杯、行路刀,但,却不知是什么时候多了块石头作信物?”旋即却又叹了口气:“不过,托他送信的人没说错,我是一定会见他的——我虽没见过,但却认得这件信物。”
韦长歌一顿,微微一笑:“脱略若此,天下之大,便只有苏妄言。”
语毕,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起来。
苏妄言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韦长歌苦笑道:“这世上就数你架子最大——送块石头过来,我就得巴巴的替你办事!”
苏妄言也笑着应道:“你若不愿意就罢了,我也没逼你。”
韦长歌哈哈一笑,转向门口:“施里,进来吧。”
施里推开门走了进来,抱拳为礼:“韦堡主。”
韦长歌道:“这位是洛阳苏家的大公子,你有什么话就对他说吧。”
施里看了看韦长歌,又看了看苏妄言,惑道:“可是……”
苏妄言不露痕迹,已经把施里仔细打量过了,这时便笑了笑,温言道:“你就是施里?是桑青让你来送信的?”
施里摸了摸头,迟疑道:“是,可是,李夫人让我到天下堡找韦堡主,不是苏公子?”
韦苏二人闻言相视一笑。
苏妄言微笑道:“我常出门在外,送信的人若是去苏家,怕是找不到我,所以我让桑青有事就到天下堡找韦长歌。一时匆忙,我也忘了告诉她我的名字,大概因为这样,所以她才误会我就是韦长歌吧?!”
施里恍然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韦堡主不肯见我,又不知道信物的事。”
苏妄言斜斜看了韦长歌一眼,韦长歌忙低了头喝茶。施里傻傻一笑,把事情的经过又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苏妄言认认真真地听他说完了,皱起眉头,问:“京城杨树头——她没说别的么?”
施里想了想,肯定地摇了摇头。
苏妄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自言自语地道:“京城杨树头,那是什么意思……”
韦长歌忍不住也站了起来,走上几步,拉住他,问道:“这个桑青是什么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妄言仿佛充耳不闻,只怔怔地出神,半晌,突然“啊”了一声,转过身来,问道:“江东六丑在不在天下堡?”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轻咳了一声,走到门口,却是韦敬,拱手道:“堡主,江东六丑在外求见苏公子。”
苏妄言喜道:“我就知道,天下武林都来给韦堡主祝寿,六丑又怎么能不来?!”说着便往外走,却忘了韦长歌还抓着他右手,韦长歌皱起眉,一把拉住他,向韦敬道:“我和妄言说几句话,你请他们先在前面偏厅稍坐,我们这就过去。”韦敬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韦长歌转身看着苏妄言,若有所思地道:“你可知道六丑都是些什么人?”
苏妄言点点头,道:“我知道。”
韦长歌灼灼看着苏妄言,道:“哑琴叟、铁脚棠、花和尚、夜明生、老莱子、无是非,这几人或聋或哑,或盲或呆,乃是江东一带六个天残地缺之人。既有缺陷,却又心高气傲,自命才高,不肯受人白眼,他们自称江东六丑,就是自比高阳氏之子。这六兄弟个个性子暴躁,心胸狭隘,又好记仇,因此在武林中是出了名的难缠,自从老三花和尚暴病死了,剩下的几人就更乖僻了。”
苏妄言答道:“这我也知道。”
他看来虽然在听韦长歌说话,两眼却望着门口,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韦长歌长长叹了口气,恨不得能把他的头掰过来看着自己,沉下声问道:“你和六丑素无来往,他们为什么非要见你?”
苏妄言笑道:“偏只准人求见你,就不许别人来见我么?”
韦长歌闻言竟是一阵默然,徐久方道:“你还不知道我么?”
苏妄言一怔。
韦长歌道:“你惯常自来自去,孤身独游,兴之所至,虽万里而不远,能这样自在洒脱自然很好;我也知道,以你的武功阅历应当是不至于吃亏的。但,这世上最险莫过于人心之险,你一个人在外面,再怎么小心谨慎,也难免会有疏忽的时候,尤其你这性子,总难免要和人结怨。”看苏妄言嘴唇微动像是想开口反驳,当下冷冷一笑,道:“你为了一个卖艺女子,在凉州杀了百草神农的私生子,百草神农虽然不好张扬,但却整整跟了你三个月——你以为我不知道?”
苏妄言低声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啦……”
韦长歌不置可否,只淡淡道:“那三个月里,他下毒十七次,你只发现了十六次,你知不知道,只是那一次,就已经足够要了你的命?”
苏妄言愣了愣,低下头,没有答话。
韦长歌只是冷笑,也不说话。
突听得旁边“碰”的一响,两人正出神,不由得都是一惊,一起回头,却是一张圆凳倒在地上,犹自缓缓转动着。施里面红耳赤的站在旁边,讷讷地道:“我,我没站稳……对不起……”
苏妄言噗哧一笑。
韦长歌的脸色也放缓了许多,大步走过去扶起凳子,微笑道:“你先下去吧。”
施里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苏妄言。
苏妄言含笑颔首,要他放心。
施里这才欢欢喜喜地下去了。
“这个小伙子看来憨厚,却是粗中有细。啧啧,一诺千金,倒真难得。” 苏妄言笑吟吟地回过头。
韦长歌定定看着他,苏妄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却是神情自若。
韦长歌长叹一声,终于也忍不住笑起来:“唉,我也只不过是担心暗箭难防,常言说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尤其残疾之人更难免处处都比别人多心。这几人睚眦必报,我只担心你无意中得罪了他们,自己还不知道,没了防备——也罢,不过是江东六丑,这件事也容易办得很……”说到这里,脸上笑意渐渐隐没。
想起前因后果,便有些莫名黯然。韦长歌轻声道:“只要你自己多小心些,我也好少担了那一份心事……”
他声音放的极轻,几难听清,这句话,倒不知究竟是在对苏妄言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了。
苏妄言笑道:“我自己都不担心,你担什么心?如果没猜错,他们几个,是来跟我道谢的。”
韦长歌讶道:“道谢?”
“见了六丑,你自然就知道了。”
韦长歌将信将疑,跟苏妄言一起到了偏厅。五个形容怪异的人已经分别坐在了厅里两侧的椅子上,为首的老人怀里抱了把胡琴,正是江东六丑的老大哑琴叟。听见脚步声,几人都站了起来,其中一个身穿灰衣,看来年纪最小的少年往前急奔两步,跪倒在苏妄言面前,神情激动,眼眶微红,眼看着就掉下泪来。
其余几人也纷纷长揖到地,口中道:“江东六丑在此谢过苏大公子!”
苏妄言忙把那灰衣少年扶了起来,还礼道:“些微小事,几位又何必客气。”
其中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道:“对大公子来说小事,六丑却是感激不尽!我们在洛阳苏家没能找到大公子,所以大哥带了我们几个到天下堡来碰碰运气。还好,总算可以当面谢过苏公子的大恩了!”
其余几人都点头称是。
苏妄言认得这人是铁脚棠,当下微微笑道:“棠先生客气了。几位请坐下说话吧!”
众人各自落座,口中犹不停道谢。
韦长歌诧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妄言还没开口,铁脚棠已经抢着道:“原来韦堡主还不知道——去年冬末,老三跟六弟一起出门,没想到,老三在路上竟无缘无故暴病身亡了!六弟年纪还小,又是……”他看了一眼那灰衣少年,惋惜道:“六弟不能说话,也听不见别人在说些什么。老三一走,他一个人没了主意,又伤心、又害怕,却说不出来。客栈里那帮混蛋,居然还把六弟当成杀人凶手报了官!唉,好在遇到大公子,大公子打发了官差,又帮老三入土为安,接着,还着人送六弟回来。唉,若非大公子襄助,三弟怕是难以入土为安了……”说着又激动起来,大声道:“大公子的大恩,让我们几兄弟怎么报答才好!”
韦长歌转头看了苏妄言一眼,喃喃道:“原来是这样。”——他心里一松,连语气也跟着愉悦起来。
苏妄言微微一笑。
铁脚棠几人纷纷说了些感谢的话,接着,便是片刻寂静。韦长歌食指在桌上轻轻一敲,苏妄言会意,嘴角扬起轻笑,不动声色看向那几人,便见哑琴叟暗暗给铁脚棠递了个眼色。铁脚棠干咳了一声,面有为难之色。他看看哑琴叟,又看看其它几个兄弟,终于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放,深吸了口气道:“其实六丑这次来天下堡,还有一件事,想求韦堡主帮忙。”
大约是怕韦长歌和苏妄言不肯答应,他不待二人回答,急急道:“我三弟花和尚死在客栈里,当时,就只有六弟一个人跟在他身边,六弟年轻阅历浅,当时没法子查明死因,但他回来把事情告诉了我们,我们几兄弟都觉得,老三说是暴病而亡,其实必有隐情!可惜我们几个势单力孤,查了大半年,却连三弟的死因都查不出来——不过,老三的死,一定有蹊跷!”回头看了看几个兄弟,道:“天下堡声威赫赫,武林中人莫不仰视,我们兄弟实在没办法,只好来求天下堡帮忙。”
哑琴叟发出“嗬嗬”之声,向韦苏二人做了几个手势。
铁脚棠解释道:“大哥说,韦堡主天纵英才,苏公子博闻广识,都是一时俊彦、人中龙凤,多少江湖中人都以二位马首是瞻,要是韦堡主和苏公子肯帮忙,那可比六丑再查十年都有用!”
韦长歌含笑听着,瞥向身旁,苏妄言也是微笑。
待移开视线,却暗暗叹了口气。
江湖中人人都说江东六丑是出了名的乖张怪僻,死也不肯低头,没想到,竟然也有这么会说话的时候。但,其实他们几人也只是因为天生有所缺陷,不愿意被人看不起,这才时时处处都非要比别人傲气些,终于落了个乖张的名声。想来六丑一生中大约还从未跟谁说过这些阿谀逢迎的话,如今为了替花和尚报仇,却这般委曲求全,便只是为了一个情字。
韦长歌想到这里,再看看他们几人,便隐隐有些难过。
哑琴叟又做了几个手势。
铁脚棠看了看,接着道:“要是二位不肯帮忙,六丑也只好死心……我们六兄弟情谊深重,如今老三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五个人既然报不了仇,那也不能独活,干脆就在此自刎,一起下去给三弟请罪!”
韦长歌和苏妄言都是一惊,相视苦笑,心想:江东六丑乖僻之名果然并非浪得。
哑琴叟、铁脚棠几人只是定定望着他们两人,目光中满是哀切恳求之意。
苏妄言叹了口气,和韦长歌交换了一眼,缓缓道:“好。”
六丑顿时都欢呼起来,哑琴叟和老六无是非虽然不能说话,但看也都高高兴兴地笑起来。
苏妄言道:“我和韦堡主只能尽量试一试,要是不行……”
铁脚棠接道:“这个我们都知道,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许多线索都找不到了,我们兄弟也知道,如今每过一天,希望就渺茫了一分,想查出真相又谈何容易?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三弟罢!”
无是非脸上表情十分欣喜,他踏上一步,飞快地做了几个动作。
铁脚棠正要开口解释,苏妄言已经向无是非道:“那时候你已经跟我说过一次了,你忘了么?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尽力帮你们查探!”
无是非笑得更加开心,深深一揖,眼泪又流了下来。
众人都是一脸惊愕。
韦长歌问道:“怎么回事?”
铁脚棠也惊问:“大公子看的懂六弟的意思?”
苏妄言点点头,转身向韦长歌道:“他虽然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但他却可以只看人嘴唇的动作,就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他刚刚说,要把那天发生的事说一遍给我听,那时候在客栈里我已经听他说过一遍,所以让他不必说了。”
韦长歌微微一笑。
他往高高的椅背上一靠,身体微向右倾,右手立在扶手上支着下颚,想了想,问道:“这件事我也听人说起过。听说花三爷的尸首上,没有任何伤痕,面色也很平静,并无异常,不像是被人杀害的?”
苏妄言颔首道:“不错,那天我曾亲自验过尸首,没有外伤,没有内伤的迹象,也不像中毒身亡。他脸上的表情,也非常平静,就像是在睡梦中一样,看来走得倒很安详。”
韦长歌道:“既然是这样,那你们为什么坚持认为花三爷是被人所害?”
六丑你看我我看你,末了还是铁脚棠道:“就是没有伤口,这才奇怪——老三既没受伤也没中毒,他一向身子壮健,铁打般的一个人,怎么会说去就去了呢?”
夜明生也尖着嗓子大声道:“大错,三哥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说死就死?”
铁脚棠道:“据六弟说,那两天,老三一直表现得很奇怪,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就因为这样,六弟才提议在客栈里多呆一天再上路。没想到,就是那天,就出了事……早上六弟起床去叫他上路的时候,发现老三躺在地板上,身体已经完全冷了——按说,夜里睡觉的时候都会把门闩起来,但六弟进去的时候,老三房间的门却留了一条缝,没有关严,这说明一定有什么人进去过。
苏妄言接口道:“可当时当地的捕快和衙役就已经问过客栈里其他客人,都说是没看见有人去找三爷。”
铁脚棠道:“他们没看见,并不代表就真的没人去过。也许那人是等夜里大家都熄了灯之后才去的呢?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的猜测就更没错了!若不是心怀不轨,为什么不在白天堂堂正正的到访,非要等人都睡下了才去找老三?”
无是非连连点头,冲着苏妄言又做了几个手势。
苏妄言转头向韦长歌道:“他说,那天晚上他三哥一定睡得很晚,早上他发现尸体的时候,油灯里的油已经燃光了。”
铁脚棠道:“我们想,会不会是三弟已经就寝,因为有客人,就又点亮了灯,来人不知用什么法子害死了三弟,他匆匆离开之际却忘了吹灭灯火,所以那盏油灯就一直燃到灯油燃光。”
韦长歌道:“即便是这样,也不能肯定有人去过花三爷的房间……”
铁脚棠点头道:“不错,光是这样还不能下断言。刚刚我们说的这些,大公子大概都已经听六弟说过了,但,有一件事,大公子却还不知道。后来,我们几人一起去了那家客栈,把老板和伙计都找来盘问过了。其中有一个伙计说他曾听三弟说了一句很是奇怪的话。——这伙计那几天正好拉肚子,因此那天夜里起来了好几次,二更时分,他路过三弟房间,三弟的房里还亮着灯,隐约像是有说话的声音。那伙计觉得奇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只有三弟一个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他还道三弟是在自言自语,正要走开,这时候,听见三弟说了一句话——三弟说:‘原来真是你们!他呢?他呢?他在哪里?’那伙计急着去茅房,就没再听下去。出事后,他怕担干系,没敢告诉捕快。我们也是用了好些法子,才逼他说了实话。——那天晚上,一定有人找过老三!”
“‘原来真是你们?他在哪里?’——”苏妄言道:“听这语气,花三爷像是认识来人的,而且还在追问一个什么人的下落……可那伙计又说只看到他一个人的影子,难道真是在自言自语么?”
韦长歌沉吟许久,摇了摇头。
苏妄言想了想,向无是非道:“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路上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那,你说花三爷表现得古怪,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无是非咬着嘴唇,思考了半天,有些迟疑地抬头看着他。
苏妄言一面认真看着他的动作,一面向身旁的韦长歌慢慢地道:“他说……路上下了一场雨……他和花三爷到村子里一户人家屋檐下避雨……那时候,他三哥还和他有说有笑的……好像就是从那时候,花三爷就不怎么说话了,然后就开始变得魂不守舍。”
无是非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中,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神色。

四 碧海

无是非神色古怪,看了看哑琴叟夜明生几人,却不再往下说了。
铁脚棠忙笑笑,向韦苏二人解释道:“六弟说老三死的那天晚上,曾经跟他说过第二天想回那个村子看看。六弟老觉得那村子有古怪,但我们去过那村子,并无异常。想来是六弟弄错了老三的意思。”
韦长歌似有所悟地望向无是非。无是非紧抿着嘴唇,攥着拳头,一脸的不服气,倔强地回望过来。
韦长歌对他笑了笑,温言道:“你三哥当真跟你说过想再回那村子去?”
无是非恼怒之意更甚,也不回答,把头一侧。
韦长歌哭笑不得,便听苏妄言在旁笑道:“他既然这么说,那花三爷想必真的是有过这个打算的。”
六丑几人默不作声。
还是铁脚棠诺诺道:“我们也不是不相信六弟的话,不过我们去了那村子,确实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个寻常村落!”
无是非激动地转向他,手飞快地比划着。
铁脚棠无奈地道:“就算老三真的说过想回那村子去一趟又怎么样?六弟,你不是也亲自去看过了么?”
夜明生也道:“可不是么?也许三哥是落了东西在那儿,想去取回来。”
无是非气鼓鼓地嘟着嘴,依然不停争辩。几人来往不休,像是全然忘记了他们是在天下堡做客,可见平日里就这个问题不知已经吵了多少架了。韦长歌和苏妄言相视一笑,都是无可奈何。
却听铁脚棠突然大声道:“搬走了又怎么样?寡妇改嫁,天经地义!既然她汉子已经死了,那她爱嫁谁就嫁谁!又碍着你什么了?”
夜明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道:“六弟,你忘了?二嫂不就是守寡之后才改嫁二哥的么?你就别说这个惹二哥生气了。”
韦苏二人正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发起火来,这才恍然大悟。
无是非被铁脚棠一吼,不再“说话”,委委屈屈地坐下了。铁脚棠却还余怒未熄,瞪着他不断喘气。只听“碰”的一声,哑琴叟把怀里的胡琴往桌上重重一放,脸色铁青,目光慢慢从几个兄弟脸上扫过,压抑着怒气做了几个手势。几人都默默低了头,羞惭不已。
韦长歌看向苏妄言。
苏妄言低声道:“哑琴叟说,花三爷尸骨未寒,大仇未报,他们自己兄弟就在这里吵吵闹闹,问他们怎么对得起花三爷。”向六丑道:“各位不必争了,不管那村子有没有古怪,花三爷的事,我和韦长歌一定会尽力去办,各位不必担心。”
哑琴叟含泪一揖,铁脚棠,老莱子几人也都肃然起身,齐齐下拜。
铁脚棠道:“我们兄弟在此谢过韦堡主和苏公子了,唉,只盼三弟在天之灵能早日瞑目!”
韦长歌微微一笑:“老堡主在世的时候,几位就已经是天下堡的常客,又何必跟长歌客气?”
几人欢欢喜喜地站了起来。
既说到往事,不知是谁起了头,众人渐渐地就说起一些陈年旧事,从当日老堡主的飒爽风采,到七月七寿宴的由来,慢慢就说到几兄弟如何相识,如何结义。说到高兴的地方,六丑有的扯着嗓子大声说话,有的指手画脚不亦乐乎,个个浑然忘我,热闹之极。
韦长歌听得不耐烦,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回头看看,却见苏妄言嘴角含笑,正听得入神。
韦长歌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又直起身子,继续听六丑抚古追今。
夜明生兴致勃勃地道:“后来你就用了铁脚棠这个名字,大哥叫哑琴叟,六弟不听是非也不说是非,是为无是非,而我呢,我是个瞎子,哈哈,可瞎子在夜里可比正常人看得清楚多了,我不叫夜明生,要叫什么?”
韦长歌听得无趣,随口笑问:“那花三爷为什么叫了那么个名字?”
屋子里顿时寂静下来。
六丑的嘴都紧紧闭上了,不光如此,像是连动作也都一并静止了。
韦长歌一怔,便觉得其中必有古怪,却也有些尴尬,正想说点什么,却听苏妄言追问道:“不错,他为什么叫花和尚?说来,在下也从没听说花三爷有什么残疾?他四肢健全,亦非聋哑,何以也是六丑之一?”
他说了这句话,一时间,屋里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好半天,那几人就只是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
韦长歌心念转动,笑道:“要是不方便的话,就别说了……”六丑面上都是一松,苏妄言急急递过眼色,韦长歌只当没有看见,接着道:“各位把三爷的事托付给妄言和在下,长歌还以为各位是信得过我二人,没想到……也罢,权当我们没有问过吧!”
苏妄言几不可见地一笑。
六丑尴尬对视。
半晌,夜明生道:“反正老三人也已经不在了,依我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铁脚棠和无是非只看着哑琴叟。
哑琴叟终于叹了口气,缓缓点头。
铁脚棠张了几次嘴,都欲言又止,期期道:“老三……老三他……他是有点小毛病……说到这个,原本不该告诉别人,不过,反正老三也不在了,就是说给韦堡主和苏公子听听,想来也没什么关系。老三他……他……”
顿了顿,目光投向其他人,那几人却都纷纷侧开头,避开了。
铁脚棠只好低声道:“老三他不能人道。”
韦苏二人都是哑然,全没想到过花和尚名为“花和尚”,但却有这样的隐疾。
铁脚棠道:“老三是个男人,这事要是被人知道了,还有什么脸在江湖走动?所以我们兄弟就只是自称六丑,老三这个毛病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嘿嘿。江东六丑出了名是蛮横不近人情,等闲也没人敢来问,就是有那么一两个不懂事的,也让我们兄弟几个一人一顿打撵得远远的……”
说到里,猛地打住了。
韦长歌只得干笑一声。
铁脚棠自知不妥,一时却又不好圆话,打了个哈哈,岔开道:“其实老三这个毛病,不是生来就有的,这和我们几兄弟可就不一样啦。据他自己说,他原本也跟正常的男人一样,只是后来才……才不行了。”
苏妄言本就好奇心重,听他这么一说,便要追问,才一张嘴,又觉得不太好,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在铁脚棠已接着道:“老三年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女子,一见之下,竟是惊为天人!他虽痴心一片,但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女子最后还是琵琶别抱,从此天各一方,再也没能相见。老三虽然得不到她,但这三十年来,却无时无刻不在记挂着她,别的女子,管你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他全都不放在眼里——就是因为这样,才落下了这个毛病。他发现自己不行之后,生怕别人知道了这个秘密,因此故意流连在烟花之地,做出些放浪形骸的举动,其实都只是掩人耳目罢了。不过江湖中谁又知道这里面的玄机?他叫自己‘花和尚’,旁人听了,还都以为,是因为他以前当过和尚、又好女色。却不知道这是因为他俗家姓花,老三的意思,是说他这些年来,其实一直是过的和尚日子。——唉,说来,老三也算是个情种了!”
他话说完了,众人都是悄然,想起他孑然一身,背着个“花”字过了一辈子,心里却始终只有那一个人,究竟可惋抑或可叹?——心里也不知是些什么滋味。
韦长歌悠悠一叹。
——那一时,那一地,那一眼。
抬首回眸浅笑低颦间,荏弱的剪影从此收在心底。流年偷换,情若连环,慢慢风景物事都褪了颜色,经历许多生离死别,终于江湖子弟江湖老,苍凉心底,便只余那一时一地,那一抹倩影,便只有凭空而来的一个女子,犹是当年容光……
“不知是什么样的女子,让他记了一辈子?惊为天人、惊为天人——想来必是风化绝代了……”
韦长歌叹了口气,有些感慨。
苏妄言扫他一眼,淡淡道:“那自然是艳丽非常,不可方物的了——就只恨你和我都没那个缘分罢了。”
夜明生已接道:“可不是不可方物么?不过老二你讲得不对——你知道老三为什么没能得到那女子?哼,告诉你吧,那女子一开始便已罗敷有夫,三哥他迟了一步,只能抱恨终身。”轻叹一声,悠悠吟道:“便是‘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铁脚棠摆手道:“你又怎么知道的?什么明珠罗敷的,我不懂你那些劳什子玩意!那年老三在汉水边上自言自语,我在一边儿听得真真的,他说的可不就是扬州城里飞觞楼的恋柔么?”
夜明生冷笑道:“庸脂俗粉,又怎么配得上惊为天人这四个字?——三哥这件往事,世上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还是十几年的一个晚上,我和三哥一起喝酒,他喝醉了之后,就跟我讲了这一段往事。三哥原本是个孤儿,从小被少林寺僧收养,就入了少林派,当了和尚。到长大了,也是一心向佛,十分虔诚。三十年前,他刚二十出头,为了参悟佛法,独自到一座佛教圣山朝圣,想在万峰之颠闭关参禅。那座山山势陡峭,道路未开,崇山峻岭之间,就只有经年累月被樵夫们踩出来的一些小路,十分难走,非得手脚并用才能往上爬,而且稍不注意,就会有掉落悬崖的危险。”
“三哥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又会武功,爬起山来自然比平常人容易许多,可就算这样,他也是走得又累又渴,出了一身的汗。黄昏时分,到了山腰一座荒废的古寺,正好累得走不动了,便进了门,坐在寺门后的长廊里歇脚。突然间,寺院深处传来一阵琴音,铿锵跌宕,让人不由得为之精神一振。三哥闭目听了一会,便疑惑起来——这深山野岭,破败古寺难道竟还有人居住么?循声前去,却是一个空旷的院子,院子里蔓生的野草中间有一口三丈见方的水池。那女子,就坐在池边上。”
“正是黄昏时候,山头上,斜照相迎。那女子素服淡妆,严严而坐。映着夕照,真个便是明艳无匹!……”
夜明生睁大了空洞的眼睛,似乎一瞬间,他也从自己的话里看到了那个女子惊人的美貌——
“三哥说,他当时一见那女子,三魂六魄就像是被雷劈开了一半似地,倒真的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一缕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像一层薄金铺在地上。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低了头去看那道光线,似乎这一缕阳光便是三十年前峨眉山头的那一道夕照。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琴声又响了起来。他猛然回过神,四处张望,那琴声竟是来自池底!正吃惊,便听那女子道:‘是这水底的蛙声。’他这时才看到,那女子身边竟还跟了两个孩子——大的男孩七八岁,小的是个女孩,不过四五岁,就蹲在那女子脚边玩耍。山高路险,三哥年轻力壮又有武功,也是好不容易才到了这古寺,而她一个女子,弱质纤纤,还带着两个孩子,又是怎么到的这半山之上?三哥是个直性子,愣了半天,便上去询问。那女子只说自己是川中人氏,少时便远嫁东北,这次是回家省亲。说话间,那琴声又开始响起,三哥将信将疑地俯身看向池中,果然有几只青蛙蹲在池中的石头上,正仰头鸣叫,那琴声就是从那几只青蛙口中发出的!”
苏妄言轻轻“啊”了一声,道:“那地方是峨嵋山,那水池就是白水寺里的白水池!”
夜明生停下来,把头转向这边,道:“这个三哥倒没有告诉我……世上竟真的有鸣声如琴的青蛙么?”
苏妄言笑道:“不错,这蛙就叫弹琴蛙,天下间就只有峨嵋山白水池里才有——‘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相传,当年蜀僧擅琴,李白听后就作了这首诗来送他,于是彼此引为知己,为伯牙子期之交。后来蜀僧圆寂,李白感念,在灵前长叹说:从今往后,无复高山流水之音,亦再无人为我抚琴了。结果夜来便梦见蜀僧飘然而至,说,人生在世,难得知音,你既爱我的琴声,那明日黄昏请务必依约前来,我再为你抚琴。李白第二天再去,果然听见琴声,便如蜀僧在世时一般,仔细查看,才发现原来是白水池里的青蛙鸣叫……我曾去过几次,白水寺虽然已是废墟一片,但白水秋月,月下聆琴,当中却也别有一番清欢。”
他扬起头,露出笑容,眉宇间微见悠远之意。
韦长歌不自禁地一笑:“你什么就去过这种好地方了?也不叫上我一块!”
苏妄言笑着瞥他一眼,似有些得意,却向夜明生道:“那后来呢?”
“三哥回过头,那女人正听得入神,再看那两个孩子,不哭不闹,哥哥带着妹妹乖乖地在一旁捡石子玩。那女子见他看着孩子,便笑着道:‘这是我的一双子女。’叹了口气,就有点怅然,说:‘这次走了,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所以我特地带他们来看看这弹琴蛙。’三哥听她言语中的意思大是凄凉,不像寻常离家背井,就上去大着胆子问她;‘夫人可是家中有事?’那女子默然了一会,回答说:‘外子刚刚病逝。’三哥一震,含含糊糊说了些安慰的话,什么节哀顺便,人死不能复生之类的。”
“隔了一会儿,天色黑了,半轮山月在林子后边露出点儿银边来。那女子就像大梦初醒一般,蓦地站起来,叫着两个孩子的名字,那兄妹俩乖乖地走了过来。她跟三哥说了声再见,一手抱起女儿,一手牵着儿子,就往外走。三哥想到天色已晚,路又不大好走,忙追了出去,想送她们母子三人下山,那女子却坚持不肯。三哥便说:‘天这么黑,你又不要人送,那不如等到天亮再走吧,也好安全些!’”
夜明生不接着往下说,却感叹道:“二哥,你平时说话十句总有九句半是错的,可你说三哥是个情种,这句话,我倒不得不服你!”
铁脚棠听了他的话,满心不快,但又急着听他往下说,也不好和他争辩,就只是哼了一声。
夜明生摇着头道:“老三他自从酒醉告诉了我这件事,后来也就不瞒我了,这些年来,这段陈年往事我听他说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遍了。每次喝了酒,他就会说起这事,每次说到这儿,他就开始流眼泪。”
说到这里,想起花和尚,眼眶也红了。
他深吸了口气,道:“三哥每次说到这里,就会狠狠喝它三大杯,然后流着眼泪对我说:‘你不知道,我真悔啊!我后悔了一辈子,恨我自己没有留住她!老四,你知道么?我悔啊!——那时候我对她说,天这么黑,你还是天亮再走吧。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外,听了我的话就回头看着我,她说:“这个年月,这个世道,走到哪里不都是一样的浑黑么?天亮,可这天哪还有亮的时候?”她站在哪儿,脸上神情,明明白白的就是黯然神伤四个字!我一时怔住了,等回过神来,四处都是漆黑一片,哪儿还有她们母子的影子?’……”
“——可叹就这一面之缘,三哥却再也没能忘记这女子。他知道自己堪不破情关,从那以后就离开了少林,四处寻找,但多年下来还是音信全无,倒像是那母子三人从那天晚上起,就这么凭空消失了。直到最近这些年,他知道无望,这心思才慢慢淡了。”
“花三爷当真再没见过那女子么?”
“可不是?!本来,依他所想,要找那母子三人应该不是难事,哪知道会有后来进退维谷的局面?”
夜明生啧啧惋叹。
苏妄言惑道:“茫茫人海,要找一个无名无姓的女子就如大海捞针一般,怎么会不是难事?”
夜明生一拍大腿,道:“奇就奇在这里了!那女人带着孩子离开之后,三哥回到水池边,无意中看见先前那两个孩子玩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月下反着光,他留神看了,这才发现——原来那两兄妹用来捡石子玩的,全是一颗颗的珍珠!每一颗怕都有拇指粗细,足有好几十颗,居然就着么丢在草丛里!”
“昔日韩嫣以黄金为弹丸,射取鸟雀,千载之下,又有这两个小孩子用珍珠嬉戏,倒不叫五陵少年寂寞。”韦长歌说着,淡淡一笑:“不过韩嫣得宠于汉武,赏赐巨万,几拟于邓通,才有这样的举动。这母子几人不知道又是什么来历,比起韩嫣邓通竟也是不遑多让!”
苏妄言道:“一掷千金,那必然也是家累千金,大约不是豪门便是巨贾罢!”
夜明生又问:“请问大公子,像这样的人家有多少?”
苏妄言回答:“有钱的经商人家多得很,可这些经商人家往往越是有钱越是把钱看得紧。像这样不把钱当钱的,大约不过十之一二罢了。”微一沉吟,又道:“若是武林中人,那便只有天下堡、江南盐帮、塞北牧场、南海蛟王,以及几个有名的世家罢了。要再不是,那一定便是出自官宦人家了。”
铁脚棠插嘴道:“这么说来,应该好找才对啊?——那女子是川中人士,出自豪门,嫁到东北,有两个孩子,还个寡妇——把这些条件都加在一起,符合的人应当不会多过十个指头,就是一个一个的去找,不消一年也就找到了。”
夜明生冷笑道:“要真是这么容易就好了。三哥朝思暮想了三十年,难道这点他都想不到么?话已至此,我也就不瞒你们,老三当年可是连唐门都闯过了!就是不见人,三十年来,一点音信都没有。”
众人相顾骇然。
铁脚棠喃喃道:“老三为了找她连唐门都敢闯,难道真的连命也不要了么……”
隔了一会儿,韦长歌才低声吟道:“来是空言去绝踪,更隔蓬山一万重……——那女子如此特出,应当十分好找才对,花三爷找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杳无音信?”
夜明生摇头不答。
苏妄言笑了笑:“人海茫茫,碧落黄泉,要找一个人哪里那么容易?也许要找的人与你就只有一墙之隔,可你又怎么能知道?”
韦长歌怔忪许久。
终于一笑,道:“不错……”
又问:“妄言,你觉不觉得这女子说的话有些古怪?”
苏妄言点头道:“嗯,她说世道浑黑,听起来,像是受了什么不白之冤,无处申诉。”
韦长歌叹道:“这么一个光彩照人的女子,真不知她有些什么冤屈,才会说这样的话……”
“这件事花三爷想了三十年尚且不明白,我们这几句闲谈又怎么弄得明白?”天色已近正午,苏妄言起身笑道:“花三爷的事,我们一定尽力,不管查到了什么线索,一定快马通知各位,请放心!”
六丑会意,一齐起身告辞。
韦苏二人将六丑送到厅门,六丑又再道谢,这才出门去了。无是非慢吞吞地走在最后,不时回头望向苏妄言。
苏妄言走上去,轻声道:“你有事要跟我说么?”
无是非狠狠点头,又回头看着走在前面的几个兄弟。苏妄言回身看了韦长歌一眼,韦长歌会意,微一颔首,快步赶上六丑几人,说了几句闲话,陪着走在前面。苏妄言低头看着无是非,微笑道:“好啦,你几个兄弟会在天下堡门口等你,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无是非怯怯一笑,“道”:“我跟大哥,二哥说了,他们都不信我,说我多心——那村子真的有古怪!”
苏妄言道:“那村子怎么了?”
无是非不住比手划脚,“说”道:“那村子里有个寡妇搬走了。”看苏妄言一脸茫然,又道:“我们避雨的地方,就在那寡妇家的屋檐下。可三哥死后,我带着大哥他们再去那村子,那寡妇就搬走了。”
苏妄言沉吟道:“就是棠二爷说的那个改嫁了的寡妇么?普通人家丈夫死了妻子改嫁,那也是常事,也许真的是巧合……”
无是非有些着急,他连连摇头,急急“道”:“三哥跟那女人说过话!”
苏妄言一怔,竟也用手语问道:“他们说些什么?”
无是非“道”:“三哥要我先走,说他要问那寡妇什么事,隔得远,三哥背对着我,我没看见他说什么……不过那寡妇听了三哥的话就神色大变,几乎是惊惶失措。她好像说了句什么‘那就是我的孩子’,又慌慌张张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接着就摔门进去了,——隔得远,我也没看清楚……”
他正说着,不经意看见苏妄言的脸色,吓了一跳,顿时停下了。
苏妄言愣愣地站着,蹙起眉头,想了片刻,又追问:“她还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她就只是不停地说她不知道……”
“那个寡妇是不是二十八九岁,穿着桃红小袄、月华裙,翠眉凤眼,很有几分姿色?”
他每问一句,无是非就点一次头,他问完了,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是她么……”
无是非迷惘地看着他。
苏妄言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苦笑,他最后问道:“那个寡妇是不是姓顾,别人都叫她顾大嫂?”
无是非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
苏妄言却只是勾起浅笑。

五 逆旅

阳光从树梢落下来,形成光晕,跟着风的节奏,和斑驳的树影一道曼妙地舞动着。
已是日暮时分,这时候的阳光虽然还是一样刚强,却少了那份凛冽杀机,再经过林间的层层叠叠的枝叶的阻隔,便不算难熬了。
听见马蹄声,鸟儿一哄而散,扑棱着飞起来。一片树叶悠悠荡荡的飘落下来,沾在韦长歌的肩上,青翠欲滴。
他抬手抚去了。
知了、知了的叫声从树梢高处传来。
“我们这是去哪里?”
“你连去哪里都不知道,怎么也跟着来了?”
回答的人心情不错,话音里都带着微微的笑意。
韦长歌侧过头,看他半天,高深莫测地一笑。
出言戏谑的那人先是不解,刚要问,突然明白过来,紧紧抿着嘴唇,蓦地红了脸。
韦长歌哈哈大笑起来,再看一眼苏妄言,更是心情大好。
他抬起马鞭指着前方:“这条路是去汉阳的吧?你不是已经让韦敬跟施里一道快马赶去陆家镇了么?不是说,要去查花和尚的死么,怎么这会儿又走这条路了?”
苏妄言强自镇定道:“我们就是要去汉阳。”
“哦?”
“如果我没猜错,花和尚的死,桑青带来的口信,其实是同一件事。”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就算不是同一件事,两件事也必有关联。找到桑青,花和尚的死因就算是明白了一半了。”
韦长歌默默点头,忽而转过头,皱着眉问道:“那个李寡妇——就是什么桑青——究竟是什么人?还有那个顾大嫂,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苏妄言没有答话,却淡淡道:“石头城下有一家客栈——花和尚就是死在那里。”

石头城下有一家客栈。
石头城里当然不只有一家客栈。
但苏妄言说的却是所有客栈中最出名的一家。
进了城门,沿着鼓楼大街走上半刻钟,那家客栈就在街道左面王记布庄和庆元酒楼的中间。
黑底金漆的招牌,店名是飞龙走凤的三个大字——“蓬莱店”。
蓬莱店的出名,为的就是这块招牌、这个店名。
平常过客,放不下油盐酱醋五斗米的生计,或是他乡游子经历了世道险恶人心不古的种种,正好借着这六尺长三尺宽的一方店名来暂时忘记烦心事。至于谪客骚人,他们摸过了青色的城墙,又看过了城头下滔滔逝水,便也正好叹一句“天地之悠悠”,躲到以蓬莱为名的屋檐下,温酒佐书,把前朝的兴亡成败怀念一番。比起别家虽然没什么实在的区别,却是多了一份遐想。
眼看还有十来天就开春了,按说不是打雷下雨的季节,没想到,前两天突然淅沥哗啦一场雷雨浇下来,本来已经渐渐回暖的天气又再冷得叫人害怕。
葬了花和尚,再送走无是非,天色已经晚了,苏妄言那天晚上就住在蓬莱店里。想到花和尚的死因蹊跷,便睡不着,索性穿好衣物,到屋外透透气。
苏妄言走到房门外,呼吸着冷冷的空气。他住的上房在蓬莱店三进客房的最里一进,中间一个小天井,几间客房围在周围,远离街面,很是清净,加上花和尚的死,住店的客人好些都搬了出去,院子里漆黑一片,就只有隔壁的房间还亮着灯。四下里安安静静,苏妄言耳力又极好,无需刻意,也能清楚的听到隔壁房间里的说话声。
“那女人去哪里了?出去也大半天了?不会不回来了吧?”
“东西还没到手,她怎么会舍得走?”
说话声停了一会,其中一人道:“我看她这阵子好像开始有点不对劲了。我们得多小心了。”
对方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你不必担心,她跑不掉的。不过你说的也不错,她要真的不在,一时半会倒不好办了……”
谈话到此为止。
说话的是一男一女,这番话两人说得稀松平常,听语气,大约是时常在谈的话题,而对话的内容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充其量,不过是在谈论江湖中的一些寻常恩怨罢了。
但苏妄言心里却不禁升起了一股寒意——屋子里传出的两个声音,又尖又细,其中那个女声还带着种特别的模糊含混——苏妄言知道,只有换牙年纪的小孩在说话时,才会因为漏风而带着这种含混!
——在房间里说话的,分明是两个幼童!
但,若是幼童,又怎么会若无其事的说出这些话来?
苏妄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到他回过神,房间里已经不再有说话声传出来,然而那种怪异却已经静悄悄地弥漫开来,无声无息,潜伏在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里,一时间,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又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每一根草的细微声响,地上沉沉暗影的晃动,不知何处传来的凄切的猫叫,都隐含了重重危险重重诡谲。
苏妄言眨了眨眼睛,再看看那透出亮光的房间,突然径直走过去,用力推开了门。
苏妄言落落大方地看进去。
房间不是很大,光线却不错,只一眼间,他已经不露痕迹地扫过了这间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陈设和别的房间一样,床边放着一个蓝底碎花的包袱,油灯放在屋子中间的木桌上,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就围着油灯坐在桌前。
——房间里再没有别人。
突然有人闯进来,那两个小孩都是一惊,年纪小些的女孩眼里蓦地闪过一丝凶狠。
苏妄言心头一跳。
再看,那小女孩的眼神又已经变得纯真,够不到地面的小腿在空中漫不经心地晃动着。稍大点的男孩也不过八九岁大,满脸稚气,一言不发地看过来。两个孩子都是一张圆脸,黑黑的眼珠,看来十分惹人喜爱,但苏妄言却几乎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故意慢吞吞地把两个孩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这才笑道:“哪来的小鬼?吓了我一跳!你们俩跑到我房间里来干什么?迷路了么?你们的父母呢?”
小女孩“咯咯”的笑起来,拉拉那男孩的手,奶声奶气地道:“哥哥,这叔叔迷路了么?”
那小男孩也放声笑起来,一张小脸笑得通红。
苏妄言迷惑地看着他们俩,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环视了一圈,“啊”了一声,拍拍额头,恍然道:“原来是我走错了……”忙抽身出来,顺手把门带上了,跟着便快步走回自己房间,故意大声推开门,又用力把门往回一拉,自己却足尖一点,翻身掠起,伏到屋顶,小心翼翼地挪开了瓦片,屏住呼吸往下看去。
重重的关门声这时才传过来——听来确实就如有人从里面把门摔上了一般。
那两个小孩本来一齐盯着门口,听见那声音,这才回过头来。
苏妄言伏在屋顶,看不见他们脸上表情,只听那男孩长长舒了口气,显是放了心。苏妄言也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里已经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十年来,他孤身一人走遍了大江南北,见过许多,也听过许多,但不知为什么,这房间里的两个小孩子却无端让他有种异样的紧张。
小男孩突地道:“她回来了。”
果然,片刻功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的来了。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好一会,才听房门嘎吱一响,一个女人慢慢走了进来。
小男孩冷冷道:“你看,我早说她会回来的。”原来他们一开始提到的,就是这个女子。
苏妄言从上往下看去,进来的女人穿着桃红小袄、月华裙,看不清面目,在门口站了许久,才犹犹豫豫地走到床边坐下了。那女孩轻笑了一声,两个小孩都不再说话,各自在灯下玩着什么小玩意。一片寂静,几乎连苏妄言都能感受到房间里的那种压抑。那女人十指交缠在一起,不断分合,突然颤声道:“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她的声音显得紧绷而高亢,略微有些走调。
那女孩吃吃笑起来:“你在说什么啊?娘——”撒娇似的把“娘”字拖得长长的,软而尖利的童音,有点含糊,就如顽童在母亲膝下打滚耍赖时的叫声,混合了依赖和亲昵。这样一声“娘”,足可以激起世上任何一个母亲的爱意。但那女人听了,合在一起的手指却开始不住发抖。
苏妄言只觉得寒意从脚尖慢慢爬了上来。
那女人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强撑着重复了一遍:“我不愿意再过这种日子了,我不要再过这种日子了!我要走!”
那男孩淡淡道:“你要走就走,我们何时说过不让你走的?”
那女人竟是一默。
苏妄言正惑然不解,便听那小男孩冷笑道:“不过,你在走之前最好先想清楚,只剩三个月了,你舍得么?”
那女人道:“我……我……”
那男孩儿木然道:“你明白最好。只剩三个月了,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至于答应过你的事,我们一定会做到——你在担心什么?你不是已经很习惯了?我是顾念,她是顾盼,你呢?你是我们的娘,人家都叫你顾大嫂。爹爹死啦,你成了寡妇,可你又不想再留在伤心地,于是带着我们兄妹移居别处——看,这不是很容易么?”
那女人站起身,在屋里来来回回快步走了好几遍,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字字道:“好!还有三个月!”她急急转向那两个孩子,呼吸陡地急促起来,大声道:“再多一天、再多一天——不,就是再多一个时辰我也不肯了!”
男孩柔声道:“放心吧,剩下的日子,你只要像以前一样就行了。到那时候,我们决不留你……”
小女孩拍着手笑起来,又娇滴滴地叫了声“娘”。女人怔忪地站着,突然掩面痛哭,转身向门口奔去。她拉开门,一只脚才迈到门外,小女孩尖利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桑青,你记住,这世上没有哪个当娘的会把孩子孤零零地扔在屋里!”女人扶在门框上的手顿时失去了力道,身体筛糠似的抖动着,却还是动也不动地立在门边。
风吹在窗户纸上啪啪的响。
她终于忍耐不住似的嘶声叫喊着:“不不,我不要呆在这里!这屋子,我一刻也呆不下去!”也不关门,冲了出去。
两个孩子冷漠地往向门口,正好一阵风吹来,房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慢慢地阖上了。
苏妄言悄无声息地盖上瓦片,又悄无声息地掠回地面。眼看那女人的背影隐没在了院墙之后,他不假思索,立刻快步跟上去。那女人走得极快,穿过三进小院,一直出了蓬莱店。漏断人初静,长街空空的没有行人,每走一段路,许会有一两家还没打烊的酒铺或是客栈,透出晕黄的灯光,守夜的伙计没精打采地趴在柜上,呆滞地望着这个桃红小袄、月华裙,匆匆走过的女人。
约莫半刻工夫,那女人突然停下了,垮下双肩,像是出门时的力气都用尽了,精疲力竭,茫然地伫立在街中。
苏妄言听那小女孩叫她桑青,这时便从阴影处走出来,也叫了声:“桑青——”桑青陡地回过头,苏妄言不等她开口,走上几步,开口便问:“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问题任谁听来都是没头没脑,但桑青听他这么问,却是惊惶失措,脸上立刻显出恐惧之色,张了好几次嘴,才道:“他们……他们……他们是我的孩子……”
苏妄言冷笑道:“你的孩子?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你的孩子?”
桑青脸色便是铁青。
苏妄言追问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有什么古怪?”
桑青却不说话,半晌,才颤声道:“他们自然是我的孩子,还能是什么?”
苏妄言反问道:“不错,还能是什么?”一顿,冷眼看着她脸色,又道:“他们答应了你什么?剩下三个月,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你这个娘便只用再当三个月么?还是说,他们根本不是你的孩子?”
桑青只是默不作声。
苏妄言抱手而立,突然灵机一动,便轻笑一声。
桑青抬头看着他,问道:“你笑什么?”
苏妄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她许久,惋惜地叹了口气,闲闲道:“他们是什么,你最清楚——他们说的没错,到那时候,他们也是决不会留你了……”他其实并不知道他们三人那番对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见她像是对那兄妹俩十分害怕,便趁机挑起这句话来。
桑青果然闻言一震,神色也难看之极:“你、你怎么知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苏妄言也不答话,只含笑看着她。
桑青犹豫许久,终于还是低声道:“他们……他们是我的孩子……”
话说到这里,苏妄言有些失望,却也有些不甘心,叹道:“好,你既然不肯说,那就算了。你若想清楚了,就来找我吧。不过,他们是什么,你自己应当清楚。”——这句话,他已经是说第二次了,桑青抬眼望着他,惨白的脸颊被风一吹泛着异样的红色,眼神瞬间千回百转,那挣扎的目光最后还是暗淡下去了。
她低声道:“你是谁?”
苏妄言一愣,马上明白过来:“我……”想了想,四下里看了看,走到街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转身走回来,笑道:“你要是有事,就带着这东西到天下堡去找韦长歌。”
桑青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放进随身带着的香囊里,回身匆匆走了。
“所以,让施里送石头到天下堡的桑青,就是蓬莱店里那两个孩子的娘,也就是跟花和尚说过话的那个顾大嫂——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一开始,我也没有想到。我只是隐约觉得,花和尚的事,桑青的事,一前一后都发生在蓬莱店里,这两件事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如果有关联,六丑,尤其是无是非,他们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后来无是非告诉我,在那村子里,花和尚不断地追问那女人什么,那女人除了‘不知道’就只回答了一句‘那就是我的孩子’。我于是就想起桑青来——那天晚上,她也是回答我说‘他们是我的孩子’。无是非不认得‘顾大嫂’,又说看花和尚跟‘顾大嫂’说话的样子不像旧识,可那么巧,花和尚死在蓬莱店,差不多时间,桑青带着两个孩子,也出现在蓬莱店!再一问,果然无是非和花和尚遇到的那个女人就是桑青。”
“那桑青又为什么回心转意,让施里带着信物来找你?”
“不知道。我也是看到桑青送来的香囊,才又想起这件事……这么说来三个月早就过了,不知道现在那两个小孩怎么样了,还有没有跟桑青在一起?”
苏妄言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鬓边有几缕散落下来的发丝,随着马背的起伏,被扫过脸畔的风吹得微动。
距离汉阳还有二天的路程,夏日的晴空,高、而远,天空中,某一个小小的黑点转眼到了头顶,在头顶盘旋了一阵,俯落下来。
韦长歌眼中的笑意变得凝重。
信鸽准确地停在他掌心里,腿上用红线绑着一张纸条。韦长歌不急不徐地取下来打开看了,抬头看着苏妄言。
苏妄言侧身过来:“出了什么事?”
“啊……”
韦长歌暧昧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开口:“桑青死了。”
“……”
“有人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叫韦长歌快走’……”
苏妄言眼里蓦地闪过一道光芒,随即很快敛下了。
在陆家镇,人人都叫桑青“李寡妇”,除此之外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似乎连她姓什么都没有人知道。她搬来这里是在三个月前,但,从她搬来的那一天起,她就成了方圆数十里最有名的女人。
据说事情发生在四月的一天上午,一个坐着青布小轿来的女人扣响了乔府朱红大门上的兽头门环——这个时候乔府大老爷正和往常一样,在镇上最好的酒楼叫了四碟小菜,悠悠闲闲地吃着早饭。没想到当天晚上,乔府所有的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就带着下人丫头从后门悄悄离开了,三更时,十四辆马车飞快地驰过了陆家镇的石板路。到第二天早上起床,乔府的金漆招牌已经不见了,只有这个自称“李寡妇”的女人在门口笑吟吟地和镇上的人打招呼。方圆百里最大最气派的乔府,当年的乔尚书告老归田后修葺的宅邸,就这样一夜之间易了主。
——这个故事韦长歌和苏妄言两人从进入汉阳地界开始,至少已经听人讲了六遍。
但是现在,这个金雕玉砌气势不凡的宅院却只剩下了一片焦土。
马还没停稳,韦敬已经赶上来迎住了:“堡主!苏公子!”
苏妄言翻身下马,快走几步,像要亲眼确定似的,牢牢盯着眼前的废墟。韦长歌紧抿着嘴唇跟在后面,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韦敬立刻答道:“回堡主话,苏公子让属下带着施里快马赶来陆家镇,我们到的时候是三天前的夜里。来的时候,这里就已经烧起来了,火势很大,把整个陆家镇都照得像白天一样,虽然有许多人在救火,还是控制不住……”
韦敬迟疑了一下,道:“施里要冲进去救人,是我把他拉住了……实在是火太大……没能把人救出来是属下失职。韦敬甘愿受罚!”
韦长歌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妄言已经笑道:“罚什么,你做得不错。”四下看了看,问道:“桑青的一双儿女呢?也死了么?”
韦敬诧道:“桑青有儿女么?可是,据说她当初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人来的,也没人知道她还有儿女!”
苏妄言轻轻点头,转而看向韦长歌:“那两个孩子看来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韦长歌沉吟道:“你在蓬莱店听到他们说的三月之期,难道真的是说让桑青继续作他们的母亲三个月?”说完了,却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合情理,忍不住摇了摇头,又问道:“施里呢?”
韦敬表情古怪,苦笑着指了指身后的废墟。韦长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瓦砾堆中竟蜷缩着两个人。那两人都是满身灰烬,动也不动地坐在断壁残垣中,不留神还真看不出来那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韦敬低声道:“他这两天一直呆呆的,给他饭就吃,给他水就喝,就是不说话,一直傻坐在这里……”
韦长歌点了点头。
施里只见过桑青一次,却千里迢迢替她到天下堡送信,处处都十分回护这位“李夫人”,他所作的,已经远远超过了桑青付给他报酬要求他去做的一切。韦长歌第一次听他说起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个朴实憨厚的乡下小伙子对桑青有一种也许连他自己都还不甚明了的感情——在施里这样的年纪,他会迷恋上一个萍水相逢的成熟女子,也是很普通的事。
苏妄言像也了解,放低了声音,缓缓道:“随他吧……”
韦长歌勾起一个浅笑,忽而正色问道:“桑青死了?这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怎么突然会失火的?”
“是我放的火……”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从瓦砾堆中传出来。
韦长歌脸色微变,踏上一步。
蜷在施里右边的那个人扶着一根烧焦的梁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走向韦长歌三人,一面呻吟着念道:“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火……”
韦长歌诧异地挑起眉,询问地看着韦敬。
韦敬低声道:“他叫程然,镇上的人说,他是桑青从汉阳招赘来的丈夫,桑青搬来这里没多久,这男人就跟着搬进了李家。起火的时候,我看他收拾了细软想偷偷溜走,觉得不对,就把他拦下了。可这几天他也不逃,就跟施里一样傻坐着……”
韦长歌微一点头。
他注意到程然的手上拎件什么物事,等近了,才看清那是个藏青色的包袱,有的地方已经磨出了线头,沾满了灰,几乎看不出本色。但是韦长歌也知道,这个包袱里装着的,大约是比这所大宅更加值钱的东西。
明珠蒙尘。
就像这包袱的主人。
程然要是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好好睡一脚,也会是个俊朗不凡的男人,可是现在,他却委顿得像株十天没有浇水的花。程然慢慢走到跟前,他看看韦长歌,又看看苏妄言,茫然的眼神居然清醒起来。好像忘记了身上的衣服已经又又破,他振了振衣衫,清清楚楚地道:“是我放的火。”
韦长歌有些惊讶,看向身边,苏妄言侧了侧头,也正看过来。
“火是你放的?为什么?”
程然没有回答,却冷笑一声,问道:“她有话要告诉韦长歌——你们谁是韦长歌?”眼神冷冽,竟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恨意。
韦苏二人都是一怔。
“我……”
苏妄言刚要开口,韦长歌飞快地伸出一只手拉住他衣角,自己上前一步,微笑道:“我就是韦长歌,你是程然?”
程然闻言眼睛陡地瞪圆了,死死盯着韦长歌,像是想在韦长歌脸上剜出一个洞来。
韦长歌不动声色,只是微笑。
过了好一会,突听得什么东西“格格”在作响。
韦苏二人都呆了呆,这才发现,这声音,竟是程然的两排牙齿在咬得作响!韦长歌恍然地一抬头,便又碰上那刀子一样的目光,一时间,他的心怦怦的跳得剧烈起来——这个叫程然的陌生男子,何以对“韦长歌”有这么深的仇恨?
程然咬着牙,缓缓道:“她要我告诉你,叫你快走!”
“走?”韦长歌脱口问道:“听到桑青最后一句话的人是你?”
程然动了动嘴唇,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最后点头道:“是啊,最后一句话,她说的是‘叫韦长歌快走——’……”
说完了,那刀子一样的眼神黯淡下来,又变得空洞而茫然。
韦长歌继而又问:“……你为什么要放火?”
程然先是嘿嘿冷笑,那冷笑渐渐成了放声大笑,笑完了,他抹抹眼角,蹒跚着走向身后的瓦砾,靠着一堵垮了半截的墙壁坐下了。韦长歌忍不住跟着走过去,又再问道:“你为什么要放火?”一连问了三次,程然却默不作声,无神的双眼发着直,瞬也不瞬地盯着虚空,一脸木然,若不是片刻之前还见过他走动、说话,韦长歌说不定真会以为他是个死人。
韦敬无奈道:“这两天属下问过他上百次了,他就是不肯说……”
却听旁边突地一声冷笑,苏妄言截断道:“有什么好问的?桑青既然买得起这么大一座宅子,她的钱还会少么?你们倒是不妨问一问,桑青到底给了他多少钱,才让这位一表人才的程公子心甘情愿做人家的入赘女婿?”
程然眼神一荡,肩头也微微颤动着,但只刹那工夫便又平静下来,还是一脸活死人般的古井无波。
苏妄言看在眼里,又是一声冷笑,快步上前,把他手中的包袱用力扯了过来,大声道:“你们怎么不过来看看他到底为了什么?!”说着,把包袱重重扯开掷到地上——厚厚的一叠银票应声跌落出来,金灿灿的首饰、器皿,五颜六色的翡翠玉石随之在一片废墟中滚落一地,照得人眼花缭乱。程然也不去拾,只看了一眼就埋下头。
韦长歌不由疑惑更甚。
苏妄言已接着道:“看,你现下可知道他是为什么了?”一边说一边看向韦长歌。
韦长歌会意,点头大声道:“是,我现在知道了!是为了一个钱字!”
“不错。除了钱还能是为了什么?如果不是为了钱,像他这样的男人,怎么会答应入赘?如果不是为了钱,他何必受这种委屈?如果有办法可以让他既得到很多很多的钱,又不用留在这里受气,你说他会不会去做?”
“可是桑青是他妻子,他怎么下得了手?”
“唉,你难道还不明白——桑青有钱,可以买来丈夫;他有钱,难道就买不到妻子么?这里有这么多钱,足够他讨上十个八个老婆开开心心地过完后半辈子,他当然不愿意再对着一个买了他的女人忍气吞声地过日子。”
两人一唱一和,程然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额上青筋暴出,突地大喝一声“够了!”攥紧双拳,霍然立起,怒喝道:“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什么?!”
苏妄言悠然道:“你既然不肯说,那我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要说什么想什么都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程然又急又怒,勃然道:“你们天下堡就这么欺负人么?!”
苏妄言双手抱在胸前,竖起食指晃了晃:“一来,我不是天下堡的人。二来,你不说也就罢了,我们自己猜猜也不行么?”
程然不由气结,指着苏妄言连说了好几个“你、你”,恨恨地说不成句。
韦长歌笑着拍拍苏妄言肩头,向程然道:“他说的不错,你什么都不说,我们又怎么知道?——你究竟为什么放火?”
程然大口大口喘着气,半晌道:“好,我说!”略定了定神,冷笑道:“不错,火是我放的!你们何必还来问我为的是什么?你们不是都猜到了么?那个婊子、贱人!我恨她!我就是要她死!哪怕到了黄泉路上,到了阎王爷跟前——生生世世,我都不会放过她!”说完了,死命咬着自己嘴唇,一丝鲜血很快顺着他的牙齿流下来,程然却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依然死死咬着。
韦长歌道:“你流血了……”
程然嘶声回答:“这点血算什么?你看不出来么?她死了,我就开心了!我能这么开心,流这么点血又有什么关系!——哈,你们都知道我叫程然,却不知道,‘程然’只是我的名字,我不姓程,我姓李!我的名字,是李成然!”
苏妄言心念电转,轻声向韦长歌道:“桑青一直称呼自己李寡妇……”
只说了一半。
韦长歌沉吟点头。
李成然却已听见了他这半句话,当下不住发出冷笑声,道:“你们可知道她为什么叫自己李寡妇?只因为她本来就是个寡妇,她本来,就是李家的寡妇!”一顿,带了点恶意地缓缓开口:“她是我的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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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 by : 菖蒲

分类:他山之玉

红衣 by   菖蒲

一 赌你的右手

 有这样一个赌局。

  开始的时候只是各人将自己身上的银两掏出来做一时消遣,这在风起云涌的江湖中是时时处处都可见的普通赌局,几乎不会吸引任何过往行人的目光。渐渐的,赌桌上的钱就都归到了一个人面前,当然,整个的场面看来依然是有输有赢,身在其中的几人就更加没有怀疑,所有人都认为赢家不过是单纯的走运罢了。江湖中有句行话,“有赌未为输”。凡是赌徒,总是相信这句话的。你可以随便找一个赌场进去看看,一个赌徒在输了钱以后,十有八九不会离开,只会继续下注希望能收回本钱,直到只能身文不名的走出赌场。

  这天的情况也是一样。在所有人都输,一家独赢之后,赌局并未散去。其中一人输红了眼的,从怀里摸出房契狠狠拍在桌上,要求再赌。这样的行为在赌徒中也可以说是见怪不怪了。因此不但无人阻止,反而引得其他几人纷纷仿效。一时间,家传古玉、地契房契,甚至 随身佩刀都押了上来。

  赢家倒也豪爽,拍桌叫道:“好!兄弟也是赌中君子,断不趁人之危!既然各位的身家都押了上来,这宝贝今日也就跟各位赌了!”一扬手,“啪”的一声,把一件物事拍到了桌上。其余几人一见陡然发出怪叫。有人甚至吃吃地问道:“你……你真愿意……”桌上放着的,乃是一柄竹扇。玳瑁边,象牙骨,香溢四座。赢家打开竹扇,露出扇面上的一幅桃花,冷笑道:“各位看清楚了,当日天下堡老堡主亲口允诺,有此扇者可求天下堡堡主传授一套绝技,此事天下皆知。兄弟今天拿它下注,有本事的就来赢了去。”

  赌局设在郑州着名的酒楼上,和平时一样,这个时候酒楼上也有许多江湖中人。他话音刚落,便已经又有许多人加入了这场赌局。赌局唯一的规则就是用你最宝贵的物事下注,输了离开,赢了,就可以带走赌桌上所有的东西。

  消息传开,几天之内无数江湖中人都从四方赶来。

  这个一开始十分普通的赌局到现在已经成了一场真正的豪赌。

  你说的没错,总有人不稀罕天下堡的武功,但,他想要的,也许是赌桌上天下第一美人的香囊,剑圣一生打造的最后一把宝剑,又或是某人拼死从大内盗出的三十年御酿。

  王飞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是江湖中的一个小人物,六扇门里的一个小捕快。他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曾经“短暂”的赢过——虽然很快就输给了下一个赢家。王飞颓废地醉了一天一夜之后只想把自己六扇门的腰牌拿回来——赢不了赌局,总不能再丢了差事。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无恙。

  赌局进行到第十六天,人群开始陆陆续续散去,因为现在的赢家已经连续赢了三天,剩下的人自认都赢他不过。另一个原因,现在的赢家就是如今的天下堡堡主本人。

  天下堡的人已经开始收拾各式各样的赌注。

  韦长歌微笑着就要站起来。

  突然有人叫了一声“且慢”。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都是又有新的赌徒加入了。人群先是停顿了动作,接着就又围向赌桌——爱看热闹,一般说来也是赌徒的通病。来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身普普通通的粗布衣服,眉目也算俊朗,可惜紧紧地抿着嘴,看上去面无表情。

  对手如此普通,韦长歌有些失望。他百无聊赖地转开视线,突然眼前一亮——年轻人身后,竟跟着一个绝色的美人!身为天下堡的堡主,武功势力在江湖中皆不做第二人想,而韦长歌自己,也是着名的美男子,年轻英挺风流俊赏,不知迷倒了天下多少女子。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生竟还没见过真正的美人!

  但韦长歌毕竟是天下堡堡主,见惯各种场面,因此美人虽美,却也不至令他神魂颠倒。他很快收回目光,四周扫了一下,年轻人已经落座,众人的目光都只盯着那年人,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绝色美人。他皱皱眉头,对左右道:“还不加把椅子?”

  左右略一迟疑,很快把椅子抬到年轻人身边。年轻人依然无动于衷,倒是那绝色美人对他微微一笑,坐下了。

  韦长歌微微一笑,对年轻人道:“我是韦长歌。阁下怎么称呼?”

  年轻人回答:“无恙。”

  韦长歌又转向那绝色女子:“没请教这位姑娘贵姓?”

  那少女脸上微红,低了头,只用口型回了一个“管”字。

  韦长歌回她一笑,转而对着无恙:“赌局的规矩,请阁下下注。”

  无恙点点头,把手中一个包袱放在桌上,等他慢慢解开,却是一个镂花的小木箱。那木箱是红木所制,上面雕刻的花纹虽然精致,但已经略显陈旧,看那大小,也不过能放下两三本书。这样一个小木箱子,能放什么贵重物事?韦长歌饶有兴致地盯着那木箱看了半天,忍不住再次微笑起来:“里面装的什么?”

  “什么都没有。”

  韦长歌抬手抚过桌面:“你想用这箱子来赌桌上的所有东西?”

  “这就是我最贵重的东西。”

  韦长歌略一沉吟,又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越发明亮,样子也越发迷人了:“好,只要你赢了,这里的东西就都是你的。”

  无恙竟然也微微笑了。

  “这些东西,我不要你的。我用这个木箱,赌两样东西——一块六扇门的腰牌,还有……”

  无恙笑意更浓:“我赌你的右手。”

  他话一说出来,这酒楼便是哗然一片。天下堡的人脸色更是难看。放着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不要,已经很奇怪;用一个陈旧的木箱赌天下堡堡主的右手就更是匪夷所思!

  赌局进行到现在,眼看是不能善终了。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看韦长歌怎么回答。

  韦长歌脸上依然带笑,但心跳也不禁加快了。他一面故作不经意地翻看着手上不知本属于什么人的一只簪子,一面飞快地回忆是否有可能曾与眼前的年轻人结下仇怨。他可以确定以前从未见过无恙,也就不可能有什么仇怨。他十六岁开始行走江湖,至今不过十年,又自重身份,不肯轻易树敌,因此无恙替父执辈报仇的可能性也不大。但开口就要右手,若不是有着深仇大恨又何以至此?

  无恙又淡淡地道:“我用我最贵重的东西赌你最贵重的东西,很公平。”

  话说到这里,韦长歌已经不可能拒绝这场赌了。当着这么多江湖中人,一旦示弱,只怕不到一天消息就会传遍大江南北,到时候,天下堡的威名就是一败涂地了。韦长歌是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的,因此,他立即点头答道:“好,我就用这只右手赌你带来的东西——牌九,还是骰子?”

  “骰子。”

  “怎么赌法?”

  “只比一局,三粒骰子,点数大的人赢。如何?”

  “好。”韦长歌作了个手势,“我让你先。”

  无恙也不答话,伸手拿过骰盅,略一摇晃就扣在桌上。

  韦长歌凝神听着骰盅的声音——无恙掷出来的是三、六、四,嬴面不大。

  “到我了。”

  韦长歌极快地抄起骰盅,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晃动着,一边游刃有余地欣赏周围一张张瞪大了眼、紧张得冒汗的赌徒脸孔。——三个六。不会错。韦长歌信心十足的扣下骰盅,脸上已有笑意,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场赌自己已经赢了:“还是你先请。”

  无恙揭开骰盅——三、六、四,没错。

  韦长歌笑了笑,身手揭开自己这一方。不用看,一定是三个六,他这么告诉自己,但和所有人一样,骰盅刚离开桌面还未揭起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看。就是这一看,韦长歌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汗水不停从额角渗出。

  不是三个六。

  三、三、四。

  韦长歌手一松,骰盅又掉回桌面。

  人群鸦雀无声,用不着揭盅,只看他的脸色,所有人都知道天下堡堡主已经输了。

  一触即发。

  韦长歌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他呆呆地坐着,半晌道:“你赢了……拿刀来……”

  刀拿来上了,雪亮,韦长歌看着刀,突然长叹一声,飞快地举刀砍向自己的右手。人群传来惊呼。右手已经感到刀锋的寒气——他闭上眼睛——

  没有预期中的剧痛。

  韦长歌惊异地睁开眼——有人稳稳托住了他拿刀的左手——那美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对他露出甜笑。

  “你的右手,我不是现在就要。”

  说话的人隔着桌子冷冷发话:“三个月,三个月内你能帮我办成一件事,我就把你的右手还给你作为报酬。如果不能,三个月后,我会亲自到天下堡去取我赢来的东西。你的右手,就暂时先留着吧。”

  韦长歌一愣,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了更危险的预感:“你要我作什么事?”

  无恙豁的立起,死命握紧拳头,瞪着眼睛,浑身都散发出一股骇人的冷意,继而,一字一句地回答:“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站在酒楼中间的无恙犹如浴血修罗,又像是索命冤魂,包括韦长歌在内,所有人都感到一股令人发指的恨意。

  韦长歌不觉也站了起来,他努力抑制住狂乱的心跳,问道:“你要找的是什么人?”

  “吴钩。”无恙极快的回答,似乎这个问题已经在心里回答了无数遍。

  “……吴钩?”韦长歌一愣:“这个人是哪里人?家在何处?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是作什么的?可有父母亲戚兄弟姐妹?或者,有什么亲近的朋友?”

  他每问一句,无恙就摇一次头。

  问完之后,韦长歌几乎感觉自己的右手已经不在手腕上了:“但,要找一个人,总得有些线索……你难道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吴钩?”

  无恙脸上须臾闪过一种近于迷茫的神色:“那个男人如果活着,应该有四五十岁了……我也不敢‘吴钩’就是他的名字。不过,‘吴钩’——这两个字一定和他有关!”

  韦长歌默然了一会,叹道:“你还是这会儿就把我的右手砍了去吧!”

  无恙冷冷一笑,道:“三个月内你找不到他的下落,我自然会的。六扇门的腰牌,烦你差人送到城西檐子巷捕快王飞家。告辞。”转身扬长而去。

  韦长歌看着他的背影,苦笑起来——吴钩?希望天下叫吴钩的人不要太多!

  慢慢坐回椅子上,人群已识趣地自散开去,那一直站在他身旁的绝色美人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韦长歌环视一圈,叫过侍从:“韦敬,那姑娘呢?”

  那侍从迟疑了一下:“堡主,什么姑娘?”

  “跟无恙一起来的那位姑娘。”

  “……回堡主,属下不知道有人和那年轻人同行……要不要属下追上去看看?”

  韦长歌古怪地盯着韦敬看了半天,疲惫地挥挥手:“下去吧。”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仔细地端详着,这只手修长、优美、稳定而又有力,不知道砍下来会是什么样子?就算是天下堡堡主的右手,砍了下来,也不会和别的右手有任何区别吧?眼角余光突然瞥见看见桌上的骰盅,突然间,仿佛中了魔似的,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叫嚣着,要他揭开骰盅……

  韦长歌颤抖着伸出右手。

  他的脸色再一次变得苍白——

  躺在桌面上的,赫然是三个鲜红的六点。

  韦长歌并没有立刻去找吴钩。他回到天下堡的第一件事,是广派人手去找苏妄言。

  苏妄言是洛阳苏家的长子,也是韦长歌迄今为止最好的朋友。之所以说是“迄今为止”,是因为苏妄言说“仗义每在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苏妄言从六岁那年知道这句话之后就一直引以为金科玉律,不止如此,凡是识字多于一百的人都被他划入“负心人”的范围,无一幸免。很不幸的,韦长歌认识苏妄言的那年,他们都是十四岁,因此他没有机会纠正苏妄言过激的思想,并且长久的成为“负心人”中的一个。

  开始的时候,行走江湖,韦长歌总有机会意气风发的宣布“我最好的朋友苏妄言”,或是“好兄弟甘苦同当”。这个时候苏妄言就会在一旁淡淡地补一句“到这一刻还算是,下一刻就难保了。”虽说老被人这么抢白有点面上无光,不过又还不值得恼羞成怒,所以几次下来,韦长歌也就从善如流的加上了“迄今为止”一词。

  苏妄言虽然有此怪癖,但却是出了名的博闻强识。江湖中无人不知洛阳苏家的苏大公子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典故。他出身名门,家学渊博,早在少年时就立志要遍游天下。十年下来,不敢说足迹遍及天下,却也是十停走了七停了。

  韦长歌相信,就算天下还有自己解决不了的事,苏妄言也一定会有办法。

  苏妄言踏进天下堡的时候,三个月期限已经过去了十天。他一进门,便扬手把一个小坛子扔向韦长歌。

  韦长歌皱着眉头接住了,闻了闻,是一坛酒。他把坛子放到一边,道:“怎么来的这么晚?”

  苏妄言笑了笑,坐到椅子上:“你派来的人运气不好,他到的时候我刚出门,他追了三天,才在甘肃边境追到我。”

  韦长歌又皱了皱眉头:“甘肃?不是才去过?你又去那里作什么?”

  苏妄言笑道:“上次在那儿看到一家小酒铺,铺子算小,口气却大——门口一副对子,扬言‘名震西北三千里,香盖江南十二楼’,我不服气,进去叫了一碗,果然好酒!回来后,想着你还没喝过,所以又动身去买了来让你尝尝。”

  韦长歌听了,微微一笑,继而又敛了笑意,叹口气道:“现下我又哪还有那份闲心……你可知道,我的右手已输给人了。”

  苏妄言一愣:“我还以为是江湖流言……怎么回事?”

  韦长歌深深吸了口气,把那天的赌局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末了,苦笑了一下:“那天我正好带着韦敬几个到河南办点事,看到赌局,也就去凑个热闹,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多事来。”

  苏妄言也不说话,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就是一巴掌。

  韦长歌一惊,怒道:“你这是干什么?”

  苏妄言只是冷笑,好半天,方道:“堂堂天下堡的堡主,在那种三教九流的地方,竟吃了这么个大亏!真是凑得好热闹!”

  韦长歌面上略略一红,竟也没话驳他。

  沉默了一会,苏妄言长叹一声:“骰子可有问题?骰盅呢,有没有古怪?”

  韦长歌摇了摇头,指指桌面:“那天用的就是这副骰子,我看过了,决无问题。”

  “查验赌具,苏州银月赌坊的李老板最在行,可请他来看过?”

  “已经看过。现下人还在堡内。”

  苏妄言看了半天,伸手抓起骰子一丢,三粒鲜红的骰子在桌上滴溜溜的滚动着。他侧过头,想了想,又问:“你是说,除了你,那天竟没有别人见过那绝色美人?”

  韦长歌点点头:“我当时原就有点奇怪,就算是都顾着看赌局进展吧,但那样一个明艳照人的尤物,不管在哪里也绝对应该会吸引住所有男人的目光,而那个时候,整个酒楼竟好象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能不能把那天随你去的几个人叫过来,我想问问他们。”

  韦长歌点点头。很快,那天在场的几个人都到了。问起那天的情况,都异口同声地说是没见过那个美人。

  韦敬肯定地回答:“那天无恙来的时候赌局正要散开,所以他一进来,很多人都盯着他。确实没有见他有同伴。若真有那么个美人跟在旁边,不可能不注意的。后来,堡主让属下等加张椅子……属下……属下虽然奇怪,还是照吩咐作了。却也没见人坐。堡主好象还问了句‘姑娘贵姓’,属下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没敢多嘴……”

  苏妄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挥挥手让韦敬几个下去了。

  韦长歌问:“你觉得怎么样?”

  “你觉得呢?” 苏妄言慢慢微笑起来:“你难道不知道?”

  韦长歌一愕,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传的复杂表情。

  苏妄言顿了顿,笑得越发灿烂——

  “她不是人。”

  苏妄言眯着眼,愉快地看着他:“真可惜!叫我们的韦大堡主这么失魂落魄的,竟然不是人!”

  韦长歌狠狠瞪他一眼,有点不甘心。

  “不是人,那是什么?鬼?恕我孤陋寡闻,我可没听说过有什么鬼可以在光天化日下出现的!”

  “我没说过她是鬼。”

  “你不是说……”

  苏妄言摇摇头:“我只说她不是人。”

  韦长歌一愣:“你是说?”

  “现下我还不知道。”

  苏妄言话锋一转,道:“她的事可以先放在一边。当务之急,我们得看看怎样保住你的右手才是!”

  韦长歌点头道:“是,当务之急是把那个吴钩找出来。你来之前,我已经传出号令,要所属十三水路七十二分舵全力寻找,也派人通知了武林各大门派请他们协手帮天下堡找出吴钩。”

  “可有消息了么?”

  “还没有,”韦长歌摇摇头,他却也不太担心,很快地补了一句:“不过这样的阵势就算想把江湖翻过来也做得到了,何况不过是找个人?把天下所有叫吴钩的人找出来,一个一个看过去,其中总有我们要找的吴钩!”

  苏妄言想了想:“只怕不容易……也罢,只好如此了。天下堡和洛阳苏家找不到的人,世上大约也没人能找到了。”

  从这天开始,天下堡和洛阳苏家开始了极大规模的寻人行动,江湖各个帮派都收到天下令,要求全力帮助打探“吴钩”的下落。这样的大动作甚至惊动了朝廷,派了专人到天下堡打听情况,知道事情原委之后,也表示愿意由各地官府帮助寻找。这样的声势,拿韦长歌的话来说,几乎真的“把整个江湖都翻了过来”。

  但是到期满两个月的时候,“吴钩”依然杳无音信。

  叫吴钩的人一共找到五个——第一个,是金陵府的一个老秀才,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第二个,是江阴人,今年四十六,年纪倒是合适,可惜是个瘫子,从六岁那年就没再下过床。还有两个,一个才二十来岁,另一个,还在母亲肚子里没有落地。最后一个“吴钩”,甚至是扬州小有名气的一位青楼艳妓,花名叫柳吴钩,据说经过这么一闹,名声大起,生意更是火红了好几倍。

  没有一个是无恙口中的“吴钩”。

  到了这个时候,韦长歌忍不住又开始细细研究起自己的右手来。

  “一只好手,不知谁人来砍去?”他看了半天,突然这么感慨了一句,略一顿,又笑着问:“你说我是不是该从现在就开始苦练左手剑?”

  苏妄言正在忙着翻阅各地分舵送来的信件,也去不理会他。

  过一时,只听他又道:“你不是爱那家小店的酒?那家店我已经买下来了,以后你爱喝多少就喝多少。你喝惯了的碧螺春,我已付了程家茶庄六十年的钱,让他们每年把最好的新茶送到你家。还有,你爱吃什么、喜欢什么?赶紧告诉我,我让人一并都去找来。”

  苏妄言这次一愣,不禁抬起头傻傻地看着韦长歌。

  韦长歌见他抬头,一笑,不知为何竟有些儿得意:“龙游浅滩,虎落平阳,你可听过?韦长歌没有了右手就不再是韦长歌。这天下堡堡主,到时也是要换人的——这些都由不得我。我只怕,以后没有了右手,就连想帮你做点这样的小事也都办不到了。”

  苏妄言默然了一会儿,冷冷道:“这点小事,大不了换我来帮你做就是了。”

  韦长歌笑道:“韦长歌不过一个‘负心人’,又怎么敢劳动苏大公子?”

  苏妄言脸上蓦的一红:“至少到这一刻我们还是朋友。”

  韦长歌只看着他微笑不语。

  苏妄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猛的站起来,把一堆信都扔到他身上,大声道:“有时间说这些,不如想想怎么找吴钩!当务之急——”

  “当务之急,是保住我的右手。不过,既然有你愿意帮我做这些‘小事’,有没有右手,不也一样过得快活?”

  韦长歌打个呵欠,冲他懒懒一笑。

  苏妄言瞪着眼看了他半天,突然道:“我有办法了。”

  “哦?”

  “吴钩难觅,无恙易找。先找到无恙,从他身上下手,看他从什么地方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吴钩,又为什么一定要找他……凡事总有因由,是人就有过去!找不到吴钩的人,总不见得连他的‘过去’也找不到!”

  苏妄言走到他面前,严肃的宣布:“你放心,有我在,你的右手谁也别想拿走!——上天下地,我也要把吴钩找出来!”

二 苦主姓关

红衣其实不叫红衣。

  无恙见过红衣两次。

  第一次见到红衣,是八岁那年。

  跟着母亲从舅舅家回来,马车微微地颠簸着,黄昏的时候,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醒来,周遭是不同寻常的寂静,听不到车外侍卫和母亲的婢女压低了的调笑声,听不到母亲给妹妹唱歌的声音,甚至连马匹的嘶叫都听不见。车队悄无声息地缓缓前进着,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惶恐和没来由的不安凉凉地爬上来,缠绕着他,把八岁的无恙捆绑得动弹不得。他看向车厢的另一侧,妹妹伏在母亲的膝上沉睡着,发出规则的鼻息,注意到他醒来,母亲用食指在嫣红的嘴唇上轻点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摩他的头发。

  蓝色车帘遮得严严实实,把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锁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呆呆地看向窗外的方向,终于忍不住挣脱母亲的安抚,趴到窗边,用食指悄悄地把车帘挑起一线——

  车队正在经过的是一个小镇,或远或近,有数以百计房舍庭院,许多人家房门洞开,却不见人出入。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然而整个镇子没有一点灯光,没有一缕炊烟,也看不到一个活人。

  到处都是死寂。

  再看真点,路边到处扔着极简易的担架,也有人,就东倒西歪地躺在路边,乍一眼望去,还以为是丢掉不要的粗布口袋。

  母亲从后面伸过手来想拉开他,他只是喘着气,死死攀住窗沿,继续从那狭窄的缝隙里窥探诡异地安静着的小镇。

  ——就是那一刻,甚至在多年之后,每一次回想起来都仍然让无恙忍不住战栗。

  远处屋脊上影影绰绰一个鲜红人影,既非朱红亦非猩红,既是死沉又隐约流动暗含杀机,非要形容便是红如凝结的鲜血。远得模糊成一团,却连那人、或者那东西衣角的掀动都看得清楚,面目无从捉摸,只是那张脸上奇妙妖异的笑意,仿佛烧进了眼,至死都决无法忘记。

  发现的时候,自己的手脚都已经变得冰凉,一时间,额头灼烧似的痛。

  后来当他问起那个奇异的夜晚、那个奇异的小镇,母亲说那个镇子是染了瘟疫,解释着:“瘟疫,是这个世上最最可怕的东西。”

  无恙回答母亲说:“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瘟疫。”

  母亲愣了一下,笑着推他:“你这个孩子!那你说,什么才最可怕?”

  眼前刹那间就掠过那个红色的影子,他低着头,没有回答。等到入了夜,独自睡在床上,他才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红衣!”

  世界上最可怕的是“红衣”。

  因为“红衣”就是死,就是不祥。

  从那一天开始,无恙把“它”叫做红衣。

  无恙再一次看见“它”,是两年后的那个傍晚。鲜红的影子依然远远的,高高的,站在山庄形状优美、翘起的、雕着花的屋脊上,衣角在风里不停翻动像极鲜血汩汩流动。无恙的身体顿时僵直了,他一动也不能动,无边无际的恐惧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冷笑着捆绑住他的手脚。冷汗涔涔地滚落下来——

  红衣!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从恐惧中清醒过来的无恙发了疯似的冲向红衣所站的方向。但还是晚了,一进家门,下人、护卫、婢女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触目所见是满地的血,满眼的血红。

  无恙瞪大了眼睛。

  他慢慢蹲下身,摸了摸最近的一具尸体,仓促间不知所措的表情混合了死亡瞬间的绝望和痛苦,永远地凝结在那人脸上。红衣在屋脊上森冷微笑。有种本能催促着他夺门而逃,但难以置信和对自己所面对的事实的恐惧又使得无恙颤抖着站起来,茫然地移动双腿绕过一具具的尸首,走进内院。

  就和他八岁那年见过的小镇一样。到处都是一片死寂。

  母亲抱着妹妹倒在门口,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鬟被扯得散乱的浸在血里。父亲似乎受了伤,勉强靠在柱子上。那个男人就站在旁边。提着刀,刀上是血,身上也都是血,连眼睛都是红的,男人脸上的神色冷静却又狂乱,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肃杀之气,直如修罗。

  他忍住想要放声尖叫的冲动,跌跌撞撞的扑过去。

  刀还是落下去了……

  父亲抓住男人的手,轻声叫了一句:“吴钩……”

  ——

  吴钩……

  无恙悚然惊醒。

  父亲临死的那一声低唤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日光有点刺眼,无恙伸手遮在额上,眼睛眨了几次,眼前的景象这才慢慢地清晰起来。感觉到背上的冷汗浸透了衣服,他翻身站起来,找出别的衣服开始替换。

  屋子里的空气从角落里开始骚乱,然后蔓延。有种东西在蠢蠢欲动。

  “饿了吗?”

  无恙手上动作略微一顿,转向角落。

  那里传来细细的呜咽般的短促声音。

  他微笑了一下,又轻柔地开口:“知道了。”

  他迅速系好衣扣,快步走回床头。掀开被褥,床板下露出一个暗格。无恙打开暗格,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捧出来放在桌上——赫然就是那天换回了韦长歌一只右手的陈旧木箱。可以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息越发暴躁,无恙又微微笑开了。

  他打开木箱。

  箱子里只有一根细细的竹管,寸许长,如幼儿的手指粗细,作得非常粗陋,但表面上却幽幽地泛着青光。

  无恙从怀里掏出匕首,极快地划过左手食指。匕首锋利异常,手指上一开始甚至看不见伤口,但,渐渐的,就有血丝渗出来,凝成豆大的血珠,接着,血开始涌出伤口。无恙把竹管的口接在食指边上,血就像有灵性一样流进了竹管,或者说,是被吸进了竹管。

  空气又无声无息地平静下来。

  屋子里响起一阵呢喃般的舔舐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愉悦地叹息。一个少年在逆光中逐渐成型,蜷缩着趴伏在无恙大腿上,如饥似渴地吮吸着流血的手指,细长微挑的眼睛带着笑向上看着无恙。

  无恙微笑地回视少年,突然,他闷哼一声,用力推开少年。少年叫了一声,再次狰狞地扑上来,抓住他的左手狠狠地咬下,森森的犬牙深深陷进肉里,无恙脸色一白,右手在少年头顶一拍,口中念念有词,少年发出婴儿般的小小悲鸣放开他的手,缩起身体,颤抖着匍匐在地上。

  左手的伤口血肉模糊。

  无恙只看了一眼,便蹲下身体,抱住不断发抖的少年。

  “很痛吗?”

  少年脸上残存着痛苦的表情,恨恨地盯着无恙。

  无恙愣了一下,将他抱得更紧:“对不起。”他伸手搂住少年的背部,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并在少年耳边不断地轻声安慰:“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少年终于不再颤抖,慢慢放松了身体靠在无恙怀里。

  察觉到这一变化的无恙不自觉的,绽放了空山新雨似的笑容。

  少年瞬间露出怨毒神色。

  既而,抬起头,冲无恙无比甜蜜地笑了。

  “你做噩梦了吗?”

  “恩。”

  “我好饿,你一直不醒……”少年埋怨似的吊着眼。

  “对不起。”

  “你做了什么梦?”

  无恙若有所思的放开少年,玩味地看着他。

  少年笑得更加灿烂。

  无恙淡淡道:“我不能说。”一顿,又道:“云中,你在打什么主意?”

  少年不说话,狡猾地眯起眼睛。

  两人各怀鬼胎,相视大笑。

  无恙侧着头看他,有些遗憾地开口:“云中,什么时候你才能前事尽忘?”

  云中依然格格笑着,好半天反问道:“你难道能尽忘前事?”

  无恙一愣,伸手摸摸云中的头发,暧昧地沉默着。

  很多人都说韦长歌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最英俊,就连向来不肯轻易称赞人的苏妄言有一次喝醉了之后也是这么说的。

  韦长歌至今还记得那天苏妄言的样子——微醉的苏家大公子,面上带点薄红,一手支颐。斜斜地一抬眼,那七分酒意就变了十分艳色,然后脱口说出句:“你笑的时候,眼睛真亮。”

  ——“你笑的时候,眼睛真亮。”

  ——韦长歌一直牢牢地记着这句话。于是他总是尽量保持笑容,尽量用不同的笑容来表现不同的意思。

  无恙打开门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韦长歌的微笑。

  “早。”

  无恙看了他一会,开口道:“你找到他了?”

  韦长歌摇摇头:“没有。”

  “那为什么不先砍掉右手再来?”

  “还有一个月才到三月之期,无恙兄你又何必着急?”

  答话的,是站在韦长歌身后的男子。

  无恙看了看那人,淡淡问道:“这位是?”

  那人微微一笑:“在下苏妄言,来帮韦长歌要回他的右手——你不请我们进去坐坐么?”

  无恙略踟躇了一下,让开了。

  “你们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苏妄言坐到韦长歌身旁,笑着道:“仗义每在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你忘了你有个叫王飞的朋友了?”

  无恙摇了摇头,笑道:“我信得过他。不过……王飞是个老实人,不像二位是水晶心肝似的人物,说到城府心计,又怎么是韦堡主和苏公子的对手?”他把茶稳稳斟进桌上的杯子里,再推到两人面前:“我这里偏僻,没什么好茶待客,两位不要见怪。”

  苏妄言看了看放在面前的茶,也不喝,突地伸手一弹杯沿,发出“当”的一脆响。

  无恙看着他的举动,愣道:“苏公子怕我下毒?”

  苏妄言浅笑:“不敢。”

  语毕,像要证明似的端起茶杯浅酌一口。

  无恙一笑,转向韦长歌:““你没有找到吴钩,也不是来送你的右手?”

  “是。”

  “那,韦堡主此来所为何事?”

  韦长歌也不答话,从怀里掏出三粒骰子放在桌上:“想请无恙兄再指教一次。”他也不等无恙回答,迅速仰头喝干了杯里的水,翻过茶杯扣住骰子,左右摇晃了几次,再微笑着抬眼看向无恙:“我说是三个六。”

  无恙脸上露出意义不明的微笑:“我猜还是三、四、四。”

  韦长歌揭开杯子,果然是三、四、四。韦长歌只看了一眼,放下杯子再次扣住骰子,过了片刻,再次揭开——这一次,向上的一面赫然成了三个六。

  韦长歌一笑:“你没错,我也没错——上次在那家酒楼,长歌差点就被你瞒过了。”

  无恙的神色居然轻松起来:“我知道你一定会发现的。一个人输掉了右手,决不可能不再揭开骰盅确认一次——你是来要回赌注?”

  韦长歌摇摇头:“我既然亲口认了输,不管怎么样,就是我输了。我不会反悔。只是,要找吴钩恐怕还得靠你帮忙才行。”

  无恙正要说话,苏妄言突然插嘴道:“这里好静。”

  无恙看他一眼,回答:“我喜欢安静,市井之地太吵,山里僻静,所以我才住到这里终日和樵夫农叟为伴。”

  “一个人住在山里不会寂寞么?”

  “还好。我搬来这里也不过半年左右。”

  “原来如此。”苏妄言颔首,顿了顿,突地道:“还有一位主人呢?无恙兄怎么不请他出来让我们见见?”

  无恙脸色微变道:“苏公子说笑了,这小屋一览无余,除了我,哪还有人?”

  苏妄言灼灼地看着无恙,气定神闲:“或许那位原本来就不是人。”

  “来的路上我已经觉得不对劲。郊野之地是该比别处安静没错,但,这里实在太过安静了——青山幽谷,竟然连一声鸟叫一声虫鸣都听不到,岂不是静得有些奇怪?”苏妄言慢慢地呷了一口茶,话锋一转:“这种静法我在云贵一带曾经遇到过。”

  “苗疆是虫蚁之地,尤多毒物,就连当地人居住的屋子里也常常会有蛇虫出没。但去过苗疆的人都知道,遇到这些并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一户人家完全没有毒物出没,甚至连屋子周围都不闻虫鸣蛇鼠绝迹,那才真正可怕——因为这样的人家一定是养着天下罕见的巨毒之物,使得附近的同类纷纷走避——拿中原的话来说,就是蛊。”

  “上次的赌局,还有刚才,韦长歌掷出来的确实是三个六,揭开的时候却变成了三、四、四,不是赌具的问题,而是他在那时候被迷惑了,他看到的三、四、四其实只是幻象。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是那个管姓女子所为吧?鬼是不可能光天化日下出现的。而蛊,千奇百怪,就算有一两种可以控制人的心智也不足为怪……”

  苏妄言瞟向韦长歌,一字一句地道:“我们的韦大堡主又见色起意、色令智昏、色迷心窍,居然轻轻松松就让人骗了!”

  韦长歌一愣,知道他生气,只好苦笑。

  无恙道:“你是说我用蛊?”

  苏妄言摇摇头:“不。”

  又反问:“你可知道方才你倒茶给我,我为什么要弹一下杯子?”

  “为什么?”

  苏妄言道:“养蛊的人家请人用茶或是吃饭的时候,客人这么一弹,就表示已经窥破了行藏,蛊便不能再作怪。但刚才我在杯子上一弹,你却问我‘苏公子怕我下毒?’而韦长歌摇出来的三个六点也还是变成了三、四、四。于是我就知道,不是蛊。”

  “那苏公子认为会是什么?”

  苏妄言静静地看了无恙半天,粲然一笑:“那女子说自己姓管,其实,她不是‘姓’管——她是管狐。”

  屋里一阵静默。

  无恙忽地笑道:“都说苏大公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果然不错。无恙佩服!”

  苏妄言拱拱手,道:“不敢。无恙兄何不请管姑娘出来一见?”

  无恙微笑着低下头,淡淡道:“云中,出来吧。”

  只听得一阵笑声,然后有人轻声道:“韦堡主,别来无恙。”

  韦长歌猛一回头,一个少年含笑立在墙角,眉目如画,依稀就是当日那管姓女子的模样。韦长歌一怔,呆呆看了一会,道:“是你!”

  少年抿唇一笑,走到无恙身后站住,道:“在下管云中,有劳堡主惦记了。”

  韦长歌奇道:“原来你不是女子?!”

  云中看他一眼,只笑不答。

  苏妄言看看韦长歌,又看看云中,冷哼一声:“像由心生,你满心想的都是绝色美女,眼里看见的自然也就是绝代佳人了。”

  说完了,瞪他一眼,偏过头。

  韦长歌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但见苏妄言一脸嗔怒,又不禁悄悄微笑了一下。

  无恙伸手把云中拉到身旁坐下,向韦长歌道:“苏公子猜得没错,云中确实是管狐,他从我十六岁起就跟在我身边了,能赢到堡主一只手,也是云中的关系。”

  苏妄言又是轻哼一声。

  韦长歌苦笑了一下,岔开道:“这两个月来,我和妄言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法子,还是找不到你要找的吴钩。三月之期将近,这么下去,恐怕得请你去一趟天下堡取你赢来的赌注了。”

  苏妄言喝了口茶,脸色稍霁,仍是沉着声音道:“无恙,恕我直言,你做这一切,最后还不是为了找到吴钩?找不到人,拿着一只砍下来的右手,只怕也不会有多大用处。但韦长歌却不能没有这只手。何不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说不定会有什么你没注意的线索。只要有了线索,天下堡和苏家就一定能找到人,韦长歌的右手也能就保住了……”

  无恙低头不语,半晌咬着牙道:“好,我告诉你们。我找他,为的是血海深仇!”

  他捏紧拳头,恨声道:“二百三十七条人命的血债要他血偿!”

  韦长歌和苏妄言禁不住俱是心头一惊。虽说已经料到无恙和那吴钩一定有深仇大恨,但却没想到这一段仇恨竟然牵涉到二百多条人命。

  云中安慰似的把手搭在无恙手上,无恙握住他手,深吸了一口气,一字字道:“我姓关。”

  韦长歌失声道:“你姓关?”

  无恙重复了一遍:“我姓关,我的名字,叫关无恙。”

  韦长歌与苏妄言对视一眼,缓缓问道:“十二年前,岳州离鸿山庄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包括庄主夫妇在内,山庄上下一百多口都被人杀害。庄主夫人连娟,乃是哮剑连伐远的幼女,连伐远闻讯,广发武林贴打探消息,要为女儿一家报仇。没想到,不到一个月,连家亦遭灭门惨祸。离鸿山庄庄主关城,号称中原第一快刀,哮剑在江湖中亦是成名已久的人物,门人弟子多有后起之秀,连逢惨变,竟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连凶手是谁都不得而知……当年消息传出,轰动了整个武林,十二年来依然是一宗最大的悬案。你说的,莫非就是离鸿山庄这件灭门惨案?”

  “不错。”无恙猛地一捶桌子:“关城是我父亲。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当年留下我侥幸不死,就是要为关、连两家二百三十七条人命讨回公道!”

  韦长歌下意识地举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你的意思是,连、关两家的血案都是吴钩所为?”

  “亲眼所见,岂能有假?!”

  韦长歌又道:“江湖中都说关、连两家并未留下活口,你又是怎么逃脱的?”

  无恙黯然道:“那天我回去,娘和小妹都已经遭了毒手。爹受了伤,倚在柱子上,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提着刀站在一边,他看了我爹许久,最后一刀刺在爹心口,就是那个时候,爹抓住那男人的手叫了一声‘吴钩’,我这才知道那男人的名字。他杀了我爹,就向我走过来。我原以为自己是逃不掉的了,没想到,他只是看着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红的、满满的都是恨意,简直像要烧起来一样!但他动也不动的看着我,那样子,却又像是比我还要伤心……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男人长长叹了口气,倒像是要哭似的,转身走进内堂去了。那个时候我才十岁,又害怕又伤心,只知道哭,竟然没有趁机逃走。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箱子……”

  他说到这里,略略一停。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四个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桌上摆着的陈旧木箱上。无恙苦笑了一下,伸手摩挲着木箱的表面:“他拿着的箱子,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个——这个箱子,一直放在我爹的房间里,我小时侯,曾经有几次看见我爹背了人看着它叹气,但箱子里装的什么,却连我娘都不知道——他拿着箱子出来,看见我,又愣了一会,终于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放到怀里,然后把这个箱子轻轻放在我面前,大步走了。”

  无恙说到这里,想了想又摇摇头,神色茫然,喃喃道:“是他放了我……他为什么放过我?为什么?……”

  韦长歌和苏妄言虽然早知道这一段武林公案,但其中始末却是第一次知道,都听得入神。苏妄言打破沉默问道:“后来呢?”

  无恙像是被从回忆中拉出来似的,猛然回过神,沉声回道:“后来?后来,我跪在爹娘的尸体前立誓要为他们报仇,然后连夜就离开了离鸿山庄。我孤身上路,本来是想去连家找外公帮我报仇的,等我好不容易到了连家,已经是两个月之后……没想到,连家也已经……”

  无恙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吸了口气,继续道:

  “我怕被仇家找到,从那以后就隐姓埋名,一个人在外流浪。我那时年纪尚小,又身无分文,混在乞丐群里讨饭度日,有好几次不是差点饿死就是差点被人打死。总算我命不该决——这种日子过了大约半年,终于让我遇到梅姑姑!我爹曾对姑姑有恩,姑姑偶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之后,便收留了我,教养我成人,姑姑待我有如己出,对我实在恩重如山……这些年,我从未有片刻忘记过‘报仇’二字!我没有一天不想着把吴钩找出来,用他的头来祭我关、连两家二百三十七条人命!”

  一个十岁的孩子,举目无亲,身负血海深仇四处流浪,其中种种艰苦自是不必细述。韦长歌不禁心下恻然,一脸凝重地道:“无恙,你可想过?吴钩武功高强,杀人如草芥,就算让你找到他,你又要如何报仇?”

  “这个不劳韦堡主操心,只要能找到吴钩,自然有我帮无恙报仇。”云中依然笑得妩然。看看无恙一脸怃然,他轻轻伏到无恙肩头,柔声道:“行啦,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想了……现下,咱们该先商量商量怎么找吴钩……”

  无恙对他强笑了笑,转向二人道:“韦堡主,苏公子,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二位可有什么头绪么?”

  韦长歌敲了敲桌面,忽地笑起来:“妄言,你觉得如何?”

  “先去岳州。”

  无恙一愕,诧道:“去岳州?离鸿山庄早已是一片废墟,就算当年吴钩留下了什么线索,过了这么多年,也早就飞灰湮灭了,现在再去岳州有什么用?”

  苏妄言微微一笑:“有一样东西,再过多少年也还是一样。”

  “什么?”

  “尸体。”

  苏妄言很快的回答。

  “不错。”韦长歌接道:“只要找到当年为离鸿山庄的命案验尸的人,就能知道很多事——至少,会胜过我们象这样再找两个月。”

三 迷雾

 苏妄言回头看了看关上的房门,皱了皱眉头,快步走在前面。

  韦长歌照例追了上去,和他并肩而行。

  高而直的乔木森森地遮住了天空,伴随着“沙沙”的脚步声,渐渐有细细的虫鸣和间或可闻的鸟叫。

  “不对。”

  “不对?什么不对?”

  苏妄言停下脚步,有些困惑地道:“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说完又继续向前走去,眉心紧簇,仍然苦苦思索着。

  韦长歌看他沉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柔声道:“不要想了,等到了岳州,也许一切就都清楚了。”

  苏妄言却不理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喃喃道:“到底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

  韦长歌又叹了口气,不耐地伸手拉住苏妄言。

  苏妄言一愣,回过神来,转头瞪他一眼:“作什么?”

  韦长歌笑道:“人说伍子胥一夜白头,若是韦长歌保住了右手,却连累苏大公子想白了头,岂不是罪过大了?”

  苏妄言看他半天,噗嗤一笑,无奈道:“罢了,只好希望岳州一行事情可以水落石出了——对了,我想到了个法子……”

  “什么?”

  “三月之期近在眼前,若是再找不到吴钩,你准备怎么办?难道真要眼睁睁的看无恙把你的手砍下来么?”

  韦长歌道:“堂堂天下堡堡主怎能失信于武林?若是当真如此,韦长歌也只好把右手奉上。”

  苏妄言喟然道:“我就知道你必不肯失约……也罢,只好对不起无恙小兄弟了……”

  韦长歌惑道:“什么意思?”

  “就算期满之日依然找不到吴钩,只要无恙不到天下堡来就没关系了——江湖上的规矩,只要债主一日不上门,你的右手就能保住一日;他若三年不上门,你的右手就保住了三年。既是他自己不要赌注,那你也不算失信于武林了。”

  韦长歌讶然道:“你要我杀了他?那万万不能!”

  苏妄言冷笑道:“你是君子,我倒是小人——我几时要你杀他了?只要他自顾不及又哪来的时间上门讨要赌注?让他无暇他顾就行了。”

  韦长歌被他拿话一刺,也有点不好意思,讷讷道:“你有什么办法?”

  苏妄言笑了笑,反问道:“你可知道什么是管狐?”

  不待回答,自己接着道:“管狐,其实应该叫做饭刚使。要作成一只管狐说难不难,却也实在不容易。抓一只狐狸——这容易得很。接着把那狐狸毒打一顿埋在土里,只露出头在外面——这可就有些不容易了——你知道么?狐狸体形虽小,力气倒是不小,埋得松了,它很快就会挣脱出来;埋得紧了,又会淤血而死。然后让它饿上七天,在那狐狸看得到、闻得到却够不到的地方放上食物,七天之后,当它的怨恨达到顶点就可以把它挖出来,乱棒打死或是放血而死。总之是越残酷越好。”

  听到这里,韦长歌已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寒颤。

  苏妄言看他一眼,道:“这个时候,饲主就念起封魂咒,把它的魂魄封入种神像,连续做法七七四十九天,这才大功告成。从此之后,管狐就会跟随在饲主身边听候差遣。不过管狐威力虽大,却也凶猛无比。它曾受过残酷之极的对待,因此一定会对前事念念不忘,始终怀恨,一旦有机会,便会竭尽全力报复饲主。”

  韦长歌惊道:“你的意思是云中对无恙……”

  “云中?叫得倒亲热。”苏妄言似笑非笑,一顿,接着道:“管云中和关无恙看似亲密无间,但暗地里一定早就波澜起伏。只要能好好利用管云中,你和关无恙打的赌便可不了了之了。”

  韦长歌抬眼看着远处山岚,半晌,微叹道:“只是未免对不起无恙了。”

  苏妄言略沉默了一会,轻轻道:“无怨无仇,他开口便要你右手,难道又帮你想过了?……我们现在先加紧去找吴钩,其他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韦长歌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路疾行下山,上马往岳州而去。

  好在路程并不太远,韦苏二人快马加鞭,第三天的正午便到了岳州。

  天下堡在岳州的分舵已经得到消息,上下人等都恭恭谨谨候在门外了。一下马,韦长歌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事情查得怎样了?”

  天下堡在岳州的主事人是一个着蓝衫的精瘦汉子。那汉子上前一步回道:“回堡主,已经查到了。当年为离鸿山庄验尸敛葬的是岳州府捕头李天应和仵作胡二,李天应是去年已经死了,那胡二……”

  “哦,”韦长歌脚步一顿,道:“怎么死的?”

  那精瘦汉子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的道:“这个……这个……听说是吓死的……属下虽然不怎么相信,但岳州的人都这么说……”

  韦长歌道:“都这么说?是有人看到他怎么死的么?”

  那精瘦汉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是。而且看到的人还不少。”

  韦长歌看他一眼,简短命令道:“说。”

  精瘦汉子道:“回堡主话,是这样的。去年十月初八,李天应和衙门里的一群捕快一起去了城里的巧云阁寻乐子——”

  他抬头看了韦长歌一眼,解释道:“那巧云阁,是岳州府境内最好的勾栏院——正巧半个月前,巧云阁新来了一位明月姑娘,说是花大价钱从扬州请来的,色艺双绝,是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那明月歌艺了得,在巧云阁呆了半个月,已经是街头巷尾无人不知,一到晚上,多是慕名而来的客人。李天应一行人就是专程去看明月的。那天晚上,巧云阁也是热闹非凡,据看见的人说,李天应和几个同僚要了酒菜,找了几个姑娘作陪,也坐在大厅里等候。到明月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喝得半醉了,但也没见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明月一出来,整个巧云阁都静悄悄的,那明月笑了笑,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开始唱了,但唱了没半首歌,李天应突然大叫一声,站起来把桌子掀了,他眼睛突出来许多,一脸惊骇,浑身都发着抖,一边大叫着‘那是什么’‘不是人,你不是人’那神情就跟疯了一样。有两个捕快赶紧站起来抓住他,李天应又叫了一声‘别过来!别过来!’头一偏,就这么死了……官府验尸也没有找到伤痕,就以暴疾结了案。但李天应刚满四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听说平时也没什么病痛,加上那天在场百人都目睹了事情经过,因此没多久就都流传说他是中了邪,吓死的……”

  韦长歌略一沉吟,又问道:“那个明月呢?”

  那汉子回道:“听说受了惊吓,一病不起,不久就回扬州静养了。”

  韦长歌叹了口气,还没开口,却听苏妄言笑了一声,接口道:“韦大堡主倒恁地怜香惜玉!”

  韦长歌怔道:“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妄言也不听他说话,转向那精瘦汉子,和颜悦色地问道:“那仵作胡二呢?”

  他与韦长歌相交多年,天下堡的人也多认得他,那汉子闻言,弯了弯身,必恭必敬地道:“回苏公子话,李天应死后,那胡二也就失了踪,他家人多方打听也都找不到他的下落。不过既然是堡主要找的人,属下等就是拼死也不敢稍有懈怠,接到堡主的命令后,岳州分舵倾力出动,翻遍了方圆百里每一个角落……”

  苏妄言知道他是在表功,不由微微一笑。

  韦长歌摆摆手,打断他的话:“你只要告诉我到底有没有找到人?”

  那人道:“是、是,托堡主洪福,弟兄们总算幸不辱命——原来胡二离家之后,就一直躲在城外三十里的得云寺里,出家做了和尚。”

  韦长歌微微一笑,道:“好。你去帐上领三千两银子,赏给有功的人。”

  那汉子大喜,谢了韦长歌,又殷勤地道:“属下已经备下酒席迎接堡主和苏公子,堡主请先休息一晚,明日我就派人去把胡二叫来。”

  韦长歌点点头,抬腿就往里走。走了两步,不见苏妄言跟上来,回头一看,苏妄言却正转身出门。韦长歌忙跨上两步,一把抓住他:“你去哪儿?”

  “得云寺。”

  “得云寺?”韦长歌一愣,道:“也不急在一时——用过午饭我们一起去吧?”

  “要吃你自己吃,我不饿。” 苏妄言也不回头,用力甩开他手,径自上马走了。

  韦长歌又是一愣,赶紧也上了马追过去。他用力打马,直跑了两三里路才追上苏妄言,陪着笑脸说了好些话,苏妄言只是不理。他不由叹了口气。

  苏妄言听他叹气,猛的一勒马,厉声道:“你既不愿意,又何必跟上来!”

  韦长歌也勒住了马,定定的看他半天,又叹了口气,轻声道:“你难道不知道?不管你去哪儿,我也都是要跟着去的。”

  苏妄言一怔,半晌没有说话。

  两人放马慢慢地走在出城的路上,许久,都不开口。虽是午后,阳光却并不强烈,马蹄一路扬起小小的烟尘。听见一声鸟叫,韦长歌转过头,看着一只黄雀没入路旁林中去了,他突地道:“你最近好象脾气特别大……”

  “怎么,嫌我难相处?”苏妄言冷笑了一声:“那还不赶紧回去舒舒服服地摆你的堡主架子?还是要再找几个巧云阁的姑娘佐酒才满意?哼,你又何苦跟我搅和在一起!”

  韦长歌默然了一会,柔声道:“赶了好几天的路,我也是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

  他一顿,忽地一笑:“我倒是想老和你这么‘搅和’在一起哪……”

  苏妄言脸上蓦的一热,低声斥道:“这是什么话!”

  韦长歌微笑着,突的伸手拉住他:“我答应你。”

  “什么?”

  “我答应你以后不再和管云中说话,也决不再看他一眼。”

  苏妄言一怔,等回过神来,竟是飞红了脸。口中犹自骂道:“谁管你看不看谁、和不和谁说话!和我有什么关系?”

  韦长歌只是笑,也不说话,等到他安静下来,才慢悠悠地开口:“妄言,可以说吗?——你这脾气啊,也该改改了……”

  苏妄言脸色又是一变,正要发作,却见韦长歌回过头,笑笑地补了一句:“其实你又何必生气?在我眼里还是你最好看。”

  得云寺在岳州城东三十里,绿树掩映,背山而建,门上黑底金字题着寺名,左右是一副对子——樵语落红叶,经声留白云。虽是小庙,却是红尘中难得的清净地。

  韦苏二人进了寺,一个小和尚正在庭前洒扫,一问胡二,那小和尚犹豫了一下,道:“鄙寺没有叫胡二的。”

  韦长歌笑道:“是,他既已皈依佛门,当然不会再用胡二这名字了。小师父,出家人不打妄语,我们有事要请教贵寺一位大师,他在家的时候名字叫做胡二,你可知道他在哪里?”

  那小和尚期期艾艾了半天,道:“你们要找古月和尚,他在房里打坐呢。”

  韦长歌顺手摸出一锭银子递给那小和尚:“谢谢小师父,一点香油钱,烦小师父交给贵寺住持,帮我二人作点功德。”

  想来得云寺平日香火不是很旺,那小和尚欢欢喜喜的接了银子,合十道:“阿弥陀佛,多谢施主布施。”抬头看了看二人,笑了笑,道:“古月和尚不爱见外人,还是我带你们去吧!”便领着两人往后堂走去。转了几个弯,便是一排僧舍,那小和尚走到一间房门前叫到:“古月师兄,古月师兄,你出来!”

  听得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什么事?”

  随即门嘎的一声开了,出来一个五、六十岁的僧人,个子矮小,又黑又瘦的脸上皱纹密布。他看见韦苏二人,脸色一变就要退回房里去。

  韦长歌抢上一步,一手抓住房门,笑道:“你就是胡二?”

  胡二脸色发青,强自镇定道:“两位找我有什么事?”

  韦长歌笑道:“在下韦长歌,这位是苏妄言,有事请教。”

  胡二惊魂稍定:“原来是天下堡韦堡主和苏公子……”

  苏妄言冷笑道:“你以为是谁?怕成这样,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苦主上门讨债么?”

  胡二叹了口气,欲言又止,道:“两位,有什么事,请进来坐下再说吧。”

  僧房内布置十分朴素,放眼看去,只有一床、一桌、两条长凳。胡二打了个手势请二人坐下,自己也坐到床上。他先喝了口茶,这才慢慢的道:“天下堡堡主驾到,不知道为的是什么事?”

  韦长歌看了一眼苏妄言,道:“十二年前离鸿山庄发生了一件灭门惨案,你可还记得?”

  胡二闻言,脸上肌肉不停抖动,半晌,颤声道:“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当时负责验尸的仵作,就是我……”他抬头看着两人,一脸狐疑地问:“你们?……”

  韦长歌笑道:“你放心,我们此来只是想请你告诉我们一些关于当年惨案的情况,绝无恶意。”

  胡二低下头,沉默了半天。

  韦长歌道:“离鸿山庄和哮剑连家这两件案子,当年几乎是惊动了整个武林,然而合这么多武林人士和官府之力,却依然毫无头绪,十二年来,一直是武林中最大的悬案。你可还记得当年验尸的结果?能够一夜之间无声无息的杀掉这么多人——其中还有像关城和连伐远这样的高手,以凶手的武功应该不是什么泛泛之辈、无名小卒,难道从尸体的伤口上就一点线索也查不到?”

  胡二依然没有说话,只有发颤的双手让人知道,他是听到了韦长歌的问话的。

  此时,天色已是黄昏时分,房间里也开始慢慢暗了下来,从韦长歌问完话开始,三个人就保持着沉默,只听得到三个人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胡二陡的抬起头来,呼吸急促,嘶哑着嗓子道:“不是人!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韦长歌立时接道:“不是人?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二眯着眼睛,嘶声道:“那个凶手……决不会是人……”

  韦长歌和苏妄言对视一眼,都屏息等着他说下去。

  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我当了一辈子仵作,半辈子都在和死人打交道,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尸首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来就没有害怕过!在我们这一行里面,也算小有点名气啦。就只有离鸿山庄的那一次……我……唉,我还记得是十二年前的三月十六,那天一大早就来了许多乡民,吵着离鸿山庄出事了。知府大人就派了我和李捕头带人去查案。”

  他顿了顿,虽然事隔多年,但想起当年的事情,仍然止不住一脸的惊骇,可以想见他当年的恐惧之甚。

  “一进去,到处都是尸首,血流得满地都是,凝结成一块一块……带去的捕快都吓得腿脚发软,胆子小点的,当场就昏过去了。我心里也忍不住一阵阵的发麻,我蹲下身,翻过几具尸体大致看了看,竟是魂飞魄散!”

  胡二停下来,看着二人道:“韦堡主,苏公子,请教二位,天底下用刀用得最好的是谁?”

  苏妄言道:“天下武林用刀的名家很多,百刀门、御龙帮都有许多好手,老一辈的萧漠海、田尊、胡立身,如今的张万壑、秦无端……都是刀法名家。但要说到刀快,还是要数关城,他的刀极快极准,据见过的人说,往往是电光火石之际便已取人首级。放眼当今武林,至今还没有人能超过他。”

  胡二嘿嘿一笑,道:“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害怕?”

  韦苏二人都是一摇头。

  胡二却又岔开道:“过了没多久,连家也出了事,那个案子,也是我办的……和离鸿山庄一样,也是一个活口也没留下……那个凶手,他甚至连幼儿妇孺都不肯放过!最小的一个,正偎在母亲怀里吃奶!”

  他又炯炯地看向韦长歌二人:“你们说,这可还是人做的事么?——不过我说那个凶手不是人,却不是为了这个……”

  胡二凝神想了半天,自言自语地道:“关连两家,一共是二百三十七口,从种种迹象看来,应该是一人所为。除了关城的左臂和肋下有两处伤口,其余的二百三十六人都是一刀致命,这两家都是武林中的名门,那么多好手,居然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命丧黄泉!按说凶手闯入之后,先遇害的那几个人可能没有防备,但只要有一个人呼救或是看见,其他人就有了戒备,但,一百二十五个壮年男子,竟没有一个人的剑是出了鞘的!有一间房间,有九具尸体,是连伐远、连夫人和他的几个儿子和得意弟子,他们围坐在屋子四周,大约是正在商量什么事情,而这九个人,竟都死在自己的位子上!没有呼喊、没有求救、没有打斗,甚至连站起来的时间都没有!就像是凶手在一瞬间就杀死了所有的人……嘿嘿,”他干笑两声道:“依我看,恐怕这些人自己都未必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就算到了下面,只怕也只能做个糊涂鬼吧!苏公子,你说天下间就数关城的刀最快,但这样的事,他作得到么?”

  苏妄言只觉手心慢慢沁出汗来,他张嘴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像胡二一样沙哑:“他作不到。”

  “嘿嘿,作不到……天下没有谁能作到……那个凶手,他不是人……”

  苏妄言莫名地打了个寒颤,黑暗中,韦长歌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听见韦长歌的声音跟自己一样干涩——

  “但是我们已经知道,凶手是一个人,我们甚至已经知道,他的名字叫吴钩。”

  “……吴钩?吴钩!他究竟是什么人?……”

  胡二的脸色越发苍白了。

  韦长歌皱着眉头,喃喃道:“当真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胡二摇摇头。

  苏妄言本来一直陷在沉思里,这时候,他突然像从梦里惊醒一样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问:“还有一个问题,你要是当真一无所知,又为什么要躲来这里?”

  他不待胡二回答,又继续问道:“当年经手这案子的是你和岳州府捕头李天应,李天应莫名其妙死了,你在他死后,立刻失了踪,到底是为什么?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胡二原本脸色煞白,听他问完,反倒舒了一口气,道:“这件事说来虽然不光彩,我倒也不瞒你们。我虽说和死人打了一辈子交道,但那天见到的情景却一直忘不了,这些年来,也说不清作了多少次噩梦啦……每次都梦见一地的尸体,一地的血,还有一个勾魂阎罗跟在我后面索命。唉,真是忘不了!”

  他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又想起了当年见到的惨状,出了一下神,缓缓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案子不是人做得出来的,这些年来,我暗地里留心着,也没听说哪里有类似的案子发生的,不过啊,这心里老是放不下。我私底下问过李捕头几次,他也是这个念头。嘿,说来惭愧,去年十月,我一听到他的死法,听到那句‘你不是人’,我立刻就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案子,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个索命阎罗又回来啦!他一死,我怕下一个轮到自己,连夜收拾包袱就离开了家……”

  苏妄言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简单,看他表情也不像说谎,愣了愣,低声道:“原来是这样……”

  韦长歌也有些失望,苦笑了笑,对苏妄言道:“看来只能再找别的线索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

  苏妄言叹口气:“好。”

  两人向胡二道了别,一起走出来,胡二也跟在后面相送。

  到了寺门,韦长歌回身笑道:“今天谢谢先生了,你回去吧不必送了。”

  胡二笑道:“韦堡主客气了,没帮上忙,实在是对不住。”

  韦长歌点点头,一笑,拉着苏妄言便望外走。苏妄言回头一看,见胡二合十而立,仍站在门口相送,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身道:“胡二先生,你这和尚还真是做得有模有样的!还真打算一辈子呆在这里了?”

  胡二也讪讪笑道:“苏公子取笑了,做和尚有什么好的。”

  苏妄言笑道:“那先生还是早点回家去吧,也省得家里惦记。”

  胡二诧道:“回去?那不是白白送命么?对了,我在这里的事情也还请二位千万替我保密!”

  苏妄言脸色一变,韦长歌已急忙追问道:“什么意思?既然知道凶手是个人了,你还怕什么?”

  胡二脸上惊愕之色愈加明显,反问道:“两位难道不知道么?”

  韦苏二人异口同声地道:“知道什么?”

  胡二道:“原来你们还不知道?虽然不知道李捕头到底是怎么死的,但那些人肯定是冲着我和他来的没错,为的,只怕还是关连两家的命案!”

  苏妄言奇道:“那些人?”

  “是这样的,”胡二道:“我有一个兄弟,小时候就过继给了一户姓张的人家,两家一直没什么来往,所以也没人知道。张家是开米铺的,得云寺的平日所需米粮就是由他们供应的。我离家之后,就只有我那个兄弟知道我在这里,他趁着送米的机会来见过我几次。家里人让他告诉我,我走之后就有人找上门来,还四处跟街坊打听我的下落,我女儿、女婿还让我千万别回去呢。”

  韦长歌怔道:“那会是什么人?”

  胡二道:“我也不知道。真是想不通,那些人干嘛要找上我和李捕头?虽说是我们经手的案子,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而且事情又已经过了那么久……”

  苏妄言接口道:“不对,如果真是为了关连两家的惨案,那一定是你们知道了什么凶手不希望别人知道的事情,所以才费劲周折要杀人灭口。”想了想,又自言自语的道:“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凶手偏偏要等了这么多年才动手呢?”

  韦长歌沉吟道:“不管是什么人,可以着落在他们身上找到吴钩……”

  苏妄言问:“你的意思是?”

  “明月——”韦长歌一笑,缓缓道:“我总是觉得,那个明月一定和这件事有关。”

  苏妄言道:“嗯,你是说找到明月,从她身上查出李天应的死因——”

  韦长歌点点头:“不错,只要能找到凶手不愿意让我们知道的东西,事情也就差不多大白于天下了!”

四 他的秘密

 三月十五。

  无锡。

  醉仙楼。

  韦长歌笑吟吟地看着桌上平平整整放着的纸签,那是半个月前苏妄言留给他的——见过胡二的第二天早晨,他一觉醒来就收到下属交来的这张纸签,只潦草地写了几个字,仍是苏妄言一贯的简练,就连韦长歌,也只知道他离开办事去了。

  楼外依旧飞着细雨,梅子正黄,这样的细雨已经缠绵的下了好几天,小到不必撑了伞才能出门,却又淅沥的,让人无端心乱。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路上行人也就不多,零零落落,好半天才又过去一个。

  韦长歌坐在栏杆边,他探头望下看了看,嘴角笑意更浓。

  不远处,一个年轻男子正骑着马摇摇地往醉仙楼而来。

  “韦敬,下去迎苏公子上来。”

  “是。”

  韦敬利落地应着,快步下楼去了。

  韦长歌拿起桌上的纸签,想了想,揉成一团,塞到怀里。

  “我还怕你没收到我的信。”

  苏妄言先坐下喝了口茶,这才慢慢地道:“我怕误了见面的时间,四天没睡,累死了六匹马,从云贵川交界的深山里赶来的。”

  韦长歌一愣,仔细看看他,似乎确实比半个月前瘦了好些,脸色也不太好。韦长歌皱起眉,道:“何必那么辛苦?你就算来迟了,难道我会不等你么?”

  苏妄言闻言略略露出笑意,道:“我当然知道你会等我,就怕无恙等不了。”

  韦长歌听见“无恙”二字,眼睛陡然一亮,马上又若无其事的笑了笑,道:“说到这件事,原来这半个月你是去了那种地方,查到什么没有?”

  苏妄言的脸上瞬间居然也闪过一丝得意之色,既而刻意淡淡地道:“那你呢?你这趟去苏州有什么收获?”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韦长歌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无恙小兄弟怕是拿不走我这只右手了!”

  苏妄言一喜,道:“你找到吴钩了?”

  韦长歌摇头道:“没有,不过我找到了一个人,他可以带我们去见吴钩。”顿了顿,又问:“你那边呢?你急急忙忙赶去那么远的地方又是为什么?”

  苏妄言有些得意地微微一笑,道:“我?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原因。先不说我这边的事,你把你去苏州找明月的经过告诉我。”

  韦长歌看他半天,苏妄言只是含笑品茶,只好叹道:“好,我先告诉你。”

  韦长歌道:“那天早上你留了张字条就走了,我只好一个人赶去苏州。据巧云阁老鸨的说法,去年六月,巧云阁的老板路经苏州,偶然在苏州的翠袖坊见到了那个明月,惊为天人,便不惜重金要把明月请回巧云阁。翠袖坊本不愿意,但后来见价码一加再加也就同意了。没想到没多久巧云阁就出了那件事,明月也吓病了,就把她送回了苏州静养。这些你大概也都知道了吧?但等我到了苏州,却找不到明月了——翠袖坊说一个回京的地方官路过苏州,看上了明月,替她赎了身收做小妾,带上京去了。风月场中这本是常事,他们这番话可说是滴水不漏,我虽然疑惑,一时倒也找不出破绽,这时候,韦敬说了一句话。”

  苏妄言“咦”了一声,看向韦敬。

  韦敬笑了笑,道:“我懂什么?不过承蒙堡主看得起,平时也帮着料理一些天下堡的生意,知道点生意人的心思——天底下是没有一个生意人肯做赔本买卖的。”

  韦长歌对他一笑,接着道:“不错,‘天底下没有哪个生意人肯做赔本买卖’。就是这句话点醒了我。巧云阁花大价钱请明月,为的无非是‘赚钱’二字,明月在巧云阁才呆了不到一个月,就算这一个月之中生意再怎么好也是赚不回本钱的,试问,这种情况下,巧云阁又怎么会轻易放人呢?我想明白了这一层,便马上派人去查,果然,翠袖坊说的那一段时间确实有三个地方官曾经路过苏州,但这三个人却没有一个去过翠袖坊!翠袖坊的人在说谎。为什么?”

  苏妄言道:“有人要他们这么做。”

  “谁能让他们这么做?还有,谁不知道风月场里的人口风最是不紧,他又怎么知道翠袖坊不会出卖他?”韦长歌紧接着问,既而又自己答道:“我的答案是,他之所以这么有把握,是因为他本身就是翠袖坊的主人。于是我又派人去打听,知道了翠袖坊的主人姓金,单名一个砾字,不仅如此,非常巧的,岳州巧云阁的主人竟然也是他。”

  “金砾……金砾……”苏妄言喃喃念了几遍,皱眉道:“没听过……”

  韦长歌哈哈笑道:“你当然没有听过。我打探来的结果,金砾绝对是个十足十的商人,除了钱多一点,家业大一点,没有任何值得别人注意的地方。他甚至连经商都算不得特别出色——金家是两江有名的豪富之家,他的财产都是家传的。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和江湖中人有瓜葛?又怎么会牵扯到十二年前的惨案?他甚至一生都没有出过浙江半步!”

  “不过,金砾倒确实有一点很让人羡慕——”韦长歌故意停了一停,学着苏妄言的样子,慢吞吞地喝着茶。

  苏妄言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

  韦长歌微笑起来,一字一句地道:“他有一个美若天仙的妻子。”

  “那个女人是十二年前的冬天突然嫁进金家的,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成亲那天,用的是新娘子家乡的礼节,金家派出了一里多长的迎亲队伍,新郎在前面牵着马,新娘子就坐在马上,吸引了半个城的人围观。很快人们就发现金家排场虽大,女方却一个亲属都没有出现——这是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过没过多久,人们马上就忘了这件事。”

  “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凑巧吹起了一阵风。”韦长歌的手指轻轻地扣在桌面上,“那阵风吹开了新娘子蒙在脸上的喜帕,露出了她的脸——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整条街的男人都已经魂飞魄散……于是人们就只顾着讨论这么个大美人怎么会看上金砾这个满身铜臭的俗人,再也没有人记得追究她的来历了……”

  苏妄言怔怔道:“天下竟有如此绝色?”

  韦长歌点了点头。

  “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韦长歌摇了摇头,很快又扬起嘴角:“我只知道,那女人的名字,叫梅影。”

  “梅影?”

  苏妄言呆呆地回了一句,觉得有点头痛。

  他疲惫地把手覆到眼睛上:“我没听说过……”

  韦长歌站了起来,走到苏妄言身后,轻柔地帮他按着额头两侧:“累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苏妄言却不答话,想了好半天,道:“梅影——好象没听说过这个人,不过我总觉得有点熟悉的感觉……”

  韦长歌轻笑出声,道:“没错,我也是这么觉得的。金砾既然不可能和那案子扯上关系,疑点自然就落在梅影身上,再加上竟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来历,这就更让人起疑了。但梅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什么要杀李天应和胡二?她和吴钩又是什么关系?一开始我也想不出来,后来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想起我和无恙的约定的三月之期就快到了——想到无恙,我这才恍然大悟——”

  韦长歌故意一顿。

  苏妄言“啊”的一声,大声道:“我知道了!难怪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韦长歌望着他道:“哦?”

  苏妄言笑道:“我们是没听过‘梅影’这个名字,但这个人我们却是早就知道的了!无恙说过,他家逢惨变之后便沦落街头乞讨为生,总算是命不该绝,被人收留了抚养长大。无恙口中的救命恩人‘梅姑姑’就是梅影!”

  韦长歌拊掌笑道:“苏大公子果然敏捷!你猜得不错——梅影嫁到金家不久就收养了一个小乞儿,那被收养的小乞儿名字就叫无恙!”

  苏妄言道:“这样我就明白了。当天我们去见过无恙之后,我曾经对你说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你还记得么?”

  韦长歌点点头。

  苏妄言道:“现下我终于知道是什么地方不对了。根据无恙的说法,管云中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跟着他了,我想不通的也就是这一点,管狐是一项相当高深的法术,没有高人在旁指点是不可能成功的。狐狸的灵十分凶猛,无恙小小年纪,哪来的本事降服它?再者,他又是怎么知道管狐的?一开始,我以为是他这些年流浪在外有人教了他,江湖上奇人异士辈出,很有可能在机缘巧合之下让无恙学会了驯养管狐,这倒不足为奇。但,当他说到他小时侯被‘梅姑姑’收养的时候,我就隐约觉得有点不对……”

  韦长歌接口到:“从李天应的死看来,梅影很是有些古怪,会不会是她教给无恙的?”

  苏妄言叹道:“那就更奇怪了——你可知道,管狐虽然能听人号令,替主人办事,但终究不会忘记仇恨,驱使管狐做事,无异饮鸩止渴。金家有的是钱,在这世上有钱就有法子,梅影若是真心要帮无恙报仇,多的是办法,为什么她偏偏选了教无恙养管狐?这就是我奇怪的地方……现在看来,只怕她一开始就未必存着好心……无恙说,他父亲关城曾经有恩梅影,所以梅影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后,为了报恩,便百般照顾他、抚养他成人。我看这大约也不是真的。”

  韦长歌沉声道:“如果我没料错,和梅影有关系的根本就不是关城,而是吴钩。梅影的种种所为,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不让吴钩被人找到!她怕无恙长大了会找吴钩报仇,所以收养了无恙,为的其实是就近控制他的行动。她一直监视着无恙报仇的情况,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才动手杀人灭口的原因吧?!”

  说完了,又黯然道:“可惜无恙还一直把她当作最亲的人……”

  苏妄言沉默了一会,抬头对他笑道:“那么,你说的那个可以带我们去找吴钩的人就是梅影?”

  韦长歌略一点头:“嗯,不管怎么样,她一定知道吴钩的来龙去脉。”

  苏妄言又笑道:“何只她知道?我也知道。”

  韦长歌一惊,奇道:“你也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苏妄言脸上又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很简单,我猜到了吴钩的秘密。”

  “他的秘密?”

  “不错,也就是梅影不能让我们知道的事。”

  “那是什么?”

  “胡二说,当年他和李天应并没有查到任何的蛛丝马迹,其实不对,在这个案子里,吴钩确实留下了某个线索——只有一个,但就是这一个线索已经足够我们把他找出来了。从得云寺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反反复复地思索胡二的每一句话,并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地方,那,既然胡二和李天应什么都没有发现,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人要杀他们?凶手想要隐瞒的到底是什么秘密?唯一的解释就是,其实他们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只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凶手害怕他们把秘密泄露出去,只好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杀他们灭口。”

  “‘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其实越是明显的秘密,就越是容易被人忽略。”苏妄言抬头冲韦长歌一笑,淡淡地道:“而吴钩的秘密,就是他的快刀。”

  “我们一直太在意所谓的‘秘密’,其实这样的快刀本身不就是最大的线索么?关城以一柄快刀独步天下武林,吴钩的刀法,也快得匪夷所思,快刀不就是他们之间最明显的联系么?胡二说过,二百三十七具尸体有二百三十六具都是一刀毙命,唯一的例外就是关城。他一处伤在左臂,一处伤在肋下,都是轻伤,致命的一刀是在心口,只有他一个人能躲过吴钩致命的一刀,会不会是因为他早就清楚吴钩出刀的方式?他临死的时候,叫了一声‘吴钩’,姑且不论吴钩的真名是不是就叫吴钩,关城这句话至少说明他们两人是早就相识的!”

  韦长歌颔首道:“这么说来,反而是被无恙的话误导了。我们把力气都花在找出吴钩的下落上,却没有想过从杀人的原因着手……”

  苏妄言苦笑道:“一开始以为凭着‘吴钩’这个名字就可以很轻松的把他找出来,谁知道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会变得这么复杂?”

  “吴钩、关城……关城、吴钩……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韦长歌沉吟着,来来回回走了几步,猛的停住,迟疑道:“关城号称‘中原第一快刀’,但似乎从未有人听他提及过自己的师承来历,吴钩和他……会不会是同门兄弟?!”

  便听得一阵啪啪的掌声。

  却是苏妄言击掌笑道:“这次让你说中了!”

  韦长歌竟有点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你别取笑我!你是自己想出来的,比我强多了!”

  苏妄言摇头道:“不,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天晚上,我只想到快刀这一节,我把天下用刀的名家数了又数,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有那样的能耐……吴钩究竟是什么人?他从哪里来?又怎么练就的一身武艺?我左思右想,最后想到小时侯家里一位长辈告诉我的一个故事。”

  “故事?”

  韦长歌眼睛一亮,走回桌前坐下,又让韦敬砌了一壶新茶,兴致勃勃地道:“是什么故事?”

  苏妄言笑了笑:“我很小的时候,家里西院住了一个怪人,我爹让我们叫他三叔。你知道,我们苏家子弟,不论男女,都是三岁攻书,四岁习武,到成年的时候,个个也都算得上是文武双全。但那个三叔却是一点武功也没有的样子,他身体不好,老躲在院子里,只有除夕、祭祖之类的大日子才出来露个面。他高高瘦瘦的,总是苍白着脸,但现在想起来,他长得真是好看!三叔的眼睛很漂亮,却看不见东西,下人都说是他得罪了苗子,我问爹什么是苗子,结果我爹大发雷霆,狠狠骂了我一顿,过了一会儿,又叹着气说:‘你三叔也是可怜人,你们说这些,不是惹他伤心么。’我听得似懂非懂的,不过也就知道以后不能在三叔面前提起这些话……”

  韦长歌替他换了杯新砌好的热茶,打断道:“到底他说的是什么故事?”

  苏妄言眼一瞪,道:“急什么?这不就讲到了么?”

  韦长歌忙陪了个笑脸。

  苏妄言继续道:“大约是听了爹的话吧,我那时年纪虽小,却总想着别让三叔伤心,我看他一个人住在西院里,又冷清,又无趣,便常常去找他跟他说话,逗他开心。三叔人长得好看,故事也讲得好。他见我亲近他,也很高兴,常常说些古怪的故事给我听。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这些故事其实都是武林中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其中好些都是不为人知的秘闻……三叔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他顿了顿,眼看着茶水的热气出神。

  韦长歌急着想听下去,张嘴要催,却又不敢,只好干笑了两声。

  好在苏妄言没多久便又开口讲道:“三叔讲的故事,有好些都发生在苗疆一带。有一次,银须刀王萧漠海到苏家作客,教了我们几兄弟一式刀法当作见面礼。我得意极了,一回去就赶着说给三叔听,三叔冷哼了一声说:‘这么点本事也敢自称刀王,他那几招,只怕给人家擦刀都不配哪。’接着,他就对我说:‘妄言,你知道么?天下最快的刀是没有名字的,它一出鞘,就是一两百人一齐上来,也叫你转眼之间就横尸当场!’三叔说,在云南、贵州、四川交接之处,有一家人,住在一个小镇上。这家人的祖上是一个极厉害的人物,后来为了某些原因,他带着家族逃到了云贵川交接的蛮荒之地,就此隐居下来。他本想让后世子孙男耕女织平平凡凡的过日子,可惜这家人对头也多,虽然远远躲了起来,但始终是过不了几年就有仇家千方百计的找上门来,那家的祖上就感叹说:‘我欲留清净与世人,可惜世人不肯放过我!’于是把自己的一套刀法传了下来,以使自己死后子孙有能力自保。很多年后,这人死了,他的仇家也都死了,这家的后代厌恶了打打杀杀的日子,于是全族聚在一起,定下了一条戒律:这套不世刀法每一代只能传给一个子孙,到了危急时刻,就由这个人来肩负全族的生存重任。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那套刀法,也再也没有人知道有这样一个家族存在。”

  韦长歌道:“那你三叔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苏妄言道:“当年我听到这里,也这么问他。三叔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傻孩子,他们想世世代代过这种与世无争无忧无虑的生活,世上哪能有这么好的事?’我说:‘为什么不行?桃花源里不就是这样么?’三叔说:‘是啦,就像桃花源一样……不过桃花源是假的,武陵人不是再也找不到它了么?’他看着月亮出了一会儿神——我虽然知道他的眼睛看不见,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是笔直的望着月亮的……三叔说:‘后来又过了一百多年,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是出了些变故,那家人再没办法这么生活下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一代的继承人成了一个刀客。对了,你不知道什么叫刀客——刀客,就是收钱替人杀人的人——有一天,江湖中出现了一个刀客,很多厉害的人都死在他的刀下,他杀人从来只要一刀。不管对手武功多高,只要给他钱,他就能帮你杀了那人。慢慢的,就有人知道了他的来历。’我听得兴高采烈,直问:‘那现在呢?现在那个刀客还活着吗?那家人呢,还在么?’三叔笑了笑,说:‘那个刀客早就死啦。不过,从他那一代起,家族中每一代都会出一个刀客,所以这个家族就被人叫做刀客家族。’他最后还说,其实现在这家人也还一直住在那个小镇上,只是中原人很少有知道的罢了。”

  苏妄言一口气说完了这个故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两个人都沉浸在故事里许久没有说话。

  韦长歌长长地舒了口气,低声道:“这故事真不错。”

  苏妄言道:“是啊。我也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故事。直到那天晚上,我才明白原来真有其事。”

  “所以你连夜去了那个小镇?”

  “嗯,我那时也没什么把握,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韦长歌笑着凝眸望向他,柔声道:“辛苦你了。”

  苏妄言咳了两声,忙低头喝水。

  韦长歌笑得愈加高兴,过了片刻,道:“对了,你去了之后又怎么样?”

  苏妄言正不自在,闻言松了口气,有些饶舌的讲起自己这半个月的经历来。

  “那天我给你留了张字条,跟着便连夜起程。赶到了三省交界处。一开始,我不知道三叔说的究竟是什么地方,只好在三省交界的地方到处打听,一连好几天,一点进展都没有,我几乎就要怀疑那真的只是一个故事了。没办法,只好放出风声,说要请一个杀手帮忙对付仇家。可来了好几个人,都只是普通的江湖客。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个老头找到了我。”苏妄言想了想,又道:“其实,说是他找上我也不对。”

  那时侯苏妄言是在一个小茶馆里,那一带像这样的小茶馆极多,茶馆里说书、唱戏,以及各类小点一应俱全,当地人常常聚在这样的茶馆里谈天说地。给两文钱要上一杯茶就能坐一整天。

  苏妄言送走了一个三流剑客,又走回茶馆里坐下。想到时间紧迫,寻找刀客家族的事又毫无头绪,不禁长长叹了口气。就在这个时候,旁边有人道:“你要找杀手?”

  苏妄言忙回头看了看,说话的是隔壁一桌坐着的一个老头,那老头桌上放了一面“铁口神断”的旗子,是个测字先生。苏妄言已经连碰了好几次钉子,再加上看那老头衣着朴素、目光浑浊,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还以为是江湖术士在招揽生意。因此回答得也就不太起劲。

  他点了点头,说了声:“是啊。”

  就又低头凝思。

  那老头问:“找到了么?”

  苏妄言苦笑了一下,摇头道:“没有。”

  那老头道:“我看你今天已经送走了好几个杀手了,难道这些人里就一个合适的都没有么?”

  苏妄言又摇了摇头:“他们不行。”

  那老头居然又问:“为什么不行?”

  苏妄言有点诧异,他看那老头不断发问,倒像是别有用意,因此他提起精神,正色回答:“我要找的,是真正的高手。”

  那老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苏妄言看看他的脸色,转身叫来小二,上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自己亲自给那老头端了过去。

  苏妄言在他对面坐下,客客气气地道:“这位前辈,我也不瞒你,不是我挑剔,实在是对手太厉害!这件事,不成功便成仁,关系着我一家上上下下的性命,半点都马虎不得。唉,我也是被逼上了绝路,不得已,才想到这个法子,可惜……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可有什么指教么?”

  那老头呵呵一笑:“年轻人倒挺会说话的。这种地方,你哪找得到真正的高手?好,我看你也是有心人,跟我来吧!”

  说着拿了自己的东西就往外走。苏妄言忙掏出一锭碎银扔在桌上,追着出了门。那老头带着他出了小镇,一路向南,走了十来里路,七拐八拐的,竟越走越僻静。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已在人迹不至的深山里了。

  那老头指着山上道:“那上面有一座小屋,你去吧,把你的事说给那屋子里的人听,他自然会帮你杀掉你的对头。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老四介绍的。”

  苏妄言大喜,拱手为礼,立刻上了山。

  果然走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前面便见了一间小屋。他敲了敲门,里面出来一个中年人,苏妄言忙按那老头教的话都说了一遍。

  那中年人笑道:“原来是四叔叫你来的,我行七,你叫我老七就行了。”

  苏妄言也笑道:“七兄。”

  那中年人虽然身材健硕,虎背熊腰,却也不是练过功夫的,苏妄言心头诧异,笑着问:“原来四叔说的高手就是阁下?”

  老七摆了摆手,道:“你等一下。”说着,拿出一只竹管吹起来。他吹的是一支古怪的小调,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深山里,却意外的传得远。苏妄言站在一边,心头砰砰直跳,听他们相互以辈分相称,多半便是三叔所说的刀客家族了,据说一代人只有一个刀客,不知道一会儿出来的会不会就是吴钩?!

  一首小调吹完,便听得沙沙的脚步声。

  苏妄言越发紧张,额上已细细的渗出汗来。

五 桃源

  从林中走出来的却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

  那青年身后背一把长刀,中等身材,长相平实,并无甚特别之处。但仔细看看,就发现他走路姿势有些怪异——这青年的左脚竟是跛的!

  苏妄言失望之余,竟也略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那青年叫阿渝。老七把苏妄言请到屋里坐下,把事情跟阿渝说了一遍。阿渝坐在角落里,一直默不做声,只是间或点个头。

  老七跟阿渝说完了,转向苏妄言道:“不知道四叔跟公子说了没有,要阿渝出手,价钱可不便宜!”

  苏妄言的目的是要找吴钩,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只好先敷衍再做打算。

  他笑了笑,很快地道:“只要事情能成功,钱的方面不是问题。我愿意拿五万两银子作为订金,事成之后,再给五万两。”

  老七听他出手如此阔绰,一怔,道:“好!你要杀的是什么人?”

  苏妄言微微一愣,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随口岔道:“我这个仇家武功十分了得,你们能保证成功么?”

  老七道:“公子是不相信我们喽?”

  苏妄言道:“非也。事关重大,小心点总是好的。”

  阿渝突的道:“你只要留下银子,我保证成功就是了。”

  苏妄言想了想,道:“恕我冒昧,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说着微微一笑,顿了顿,又道:“能不能请阁下稍微露两手来瞧瞧?”

  老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渝一眼,正要开口,阿渝已经抢着道:“不行。”

  “哦?为什么?”

  “我的刀出鞘便要杀人,决不空回。”

  那阿渝冷冷地回了一句,他年纪虽轻,说起话来却也气势不凡。

  苏妄言当下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又要我如何信你?”

  阿渝也不答话。

  老七叹了口气,道:“你大可放心,阿渝出手,普通二三十人也决不是他的对手。”

  苏妄言笑道:“可我要杀的不是普通人!普通的角色,我自己动手就行了,又何必到处物色人选?”

  老七问:“你要杀的究竟是什么人?”

  这几句问答之间,苏妄言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当下不假思索,脱口道:“天下堡堡主韦长歌。”

  醉仙楼上,韦长歌听他说到这里,不禁失笑:“我还不知道原来你这样恨我?!”

  苏妄言道:“我当时已经断定自己找对了地方,知道阿渝、老七还有那个四叔都是刀客家族的人,便一心要逼吴钩现身。他问我这话之前,我心里早盘算过了,别的人只怕镇不住,没办法,只好借你的名号来用一用了。”

  韦长歌打了个哈哈,道:“承苏公子看得起。”

  苏妄言一笑,又继续讲下去。

  他说出韦长歌的名字时,注意看了一下,老七脸色一整,阿渝也一瞬间握紧了手里的刀。他知道这一步走对了,立刻紧接着道:“我要杀的就是韦长歌,你们能有把握么?”

  老七和阿渝交换了个眼色,道:“尽力而为。”

  苏妄言道:“也就是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了?要知道,事关我一家老小的性命,阿渝小兄弟连稍露两手都不肯,要我怎么相信?”

  老七叹了口气,道:“公子既然信不过我们,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请吧!”说完,老七和阿渝都站了起来,老七打开门,作了个手势,竟是送客的架势。

  苏妄言淡淡扫了他二人一眼,却不起身:“白白放过十万两银子,不觉得遗憾么?这位小兄弟不行,为什么不请别人来接这单生意?”

  老七脸色一变,道:“什么意思?”

  苏妄言抬起头,微微笑道:“我知道你们族内还有一个厉害的刀客——有劳阁下请吴钩出来!”

  老七和阿渝皆是脸色巨变,一时间,气氛压抑至极。

  苏妄言脸上带笑,手上也已暗暗蓄力,准备一等阿渝发难就遽然出手。

  韦长歌听他说到这里,也是脸色一整,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厉声道:“你也恁托大了!你这样莽撞,难道不知道有多凶险么?!”

  苏妄言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火,一愕,讷讷道:“我当时只想着好不容易找到了刀客家族的人,若是就这么走了,只怕很难再有机会……”又大声道:“再说了,老七没武功,那阿渝不过一个脚上有残疾的毛头小子,我难道连他们也对付不了?”

  韦长歌冷哼一声,沉声打断道:“一山自有一山高,江湖中能人异士多得是。一个家族能靠一把刀过了这么多年,自然有它的道理!那阿渝再怎么年轻,终归是对方选出来的传人,手上能没两下子?哼——你就敢冒险!”

  苏妄言不以为然地道:“那又有什么关系,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你!你真是……”韦长歌气结,蓦地立起,狠狠瞪了苏妄言半天,咬着牙道:“总之,以后不许这样!”

  苏妄言笑了笑,拉他坐下,道:“喝口茶,消消气……有什么大不了的?‘艺高人胆大’,你听过么?”

  韦长歌长叹一声,恨不得把‘不得再犯’四个字刻到他脸上。

  苏妄言已接着讲道:“我看那老七的脸色阴晴不定,知道他一个眼色阿渝便会出手,心里也早自提防着了,一时间,屋子里静得就连心跳声都听得见似的……过了好一会,老七沉着声音问我:‘你知道我们是谁?’——他说这句话,便是承认了自己的来历了……”

  苏妄言听老七开口就问自己是不是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是被道破了来历心里不安,索性挑明了道:“贵族刀法天下无双,谁人不知?在下虽孤陋寡闻却也是仰慕已久了。”

  老七慢慢坐下,沉着脸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事?”

  苏妄言笑道:“天下的事哪有能瞒得过人的?你们虽然隐姓埋名躲在这穷山恶水之间,但终究还是不能神鬼不知。何况有这样精妙的刀法传世,又怎么逃得过世人的眼睛呢?”

  阿渝冷冷打断道:“我们族内的事从来不肯告诉外人,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今天你若不说个清楚,我们可要对不住了。”

  苏妄言见他言语跋扈,顿生反感,当下冷笑一声,道:“不敢,洛阳苏妄言,愿意请教。”

  说着就要起身。

  阿渝眼中冒火,也踏前一步。

  那老七却打了个冷颤,急急挥退阿渝,把“苏妄言”三个字喃喃念了几遍,低声道:“原来你姓苏?你是洛阳苏家的人?”他低着眼,却并不看向苏妄言,这句话倒像是自问,又像是自答了。

  苏妄言心下狐疑,仍是点了点头。

  老七抬头细细打量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茫然道:“是有一点像……是有一点像……我刚才怎的就没看出来……”

  苏妄言一愣,怔道:“什么?”

  老七肩头一震,猛然回神。他摆了摆手道:“也罢,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苏妄言惑然不语,心下隐隐约约想起个人来。

  老七强笑了笑,正色道:“苏公子,多年前我们全族曾罚下重誓,世世代代决不伤害任何一个姓苏的人,若有违背,人神共愤,天理不容。你今天既然找上门来,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就不妨直说吧。”

  苏妄言略一思索,笑道:“好,我来,是要找一个叫吴钩的人。”

  老七眉头紧皱,沉吟半晌,道:“吴钩……他确是我们族里的人,不过……苏公子找他作什么?”

  苏妄言微微一笑,道:“要找他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要找他?又有谁会知道吴钩?”

  老七显是十分困惑。

  苏妄言也不隐瞒,回道:“十二年前离鸿山庄的苦主。”

  老七颤声道:“公子说的苦主……”

  “我说的,就是离鸿山庄庄主关城的儿子。”

  却听得两声惊呼,老七和阿渝皆是一脸煞白,两人对望了一眼,阿渝低声道:“他原来还有个儿子……七伯,你看他会不会……”

  老七神色惊怒,破口骂道:“那个畜生,他敢!”转向苏妄言问道:“我们族中的事,苏公子可是听他说的?”

  苏妄言摇头道:“关无恙除了杀父仇人的名字叫吴钩,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刀客家族的事我也是无意中听家中长辈提过,这才顺着线索找来的。”

  老七道:“这么说来,关城的儿子并不知道我们家族的事?”

  苏妄言肯定地点了点头。

  老七和阿渝便都舒了口气。

  苏妄言不知他二人何以如此紧张,心中诧异,随口问道:“二位若是知道吴钩的下落,还请务必相告。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见他一面,问清当年的事,好对关无恙有个交代。”

  老七伸手抹了把脸,有些疲惫地道:“苏公子怕是白跑一趟啦,我们也找了他好些年了。”

  苏妄言惊道:“怎么回事?”

  老七苦笑了一下,道:“十二年前那件事之后,吴钩就失踪了。我们也派了人到处打探,只可惜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有消息。”

  苏妄言一愣,想到连日来的辛苦都白费了,不由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却听老七接着道:“苏公子,我们族内有规矩,凡是姓苏的客人上门都不能得罪了。我们虽然不知道吴钩的下落,不过却可以把这件事的原委告诉你。”

  苏妄言大喜,忙振作精神听他说下去。

  老七想了想,道:“我们这一族的来历,想必苏公子也知道一些吧?我们的祖先是一位不世的枭雄,他出身乱世之中,心怀壮志,仗着一身好武艺,网罗四方英才,与当世群雄逐鹿天下,可惜千秋大业最后还是功败垂成。他杀人如草芥,仇家甚多,失势之后,为了躲避追杀,就领着族人找到了这个地方隐居下来。但仇家还是不断的找上门来,他怕自己死后家人无所依靠,难逃被仇家赶尽杀绝的厄运,不得已,就把自己生平最得意的一套绝学传给了儿孙——就是如今这套盖世刀法。”

  他说的这些,苏妄言虽听三叔说过,却远不及这般详细,不由听得入迷。

  “他死后,他的儿孙又杀了好些上门寻仇的人,但过不了多久,又有仇人的儿孙又来找他们报仇,于是怨怨相报循环往复。慢慢的,他们就意识到,长此以往便又会回到当初那种永无宁日的生活,他们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也厌倦了这套刀法。一些人主张不再让后代习武,另一些人又反对说若不学这刀法,一旦有什么变故,后代子孙要怎么自保?两边争论了许久,终于决定每代子孙只选出一个人来继承刀法,这样其他人便可以过平静的生活,而如果有什么不测的话,这个继承了刀法的子孙也能护得家族平安。由于责任重大,被选出来的继承人实际上就是那一代的族长。我们就这样一代一代在这穷山恶水之地隐姓埋名地生活着。很多年后天下又是大乱,奸佞当道,瘟疫横行,加上天灾不断,粮食歉收,族人的生活也越来越困难。那时的族长为了维持大家的生计,终于独自回到了中原。他做了一个刀客,靠着把酬金换成粮食带回来,总算度过了那段难关。详细的经过已经没人知道了,只是后来这个刀客的传统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苏妄言道:“那吴钩便是上一代的刀客?他杀关城也是受人委托?为什么连关城的家人和连伐远一家也没有放过?”

  老七缓缓道:“我们虽是刀客家族,但也不会滥杀无辜。第一代的刀客所杀的便全是乱臣贼子。后来这规矩虽然放宽了些,却也是只及事主,从不牵连对方的家人。离鸿山庄的事,实在另有原因。”

  苏妄言惑道:“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老七笑了笑,话锋一转,道:“苏公子,你可知道我们每一代的继承人都是怎么选出来的?”

  他不等苏妄言回答,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刀法的继承人要担负一族的生计和安全,所以他必须是一族中最聪明、最强悍、最有能力的一个。为了找到合适的人选,族里每个小孩从一出生,就开始要受到族里长老的观察。一般到了六七岁的时候,便已经大致确定了人选。”

  老七突然显出犹豫之色,顿了顿,才道:“这个被选出来的孩子,会被打断手脚,丢到千里之外。”

  苏妄言不觉悚然,他下意识地看向阿渝,喃喃道:“你的腿……”

  阿渝木然地点了点头,淡淡道:“处理得不好,没能复原。”

  苏妄言哑着声音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七道:“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被打断手脚扔到陌生的地方,想要活下来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就算伤好了,也是流落街头四处乞讨,处处遭人白眼,被人唾弃。这样恶劣的情况,他如果还能生存下来,就一定有非同寻常的能耐。而且有过这种痛苦经历,才会有被生活磨练出来的智慧和机警,身体、意志会强过普通人百辈……只有通过了这种试炼的子弟才堪重任,否则,是不能担当族长,也是没有资格继承刀法的!到了这孩子十六岁的时候,前一代的刀客便会去找他,带他回山,教他刀法。”

  “这套刀法一代一代都是这样传下来的。每一代的子弟只有一个人能学到这套天下无双的刀法,绝无第二人可以一窥其中奥妙,这是我们一族决不能违反的族规,也是最大的禁忌!但是在二十七年前,当时的族长带回来的,却是两个少年。”

  苏妄言心头一紧:“吴钩和关城?!”

  老七凝重地一点头,沉声道:“不错。这两个少年,一个是六岁时被丢弃在襄樊,被族长找回来的的吴钩,另一个,就是关城——那个时候,他叫君思。”

  老七道:“我还记得,因为犯了族规,他们一回来便掀起了轩然大波,长老们连夜把族人都召了来,聚在一处商讨此事。那时侯我才十五岁,也跟着去了。吴钩那时还是个少年,但已经高大挺拔,虽然一身的风尘仆仆,仍是难掩英气——唉,我们族中有好些女子,便是那夜一见之后从此就对他念念不忘的……他旁边有一个少年,也是差不多年纪,体形秀颀,一直低着头躲在吴钩身后。所有人到齐之后,族长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到吴钩旁边,拍着他的肩头说:‘我把吴钩带回来了。这孩子很好。很好。’他连说了两个很好,嘉许之意场中人人都听得出来。接着,他拉过藏在吴钩后面的少年,说:‘他叫君思。’他虽然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坐回去,但他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当时便是一阵哗然,包括三个长老在内,多半族人都不同意这么做,大家吵成一团。族长一直不做声,到最后叹了口气,轻声道:‘吴钩,你看见了。’吴钩点点头道:‘看见了。’族长又问他:‘那你说怎么办?’那吴钩往前跨了一大步,朗朗道:‘各位不必吵了。君思是我带来的,要师父教他功夫也是我的意思,将来若是有什么事,都由我担着!各位若执意不肯,那也没办法。’他顿了顿,却回头向君思一笑,轻声道:‘小思,那我俩还一块回去就是了。’他说了这番话,众人一时也都安静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脸上神色像是忆起了当时的情景,露出叹服之色。

  苏妄言心底默想,吴钩其人,说话处世,别有担当,自有一派非凡气魄,便隐隐有些神往,但想起他屠灭关连两家的残忍手段,又转而长叹了一声。

  老七接着道:“吴钩说出了事由他担着,但,其实他那时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半大不小的孩子,能有什么担待?但这些话由他说来,没的便让人信服。君思也笑了笑,走过去和他站在一起。他本来一直站在暗处,这时走出来,才让人看清了他的脸——嘿嘿,这么多年了,我还一直记着那天晚上他在灯下一抬头的样子呢……那时候我年纪还小,脑子里轰地一响,满心就只想得到一件事——我只想着,乖乖,世上竟真有这么俊的人!原来那些个‘墙头马上’、‘美哉少年’的戏文倒也不全是瞎编的!族长见大家都不做声,叹了口气,道:‘各位既然不说话,我就当你们同意了。这事可大可小,吴钩他不清楚,我是清楚的!我今天既然敢说这话,就一定有我的安排,将来就是天塌下来了,也自然有我们师徒撑着,决不会给族里带来任何麻烦!’他这么说了,连三位长老也都没办法了,最后只好由着他们去了。”

  苏妄言道:“那后来呢?”

  老七惨淡一笑:“能怎么样?第二天族长便带他们两个上山,教他们武功去了……唉,现在想起来,当初要是不答应他们,事情大约就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唉,等到他们二十岁的时候,两人终于都学成了。族长说,虽然当年破了规矩教了他们两个人刀法,但一代只有一个刀客这个规矩却不能变,所以吴钩和君思只有一个可以下山到外面去。吴钩从来就让着君思,这次也是,本来是要让他二人比武定高下的,结果不知道君思跟他说了些什么,吴钩便自愿留在了山上。那会儿老族长年事渐高,便把族长一位传给了吴钩。君思走了好几年,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直到有一年冬天,他突然满身是血的回来了,问他是什么人伤的,他也不说话。君思那次回来住了一年。那一年中,君思不吃不喝,从早到晚发了狂似的练刀,吴钩看不下去了,终于对他说:‘小思,你这么练是没用的,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让我帮你了了这件事吧。’ 听吴钩这话,究竟出了什么事,君思虽然没告诉别人,但他一定是知道的。——当时是一年一度的上元盛会,所以他们俩这番说话倒有好些人听见——君思一听脸色就变了,怒气冲冲地质问:‘没用?为什么没用?你怎么知道没用?这套刀法不是号称天下无双么,为什么会不行?!’吴钩一时词穷,愣了愣,低声道:‘你莫生气,练功的事不能急,一急,反而练不好了。’君思瞪了他半天,突然笑起来,说:‘是,我不该着急的,急什么?反正急也是急不来。’吴钩以为他想通了,还挺高兴的,没想到,第二天天没亮,君思便悄悄走了。”

  突然屋外传来啪的一声轻响,阿渝转头看了看,打开门出去了。

  苏妄言疑惑地看向老七,老七一笑,低声道:“没什么,这些事阿渝听过了,大概是不想再听一次吧……”

  苏妄言看向门外,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老七见他面上淡淡的似乎不信,踟躇了一下,嘿嘿一笑,岔道:“不说这些。刚才说到哪儿了?”

  “君思天没亮就走了。”

  苏妄言见他神色局促,不好再问,顺势回答。

  “啊,是是,是说到这儿!”老七一拍大腿,道:“——这次只过了半年,君思便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十分高兴,说是外面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觉得还是住在族里自在,以后也都不走了。这么多年了,我们也早就不把他当外人了,听他这么一说,大家也都觉得高兴。唉,没想到,没多久,就出了那件事!”

  老七往地上呸了一口,骂道:“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生!真是猪狗不如!竟犯下欺师灭祖的滔天大罪!”

  苏妄言出生武林世家,素知欺师灭祖乃是武林第一大忌,此时听到“欺师灭祖”四个字,心头咯噔一下,就知道之所以吴钩血洗关连两家,一定就是因为此事了。

  果然老七道:“君思回来后,依然和老族长、吴钩住在山上。还不到一年,就出了事!平时每过一两天,吴钩或是老族长都会回族里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处理的事。那次,好几天他们都没有出现,长老怕会出事带了几个人上山查看,没想到,一进屋就看到老族长躺在地上,已是气绝多时了。地上扔着几把刀剑,像是打斗过,吴钩和君思都不见踪影。我们四处寻找,最后在一处悬崖边发现了君思的随身玉佩和吴钩被撕裂的衣角。当时,大家都以为他们是坠崖死了。我们一向自负家传刀法举世无敌,没想到前后两代高手都死得不明不白,四处查探是谁下的毒手,却一点线索也没有,一时人心惶惶。过了一阵子,吴钩却被一帮苗人送了回来,他虽然回来了,却也只知道饭菜有毒,他和老族长、君思都昏了,醒来的时候,自己中了一刀,身在崖下,幸好被路过的苗人救了。那时侯,连吴钩在内,所有人都被君思那个畜生瞒在谷里,以为他也遭了不测。吴钩从那以后更是沉默寡言,一年到头四处奔波,一心找出凶手帮他师父和师弟报仇,唉,他又怎么找得到呢?多少年光阴都是白白蹉跎啊!直到后来,一个族人在小镇的茶楼里和一个中原来的马贩言语间起了冲突,那马贩便随口吹嘘中原武林多么多么厉害,无意中提到岳州离鸿山庄的关城一把快刀当者无敌。那族人回来,当笑话说给众人听了,大家都笑起来,道:‘别的不敢说,若是快刀,天下便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就只有吴钩独自坐在一边闷声不响,像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多久,吴钩就起程去了中原,再后来……唉,再后来,就听说了离鸿山庄的灭门惨案……到这时,我们才知道,原来关城就是君思、君思就是关城……我们竟被他骗了这么多年!”

  苏妄言听他一口气说完,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喃喃道:“我只道关连两家二百多条人命死得不明不白,已是千古奇冤,真没想到,竟然案中有案……背后还有这么一个大秘密……”

  老七也是默然不语。

  半晌,苏妄言又问:“那吴钩呢?”

  老七摇摇头,叹道:“那以后就没人见过他了……”

  苏妄言一口气说完了,看向韦长歌。

  韦长歌眉头微紧,静静思索了半天,问:“然后呢?”

  苏妄言一摊手:“我看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告辞回来,走到半路就接到你的飞鸽传书。”一顿,问:“你觉得如何?”

  韦长歌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吟道:“那老七的话,很有些问题……吴钩何以肯把君思学刀的事一力承担,又为何甘心蛰伏山野,把扬名立万的机会让给君思?——这些都是末节,我最想不通的,是君思为何弑师?”

  苏妄言点头道:“不错。我也觉得那老七有好些地方说得不清不楚,像是故意在隐瞒什么,不过这本来就是他们一族的机密,所以我也不好细问……”

  韦长歌笑道:“也罢,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把吴钩的底细摸清了!”

  他站起来,负手走了几步,回身笑道:“还有三天,就是赌约到期的正日子了,我已经派人去请关无恙来此相见,希望到了那天,咱们可以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苏妄言微笑着转头看向窗外,细雨经风成雾,那依稀一抹的远黛青峦远远躲在其后,面目益发模糊。

  天地之大,人如飞鸟,一朝散失,再难寻觅。

  如若有心藏匿,又当如何?

六 暗香浮动

 三月十八的正午,关无恙准时到了醉月楼。他手上依然拿着那个旧木箱,管云中也依然跟在他身旁。关无恙一上楼,先扫视了一周,目光最后定在韦长歌身上,冷冷道:“我没有看见吴钩。”

  韦长歌微微笑道:“何必着急,请先坐下慢慢说。”

  关无恙轻哼一声,坐下了。

  倒是管云中,一边落座,一边对韦长歌浅浅一笑,又向苏妄言道:“苏公子别来无恙。”

  苏妄言勉强拱了拱手,余光瞥见韦长歌正朝管云中报以微笑,忙轻轻一咳,道:“关兄倒来得准时。”

  关无恙又细细看了一遍四周,第二次道:“我没看见吴钩!”

  韦长歌听得苏妄言一声咳,早把眼光收回来了,此时正好接道:“你放心,在下这支手,暂时还没想要送人。”

  说完微微一笑。

  关无恙开口还是那句话:“我没看见吴钩?”——却是换了疑问的语气。

  韦长歌道:“无恙,你可还记得当日我们的赌约是怎么说的?”

  无恙立刻接道:“我说三个月内要你帮我找到吴钩的下落,否则我便要取走你的右手。”

  韦长歌一击掌道:“不错,你只要我帮你找到吴钩的下落,却没说过要我把吴钩带到你面前来。”

  关无恙一愣,道:“是,那——你已经找到他的下落了?”

  韦长歌略一顿,道:“可以这么说。”

  “什么意思?”

  韦长歌看了苏妄言一眼,对方也正向他看过来,心下都是一阵恻然。韦长歌道:“有一个人,她可以带你去见吴钩。”

  “是谁?”

  韦长歌看他半天,终于叹了口气,起身道:“你跟我来吧。”

  马车停在了一户院落前,朱门青瓦,高墙深院,门上一方匾额,龙飞凤舞地题着一个“金”字。

  无恙盯着大门看了半天,缓缓道:“你们带我来这里作什么?”

  韦长歌指着门上那个“金”字道:“这户人家姓金,是两江名门,豪富之家,这里是金家的别院。据说金夫人身体不好,常年住在这别院里休养。”

  无恙皱眉道:“我知道。”

  韦长歌笑道:“哦?原来你认识这里?”

  无恙道:“我当然认识——这是我家,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韦长歌静静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就淡了下去,他长长叹道:“无恙,你记住,人活在世上,实在艰难……不管是人,还是地方,当你说‘认识’两个字的时候,可千万要看清了到底是不是真的‘认识’……”

  无恙霍然回头道:“什么意思?”

  韦长歌也不答话,走到门前,抓住门环,用力扣了扣,朗声道:“天下堡韦长歌、洛阳苏妄言求见金夫人!”

  他运起真气,连说三遍,那声音怕是连别院最深处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了。然而,好一会都没人开门。无恙便沉不住气,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正要拍门,那朱红大门竟缓缓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明艳动人的淡妆女子。

  无恙一愣,低声唤道:“明月姊姊……”

  韦长歌和苏妄言也都一惊,换了个眼色,都在猜测这叫明月的女子会不会就是岳州巧云阁的明月。

  那明月看见无恙却不吃惊,向他笑笑,眼神一一掠过诸人,道:“哟,云中也回来了。”她声音甜美,听在耳里格外受用,但不知怎的,云中却像是有些畏惧似的,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勉强一笑,也不作答。韦苏二人看在眼里,均觉得有些古怪。

  明月却不在意,一面笑,一面盈盈一福,口中道:“夫人请无恙少爷和韦爷、苏爷一起进去。”

  韦长歌和苏妄言相视一笑,抬脚便进了门。

  无恙却有些恍惚,像是全然不明所以,呆呆地站了好一会,才和云中一起进来了。明月笑语晏晏地在前面领路,时时指点着路旁的假山花圃,韦长歌随声附和,倒也言谈甚欢,而其余几人则都是一路默然无语。管云中看来极忌惮明月,一直靠墙走在最末。无恙便紧紧地牵着云中的手,有意无意地将他挡在身后。苏妄言冷眼看去,不觉暗自吃惊。

  明月将几人领到一间房间前,道:“夫人在里面等着,几位请进吧。”

  说着便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光线有些暗,淡淡的传来几缕檀香,四周垂了几幅大红色的幔帐,将屋里的一切罩在隐约的红影中。无恙一进房间,竟是微微有些呼吸不稳。云中咦了一声,低声惊问:“怎么了?无恙,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韦苏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无恙站在暗处,看不清脸上神色,只听见他低低地向云中道:“我没事。”

  正说话间,便听一个女声轻柔地道:“韦堡主,苏公子,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那声音直如珠落玉盘,煞是好听。随着话声,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慢慢从幔帐后转出来。一时间,韦苏二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那女子看来不过三十出头,艳丽非常,屋中光线本暗,但她这么一站,却像是整间屋子都陡然亮了起来。

  无恙上前两步,唤道:“姑姑。”

  韦长歌二人知道这女子便是梅影,拱手为礼,道:“金夫人客气了。”

  那女子粲然一笑,看得几人呼吸都是一窒。

  她转向无恙道:“无恙,你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吧?”

  无恙点了点头,好半天,道:“我很好。姑姑呢,您近日身体可好?”

  梅影轻叹道:“我也很好,只是总时常记挂着你……”

  无恙胸口一热,喉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只是说不出来。他自小由梅影养大,情同母子,十分亲密。这次回家久别重逢,原应有许多别后情景要倾诉的,但听了韦长歌那一番话,他已知道其中必有蹊跷。心中既有隔阂,一时只觉得这住惯了的院子分外陌生,连梅影的脸也不能分明了。

  梅影凝眸看着他,亦是一脸怃然,许久,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道:“云中,你可有好好听你主人的话?这些日子,没有惹祸吧?”

  管云中悄悄往后一退,站在无恙身后,露出半边身子,恭恭谨谨地道:“云中不敢。”

  梅影看他一眼,,举步走到主位坐下:“我已命人备好了茶水小点,几位请坐下说话。”众人依言各自落座。梅影这才含笑向韦苏二人道:“两位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韦长歌一笑,道:“夫人难道不知道?”

  梅影神色自若,道:“也好,从你去过翠袖坊那天,我就知道你终有一天是会找上门来的。”

  韦长歌道:“夫人这么说,就是认了?”

  梅影微微一笑。

  无恙艰难地道:“姑姑,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梅影看他许久,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帮他整了整衣领,轻声道:“好孩子,是姑姑对不住你……”

  无恙一怔。

  韦长歌已接道:“一切前因后果,还请夫人指教——”

  梅影默然半天,终于悠悠开口,却是问了一句:“韦堡主、苏公子,你们觉得,我长得如何?”

  韦长歌一愣,道:“人间绝色。”

  他当日初见管云中,曾惊为天人,但如今见到梅影却又是别一番韵味,似乎还胜管云中几分。因此这句“人间绝色”说得十分恳切。

  苏妄言这次竟不生气,也琅琅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梅影微微颔首,低声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嗯,这说的是卫庄公夫人庄姜了……”她抬起头,又问:“二位都是世家子弟、一代翘楚,想来也见过不少的美人吧?不知在你们生平所见的美人中,梅影能排第几?”

  韦长歌道:“既然是绝色,便不做第二人想。”

  梅影摇了摇头,痴痴叹道:“原来你也不明白…………”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一旁的幔帐上,轻轻地道:“我不是汉人。”

  韦长歌几人都没想到她开口说出来的会是这么一句话,一时便都不知如何接下去。

  半晌,无恙低声道:“姑姑……我……我怎的从没听你说过……”

  梅影眼望着一旁的幔帐,出了一会儿神,淡淡道:“你不知道的事还多得很,你别急,我这就都说给你听了吧。”

  “我原本是云贵边境的一个苗女,我的名字原也不叫梅影。你问我我以前叫什么?那却是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还记得,刚来到中原的那天晚上,歇在一座破庙里,睡不着,到半夜的时候,就闻见透窗的梅花香气……他站在门外动也不动地看着那株梅花。他说:‘妹子,你闻这梅花可香么?’我立刻回答:‘香。’他说:‘汉人最喜欢梅花,说它傲气,我们不是中原人,便只知道它好闻,傲气什么的,又哪看得出来?’我存心要讨他欢喜,便说:‘是啊,这梅花虽香,我们南边儿的茶花却好看得多呢!’他一下子笑了出来。他一笑,我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高兴,但他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说的不错,我们始终不是中原人,又哪能明白他们的心思……十年、二十年,我只盼有一天能明白,但终归还是不成啊……’就只听见他在外面反反复复地念着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说:‘妹子,我也不瞒你。茶花虽好,我心里却是从很久以前就只有这梅花的了。’ 我听他这么一说,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我问他:‘你究竟是为什么?’他默然许久,最后说:‘既然喜欢了,又哪还有心思去想为什么,一定要问,你就当只是为了那截儿香气吧。’我看见他转身要走,却鼓不起勇气冲过去拉住他,看着他在雪地越走越远了……后来别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想起他临走说的那些话,就回答‘梅影。’”

  她说到这里,面上痴迷,眼中已有泪光,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刻骨铭心的夜晚。

  韦长歌轻咳了一声。

  梅影微微一震,干涩地笑了笑:“说远了。韦公子,想必你也猜到了,我做了这么多事,为的只是一个人。”

  韦长歌道:“夫人说的,是吴钩吧。”

  梅影还没说话,无恙已喝道:“韦堡主,我敬你是客,你却为何一再出言不逊?”

  韦长歌正要开口,苏妄言悄悄移到他身后,低声道:“无恙心里明白,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还是让金夫人自己说吧。”

  梅影叹道:“无恙,韦公子没有说错。我给自己取名梅影,是为了吴钩;我嫁给金砾,是为了吴钩;就连当年收养你,也是为了他。”

  一时间,房间里分外安静,各人的呼吸都清晰可辩。韦长歌向无恙走了一步,想说点什么,被苏妄言一拉,还是放弃了。

  无恙呼吸急促,蓦地大叫道:“你骗我!你骗我!你是骗我的!”

  梅影摇头道:“我没有骗你。当年我告诉你我救你,是因为曾受过你父亲的救命大恩,其实,我根本从来就没见过关城。我救你,为的,只是吴钩的一句话。”

  无恙双肩一震,他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她亲口承认还是大不一样,一时间,竟是五内俱焚,半晌,才哑着嗓子挣扎着道:“为什么?”

  梅影低声叹道:“我原本希望,一辈子也不用告诉你这件事的……”

  “我说过了,我原本是云贵边境的一个苗族女子。苗人群聚而居,或依山,或傍水,分为许许多多个寨子,等闲不与外界交通。我们这寨子,情况又更加特别,我们住在比普通苗人更偏僻更隐蔽的深山里,别说山外的汉人了,就连其他苗人都不敢和我们来往,害怕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

  “哦?”韦长歌打断道:“那是为什么?”

  梅影却不回答,侧过头看了一眼管云中。

  云中不由瑟缩了一下。

  苏妄言微笑着向韦长歌道:“你忘了捕快李天应是怎么死的了?我猜,夫人这一支怕是会些特别的手段吧?”

  梅影浅浅一笑算是默认,接着道:“我从小在那种深山老岭里长大,最喜欢缠着老一辈的人讲外面的事给我听……那个时候,我总希望能生出翅膀到外面看一看,唉,现在想起来,反倒希望能回到以前那些快活的日子,一辈子呆在山里,哪儿也不去……”

  “有一年,我终于求得父亲同意,跟着外出办事的兄弟长辈出了一趟门。回程的时候,要经过一处山谷,我跟在马队后面,走着走着,看见路边的草丛里露出一截衣角。我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躺在那里,我以为他死了,吓得尖叫起来——但,就是那一刻,他却突然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梅影的声音微微发颤,透着几分回味、几分欢喜,脸上笼罩着一层莫名的光彩,看来更加不可方物。

  “他的脸被血污了,但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唉,那年我才十五,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便再也忘不了!他不知道,从那时侯起,我的心里就有了他了,再也容不下别人。这么多年了,每天晚上做梦,我还是会梦见他睁开眼睛看我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睛亮亮的,都是光,被他的目光扫到,就像是浑身都要烧起来了一样!我的手,一面发着抖,一面轻轻地把他抱在怀里,擦去他脸上的血。他长得真俊,我几乎觉得连自己的发梢都烫起来了!他伤得很厉害,又中了剧毒,本是万无生理的,却偏偏叫他碰到我们,莫不是上天注定要我和他一世纠缠?……我们把他带回去,我每天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前照顾他,那时侯,我虽然年纪还小却已经是远近公认的美人儿了,总有许多年青小伙子围着我献殷勤,送来各种贵重礼物讨我欢心,但我都不稀罕,我只盼着他早早醒过来,对我笑一笑,和我说说话。”

  “他昏迷了整整两个月。他快醒的那两天,总叫着一个人的名字”,梅影压低了嗓子,却是学着对方的语气,轻轻地喊着:“小思……小思……”

  她虽是女声,但语气却学得极像,一听便知道是病中人的呓语。韦长歌听到“小思”二字,他听过苏妄言转述老七的话,知道吴钩就是这么称呼君思的,不由转头看向苏妄言,哪知苏妄言也正微笑着看他。

  韦长歌看他眼角含笑,没来由的,就想起那个过去了的夏天里自己也曾是这样的叫着苏妄言的名字,突然间,只觉得心上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划过了。像是为了掩饰心头动乱,他小声说了句“他对他这个师弟倒还真不错”,便忙又回头听梅影说下去。

  “小思!小思!”梅影惨笑道:“我坐在床边,他每叫一声,我的心就又被刺了一刀!他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问我‘小思呢,他在哪里?’我听在耳里真是说不出的难受,但他醒了,我又比什么都欢喜……”

  她停下来,望向无恙,半晌幽幽地道:“他就是吴钩。”

  无恙本来和云中一起坐在角落里,这时霍然立起,死咬着牙关,却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梅影自顾自地接着道:“问他怎么受的伤、从哪里来他也不肯说,只是急着要走。我还当那个小思是他心仪的姑娘,忍不住问他:‘我知道,你是急着回去见小思,是么?’他一愣,就不作声。我气苦,又说:‘她是你的意中人?你为什么只记挂着她,却连正眼也不肯看我?’他回答说:‘君思是我师弟,我们一起逢难,如今他和师父生死未卜,我又怎么能不担心呢。’——原来那个小思是他的师弟,我正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讷讷地道:‘原来他是你师弟……’吴钩却接着说:‘妹子,你人漂亮,心地又好,你将来的夫君可是有福了。’我听了,就如五雷轰顶一般,好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

  “我又惊又怒,问他‘你不要我?!’”梅影想起往事,忍不住闭上眼睛——二十多年了,她无数次想起当日情景,一怒一笑历历在目,两人说过的话,也一字一句都牢牢刻在心里。虽然明白这一切都已经是陈年故事,也知道流光抛洒芳华永逝,只是无奈心上旧伤总如新创,每每揭开都会痛得淋漓——“哈,那时侯,我可从来没想过天底下竟然有男人会拒绝我!他沉默了好一会,经不起我一再追问,最后终于承认他早有了恋人。我嫉妒得发疯,连声质问:‘她是谁?你为什么宁愿要她也不要我?她难道比我还好看吗?’他点点头说:‘你说的不错,就算以天下之大,只怕也再难找到一个比你更美的女子。你很美。但在我眼中,还是他最好看。”

  她说到这里,韦长歌和苏妄言俱是心头一荡,彼此都想起那日在岳州城外吵架的事来了。

  ——“其实你又何必生气?在我眼里还是你最好看。”

  苏妄言像从未见过似的凝视着韦长歌,当日他似是随口道来,他听着,也不在意,但,到了这一刻方才淡淡的,有了些许味道……

  梅影道:“他握着我的手,对我说:‘我不能瞒你,这辈子我就只喜欢小思一个,我也只有他一个。妹子,是我对不起你。’我呆住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知道自己还活着——我曾幻想过无数次,如果能为他所爱该是多么幸福,可我从没想过,他喜欢的竟会是个男人!……我整个人都崩溃了,发疯似的痛哭起来,但哭有什么用呢?哭完了,眼泪一抹,还是喜欢。我于是送他回去,等到了我才知道,原来他是那家的人,怪不得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无恙干涩地岔道:“那家?”

  韦长歌忙趁机把这些日子查到的吴钩的来历简略地跟他说了一遍。

  无恙听了,皱眉道:“既然吴钩向来足迹不履中原之地,我家和他又有什么恩怨?为什么要血洗我关连两家?莫非是受人所雇?——噫,也不对啊,我爹知道他的名字,分明是认识他的!”

  众人皆是一怔,换了个眼色,都不知该如何跟他说明。

  最后还是梅影低声地道:“无恙,其实……其实你本不姓关。”

  “……什么意思?”

  梅影无声地叹了口气:“君思——是关城来中原前的名字。”

  无恙像是一时没有明白,他疑惑地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哑着嗓子道:“你骗我!”

  韦长歌道:“无恙,你姑姑没骗你。你父亲关城,就是当年的君思,他何止是认识吴钩,他们俩根本就是艺出同门的师兄弟!”

  无恙死死咬着下唇,面上神情显是不肯相信。

  梅影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关城和君思的的确确就是一个人。你一定很奇怪,既然是师兄弟那吴钩又为什么要杀你父亲,是不是?”她轻轻叹了一声,看着无恙道:“这些年来我早就把你当成了自己的亲骨肉,我只盼你能忘记一切前尘往事,把以前的一切当作一场噩梦,这些事,我原本是不愿意告诉你的……你若是不再追问,便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安安稳稳、平平静静地过下去……”

  无恙苍白着脸,低声道:“我要你告诉我。”

  梅影顿了顿,微微点头,道:“当年,他担心师父师弟的安危,所以等他略好了些我就送他回去。他族里的人告诉他他师父师弟都已经遭了不幸,君思甚至连尸首都没能找到。他听了,好半天只是纹丝不动地站着,也不说话,眼泪却像线一样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劝他,他也像没听到。整整三天三夜,他不吃不喝不睡也不说话,我也陪在旁边,三天三夜没有阖眼。到第四天上,他突然开口说话了!他说:‘你担心我会寻短见是不是?’我忍着泪回答他:‘你这样总是对身体不好。’他点了点头,道:‘你放心。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事,心里却比前些日子明白了些……’他突然笑了笑低声说:‘天涯海角,我总是要报这个仇的。’那以后几年,吴钩果然四处打探,却一直没有消息。有一年冬天,他突然来我家找我,说已经知道了仇人的下落,特地来跟我辞行——他总算没忘记我!我高兴极了,让他报了仇快点回来。吴钩听我这么说,却出了一会儿神,回答说他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心里想着,他虽然喜欢君思,但君思毕竟已经死了好几年了,等他为师父师弟报了仇,也许便不会再记挂他了。于是便大着胆子,说:‘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等你!’他一愣,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又强笑了笑,道:‘等我真的报了仇,也就不想活了。’他走了之后,我怎么也不放心,便连夜追上他,和他一起到了中原……但到了中原没多久,他就甩掉我一个人走了,后来就听说岳州离鸿山庄出了事。我立刻就明白是他做的,除了他,普天之下,又还有谁有这等本事?我还没赶到岳州,和关家有姻亲的连家也遭了灭门。两件案子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我在路上听到消息,这才想到原来关城和连伐远就是害死他师父师弟的仇人。”

  韦长歌听到这里,轻声叹了口气,道:“吴钩虽然对仇人恨之入骨,但灭人满门、殃及无辜也实在太过残忍。”

  梅影冷笑道:“你们中原人假仁假义,我若恨一个人,也是会连他亲戚妻儿一并恨上的。”

  韦长歌一笑,心道:“吴钩再怎么杀人放火,在你眼里只怕也是天经地义。”

  她已接着道:“我想起那天他来辞行时说的话,生怕他真的随君思去了,一个人在中原到处打听他的下落,后来我就到了苏州——”

  无恙突然插道:“您就是在那里救了我的。”

  他的神情又像是哭又像是笑,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

  梅影也是一窒,良久才颤声道:“是啊,我就是在那里遇到你的……——我到了苏州,依然没有找到吴钩,我忍不住想,也许他早就不在这世上了,就算我这么天南海北地找他,也永远见不到他了。那些日子,这样的念头我有过许多次,但这一次,我才真的心灰意冷,就准备回去了。那天夜里,我听见有人在客栈的门外轻轻地喊我的名字,我开了门,竟然是他站在那里!我欢喜地就要跳起来,他神色古怪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做了个手势让我跟他走。夜已经深了,路上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月光照得街道亮亮的,我走在他后面,感觉像走在梦里一样,心里有许多话要告诉他,到了嘴边,却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带着我来到了一间破败的土地庙前,庙里横七竖八睡着些乞丐,有老到胡子头发都全白了的,也有才八九岁大的。他拉着我走进去,轻声说:‘你看!’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有个孩子蜷成一团睡在地上,那孩子不过十岁左右,身上的衣服也已经破烂不堪。我道:‘是个孩子——这孩子怎么了?’他定定地看了那孩子半天,转身跪在我面前,他说:‘妹子,我求你件事!’我一时手足无措,急忙伸手去扶,他却不肯起来,只说:‘妹子,我求你带这孩子回去,好好照顾他!’我道:‘你要我照顾他?这孩子……这孩子,他是什么人?’他的眼睛直盯着那孩子,低声道:‘他叫无恙,是离鸿山庄唯一的后人了。’我问:‘关城和连伐远不是害死你师父师弟的凶手么?大哥,你怎的还要照顾他的孩子?啊,我知道了——那两件案子原来不关你的事?!’吴钩摇了摇头道‘不,关城他是我的仇人没错,那两件事也都是我所为。’我更加混乱,连声追问。他终于抬起头来,说:‘这孩子姓关,但他也姓君——他是小思的儿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似笑非笑,却又比哭还难看——唉,他那样的表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不知谁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叹息,梅影停了片刻,接着道:“我‘啊’了一声,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原来关城就是君思,君思就是关城!原来,就算君思那样对他,他也还是忘不了他的小思!他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照顾君思的儿子!——我什么都明白了,我又急又怒、又伤心、又绝望,五脏六腑都像被谁揉碎了似的,痛得纠结在一起,那一刻,真想就这么死过去算了!但是我看着他,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是那么伤心,我又怎么能……我终于答应了他。他高兴极了,说这个孩子虽然是孤儿,但往后也就不怕被人欺负了。我颤着声音问他:‘那你呢?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想了想,道:‘仇已经报了,小思也死了,我原本打算下去陪他的,但,我不能放着他唯一的一点骨血不管。无恙长大了,必是要来找我报仇的。我且等到那个时候吧。’”

  无恙面色惨淡,牙关咬得格格作响,连连冷笑:“谁希罕他猫哭耗子?”

  梅影也不理会,只自往下说:“他临走,走到你跟前。你睡得熟了,细细地发出鼾声。他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的年纪也跟无恙差不多,那会儿,我们俩还都是流落街头的小叫花子,夜里也是这么睡在破庙里,白天就四处乞讨,忍饥挨饿,还要被人作践……不过小思的样子可比他俊多啦……’他就这么摸着你的头发,慢悠悠地说,声音柔得几乎能化水——他可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她悠悠太息,诸人都是静默。

七 彼我恩爱,一切寂灭

 徐久,韦长歌道:“后来夫人就收养了无恙?”

  梅影点头道:“不错。”

  韦长歌笑道:“有几件事,还想请教夫人。”

  梅影微微一笑:“话已至此,我也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了,韦堡主不妨直言。”

  “你原非中原人氏,又为什么要嫁入金家,常居江南?”

  “吴钩走后,我第一个念头是带无恙回去苗疆。但我知道,无恙对他恨意极深,我决不能让他被无恙找到。吴钩在我家住过一段日子,寨里有好些人都见过他,我怕一不小心就会被无恙知道。就算我们都能守口如瓶,回到苗疆之后也难保不会有人认识吴钩,难保不会有人知道事情的始末。我不能冒这个险!再来我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无恙,就一定要做到。金家是苏州大族、两江豪门,正是我和无恙栖身的好地方。我假装巧遇和金砾碰了一次面,他甚至没问我的来历就娶了我。我进了金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无恙,我自称受过关家大恩,认得无恙小时侯的样子,他那时年纪尚小也没有怀疑,就这样,我把无恙也带到了金家。”

  “岳州李天应的猝死,想来也和夫人脱不了干系吧?如果是这样,巧云阁的明月,翠袖坊的明月,还有刚刚给我们引路的明月姑娘,只怕也是同一人?”

  梅影颔首道:“明月是我派去岳州的。她是孤儿,是我抚养她成人,教她种种术数。这些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跟明月没有半点关系,只不过她感激我,我就是让她杀人越货,她也决不会有半句推托。”

  苏妄言岔道:“你若早点动手杀李天应灭口,我们可就查不到夫人身上了。”

  梅影轻声答道:“我心匪石,岂能无情?苏公子真以为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么?李捕头上有双亲,下有妻子,他死了,他的家人怎么办?我虽然知道留着他终是祸患,却也没起过杀他的念头。我以前以为,只要无恙找不到吴钩,总有一天他就会放弃,但我错了——无恙一天天大了,却从未有片刻忘记过报仇二字,从没有一天不在打探吴钩的消息。他现在还年轻,很多事情想不到,但总有一天他会找到李天应、胡二……而我,我心里真正在乎的,就永远只有他……”

  韦长歌默然片刻,道:“夫人亦是至性……最后还有一事,关系到在下这只右手明天还在不在,还请夫人务必赐教——”顿了顿,肃然道:“吴钩人在何处?”

  梅影脸色一整,紧咬下唇。

  无恙更是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牢牢抓住云中,云中呼了声痛,手腕上立时烙下了一圈红印。

  屋中诸人都屏息凝视,只等她开口。

  梅影蓦地立起,来回急走了几步,决然道:“我不能……”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陡然隔窗听得一声清啸,那啸声清亮高亢直入云天,其中意味却又绵绵不已,仿佛难以尽诉,让人顿感沉郁。

  便见两扇紧阖的门扉轰然开了。

  已是阳春时节,天色渐长,虽是向晚,日光却依旧明朗。屋中本来昏暗,外面的光线此时猛地长驱直入,倒叫几人都有片刻难以视物。

  一个高高大大的人影长身立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大步走进来。依然顺手把门带上了。众人眼前这才清楚起来。那人身材高大,眉目就如用刀刻成一般,极是分明,四十多岁年纪,轩轩朗朗,一身的磊落。

  梅影略一怔,向前急奔两步,颤声叫道:“大哥!”

  她脸上喜忧参半,心中亦是悲喜交加——喜的是变乱之后终于重逢,悲的是他竟自己现身,多年来的辛苦隐瞒全都付诸东流——她只叫了这一声,所有人便都已知道了那男子的身份。

  那人进门之后,一双眼睛只盯在无恙身上,喃喃道:“你长大了……你倒不像他……”

  那语气倒像是有些失落。

  梅影关心心切,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大哥!”

  吴钩听见梅影的唤声,肩头一震,犹如大梦初醒,慢慢回过头,凝眸看了她许久,黯然道:“好妹子,苦了你了!我托你的事,你都做得很好……你让做大哥的怎么谢你才好?!”

  梅影百感交集,千言万语都堵在心上,眼圈一红,眼泪已刷刷地流下来。

  突听得“啪”的一声响,众人一齐回头,却见先前无恙坐的那把竹椅一边的扶手已断了。无恙两眼瞪到几乎淌血,瞬也不瞬地盯着吴钩。杀父之仇,灭门之恨,十二年来天涯海角种种艰辛都在刹那之间飞快地掠过,找了多年的仇人就在眼前,二百三十七条人命的血海深便只在这一步之间!一时间,心头动荡不已,全身上下都在不停发颤,每一根手指都重似千钧。

  他眼中泪花四迸,把一口牙咬得格格作响,好不容易能开口了,却不知该说什么。

  终于一字一字,恨恨道:“为什么?”

  吴钩却不答话,四下看了看,走过一旁拿起那个小箱子,摩挲着,半晌道:“这东西原来还在。”他叹了口气,向无恙道:“你知道这箱子的来历么?”不等无恙说话,已自己接着道:“这东西,是我用五十记耳光换回来的。”

  无恙嘴唇掀动,却没有说话。

  吴钩道:“我十二岁那年,在襄樊城里遇到一群纨绔子弟在追打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那少年年纪不大,倒傲气得很,被打得浑身是伤也不肯求饶。是我想办法赶走了那些人,救了他。那少年就是你父亲——他本不叫关城,他叫君思,是名门之后,祖上代代世宦,是诗礼相传的人家。后来遭人陷害,一夜间家破人亡,他也就此流落街头。我和君思年纪相仿,一见如故,很快就要好起来——那会儿,我们不过是两个无倚无靠的小叫花子,就是哪天死在路边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真心怜惜对方的,也就只有彼此了。他年纪和我一般大,我却觉得他比我小两个月,我是该好好照顾他的。他喜欢的东西,我总是费尽心思去弄来;他被人打骂,被人欺负,我就挡在他前面。我知道他想读书,后来等我们年纪稍大点的时候,我就带着他去求书院的先生,帮书院做工来顶他的学费。他读书的时候,我就在后院里挑水、砍柴……虽然辛苦,但只要听到他读书的声音,我就说不出的高兴……”

  吴钩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声道:“那时候,我总是一心一意要叫他开心……我们认识了没多久,有一天,他不经意在当铺里看到了这个箱子,回来就郁郁寡欢——这箱子,原是君家的旧物——那时侯,我还是一个小叫花子,没有钱买给他,只好偷偷去求当铺的老板。那老板正在赶我,一个丫头抱着个一岁大小的孩子出来了,那孩子本来是在哭的,看见我被他踢打就笑了起来。那老板见了便说:‘原来孩子喜欢看人挨打,好,反正这东西也不值钱,你挨我五十个耳光,我就把这破箱子给你。’”

  他微微一住,淡淡道:“五十个耳光打完,他手也酸了,我的脸也肿了,那孩子却是早就睡着了。”

  众人先前已经听他说过东西是挨了五十个耳光换回来的,但听他亲口说完这一段经历,却又是一番不同的滋味,许久都没人出声。

  一片寂静中,韦长歌想起与苏妄言的一些旧事来,本来是全无关联,不知怎的竟都纷纷涌上来。不着痕迹地扫过去,苏妄言站在他身旁,却是神色依旧。

  梅影怔怔望着地面,似乎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想,只有眼泪仍是不断落下。

  “把箱子给他的时候,脸肿得说不出话来,钻心的疼。他先是笑,接着就哭,问我:‘疼吗?’他的手摸在我脸上,冰冰凉凉的,我忍不住就也哭了。”

  “我自小被人打骂惯了的,但那还是我第一次哭……”吴钩微涩地笑了笑,右手在箱盖上轻扣,向无恙道:“——就是这个箱子。那以后,不管去哪里,小思就总是带着它,就连带走刀谱也是用它。”

  “刀谱?”

  无恙忍不住发问,再看其他人也都是满脸迷惑之色。

  吴钩凛然的面孔蓦地浮上一抹伤痛之色,道:“不错,刀谱!韦堡主、苏公子,你们二位也是学武之人,应该能明白,同是天下第一的武学,学的人不同,发挥的威力也就相差甚远。这是因为天资有别,各人的领悟有高下之分。当年族中的先辈高手特地留下这部刀谱,就是怕有哪一代子孙资质平庸而使刀法中的精妙处失传——百年来,是它保我一族平安,但也是为了它,小思才犯下大错!”

  “啊,君思弑师原来是为了……”苏妄言说到一半,猛地顿住,转头看向无恙。

  无恙脸色苍白,茫然伫立,似是无法接受父亲原来作过这许多不堪之事,半晌方道:“你是说我爹他……”

  苏妄言略感尴尬,忙拉了拉韦长歌的衣袖。韦长歌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苦笑道:“前辈,我们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还是请您从头讲起吧。”

  吴钩沉沉一笑,语气中尽是缅怀之意:“还是那天晚上,我和他都睡不着,小思突然问我‘我们会不会一辈子都只能这么任人欺侮?’我正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却对我说‘我心里有两件要做的事。第一件,我要手刃仇人报我家破人亡之仇,不过,我家的仇人位高权重,起居出游都守卫森严,这一件大约是不成了。你对我好,我都知道;我也知道,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像你这样对我了,所以第二件事,我要你过得好,我要你再也不用为我受委屈——这一件我是一定要做到的。’——他这句话,我记了半生……——我那时没有答他,但心里便已经有了决定了。”

  “所以你在族人和长老面前一力承担,求你师父传他刀法?”

  “他念念不忘就是报仇,我自然要帮他了了心事。”

  苏妄言恍然道:“怪不得老七说你把下山的机会让给了他,原来也是为了让他能回中原找仇人报仇。那几年后他受了伤回来,是没能报得了仇?但是你明明能用这套刀法立毙君思、连伐远这样的高手,君思又怎么会报不了仇,还受了重伤?”

  吴钩叹道:“不错,‘明明是天下无双的刀法,为什么我会报不了仇?’——那一年里,小思也是这么问我的……他却不知道,族里的规矩,刀法的传人只能有一个,永不能外传。师父破例教他刀法已经是犯了族规,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师父始终没有把刀法中的杀招传给小思,还逼着我起誓也永远不把我学到的教给他。现在想起来,小思大概是从那次回来便起了疑心吧?他第二次离开,只过了几个月就回来了。他说他守了许久,终于等到一个机会杀了仇人。他说,他这次回来了就再也不走了,他要留下来,和我在一起……”他停下来,目光悠远,太息似地缓缓道:“长相厮守——那么多年,他说过许多次了,但每次听他亲口说出来,我还是那么高兴,我还以为他这次是真的不会走了……我却不知道,他回来,其实不是为了我——那半年里,他暗暗留心,查清了师父收藏刀谱的地方,接着就在饭菜里下毒,等我们毒性发作昏迷之后就杀了师父,把我扔下山崖,又把自己的玉佩留在崖边,让族人以为他也死了,自己就拿了刀谱改名换姓远遁他乡……”

  韦长歌道:“直到因为那个马贩的一句无心话,你到了岳州,才知道一切都是君思所为?”

  梅影突地道:“大哥,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送你回去,你以为君思死了,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不睡觉,那时侯你跟我说你想了许多事,心里清楚了许多。后来,你来跟我告辞,又说,等报了仇你也就不想活了。当时我还以为是因为君思死了,你报了仇,也就对世间没有留恋了。其实不是。你早就知道是君思做的了,对不对?你第一次听到关城这个名字就已经知道他是君思了,对么?”

  韦、苏二人皆是一怔,吴钩已颔首道:“不错。我早就知道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吴钩叹道:“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刚一听到他的死讯,我觉得自己好象也跟着他死了,我不知道手在哪,腿在哪,说不出话,也听不到声音。但慢慢的,心上却越来越明白。我们一族多少年来隐居山林,从前那些仇家早化了白骨,又哪来的仇家上门寻仇?若说是为了抢夺刀法,自然也说得过去,但这世上有几人知道刀客家族,有几人知道刀谱,又有几人能有机会在我们师徒的饭菜里下毒?我们师徒三人,师父死了,我逃得一条性命,而君思只留下一块玉,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等我回去,不但找不到刀谱,就连这个箱子也不见了,那时侯我就明白了……君思、关城!关城、君思!!他瞒得我好苦!”

  默然许久,韦长歌道:“十二年的迷团,如今总算是水落石出了……”

  苏妄言正怅怅点头,猛地想起一件事来:“这些年你究竟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们几乎翻遍了天下每一个角落还是找不到你?”

  吴钩忽而微笑,淡淡道:“苏公子胆色过人,阿渝的刀法其实也很不错的。”

  苏妄言一怔,“啊”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原来你也在?!”

  “这十二年我就住在以前那屋子里,你来找老七的时候,我一直就站在窗外听你们说话。”

  “那,老七说没有你的消息原来是骗我的?!”

  韦长歌突然一笑,道:“果然,我就觉得奇怪——老族长和君思都不在了,如果不是你,阿渝又能从哪儿学到刀法?”

  “阿渝是个好孩子,不过资质有限,我这身本事他最多只能学到六七成,不知道将来他的徒弟能不能学到他的六七成?这套刀法还是注定要失传了……”

  “失传?”

  “刀谱已经毁了,这刀法从我这一代开始怕也只能口耳相传了。”

  几人都一时愕然。

  梅影小声重复着:“毁了……”

  吴钩冷哼一声,慨然道:“它有什么用?为了它,师父死了,小思死了,我虽然活着,又和死了有什么分别?它究竟有什么用?害了多少人?还有无恙……”

  无恙肩膀猛的一震,甩开云中的手,缓缓迈前两步,哑着嗓子道:“不错,还有我。”

  无恙道:“你杀我爹,算是他负你,但我娘、我妹妹、我外公一家,他们做错了什么?!这上上下下两百多条人命又做错了什么?他们何其无辜!你杀他们又是为什么?!”

  吴钩闻言一窒,许久,突地仰天长笑起来,笑完了,朗声道:“无恙,你不必说了。我放了你,就知道会有今天。你要报仇,我无话可说,是我欠你的……”闭上眼睛负手而立。

  无恙双手不住颤抖,道:“好!好!我等这一天已经十二年了!”

  话音未落,已反手拔出匕首直刺向他心口。

  “慢着!”

  梅影尖声叫道,急奔两步,拉住他手,颤声道:“无恙,你且听我几句话——这些年来,我待你怎样?”

  无恙深深看她一眼,低头道:“姑姑待我犹如己出。”

  梅影吸了口气,缓缓道:“我虽骗了你,但也养大了你,我骗你,是情非得已,我照顾你、教导你成人却是尽心尽力,我爱你怜你也是一片真心……念在我这十年辛劳,也念在我们母子一场的情分,你就放过他……好不好?”

  无恙霍地抬起头来,大声道:“不行!”

  梅影的声音里已半是哭腔,紧紧抓住他衣袖道:“我这样求你你也不肯么?”

  无恙默然片刻,牵了下嘴角,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血海深仇,不能不报!您的养育大恩,无恙来生自当结草衔环!”

  吴钩坦坦荡荡地一笑:“妹子,这是我和无恙的事,你不要管了。”

  他声音虽低,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威严。

  梅影刷白了脸,双手一软,松开无恙,脱力似的倒退两步。她一双妙目早已哭得红了,此时一瞬也不瞬的望着吴钩,那种绝望,倒让看的人都不忍了。仿佛过了一世那么长,她低声道:“无恙,你真不肯应我这一次?”

  无恙默然不答。

  “……他不在,我也就活不了啦……”梅影伸出手,轻轻抚摸过无恙的脸,凄然一笑,轻叹道:“我们的情分也就到此了……孩子,一场母子,你愿不愿意最后陪我喝一杯?”

  无恙心头一酸,轻轻点头。

  梅影眼中泪光一闪,转向吴钩,柔声道:“大哥,这一杯,你也陪妹子一起喝了吧?”

  吴钩含笑颔首。

  梅影转身走到门前唤来明月嘱咐了两句,明月应声去了,一时端来几杯斟得满满的酒。梅影端起托盘,袅袅娜娜走过去,一杯递给无恙,一杯递给吴钩,将剩下几杯分给了韦苏二人和云中,自己拿了剩下的一杯。灿然笑道:“韦堡主,苏公子,这段陈年旧事今天总算是了结了,就请你们二位作个见证吧!无恙、大哥,这一杯我先喝了……”

  她一语完了,各人都默默将手中的酒饮尽了。

  韦长歌见她神色凄楚,面上却强自带笑,也不由悱恻,倒恨不得她能狠狠痛哭一场。正出神,身边的苏妄言身形猛地一晃,韦长歌一惊,忙伸手将他拉过来抱在怀里,苏妄言靠在他肩上喘息着,身体却仍然往下滑去。韦长歌还想扶住他,自己的四肢竟也陡地乏力起来,手里的酒杯登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韦长歌再没想到,以自己和苏妄言二人的修为竟会在不知不觉间中了道儿,不由暗叫不好。

  旁边无恙也早顺着凳子滑坐到了地上。

  吴钩惊叫道:“无恙!”脚下也趔趄了一下。

  梅影走过来,轻轻将吴钩扶到一边坐下,悠悠开口:“大哥,别担心……你先歇歇吧……”

  变故陡生,无恙心头大乱,仓皇环顾,只见云中独自站在一旁。他叫了声“云中”,挣扎着伸出手想将他拉到身后,却忽地眼前一昏。无恙甩了甩头,再睁开眼,眼前已是一片鲜红——红得像凝结了的血块,死沉、诡谲、暗含杀机。无恙猛地打了个寒颤,那片恶红,正是每天出现在噩梦里的人影。刹那间,他脑中一片空白,浑身上下都在不停发抖。

  恍惚中,只听有人在他耳边不断柔声问着:“孩子,你说说,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随着话声,那片红色越来越近,越来越厚重,眼看就要铺天盖地地直压下来。恐惧愈来愈甚,仿佛被蛊惑般,他喃喃地说出了那两个字——

  “红衣……是红衣……”

  红衣。

  眼前的恶红陡地幻化成一个虚虚实实的人影,冲着他狰狞地一笑。

  无恙一个气息不稳,“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吴钩大急,大声道:“无恙,你怎么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韦长歌也是一惊,和苏妄言连声叫着无恙的名字。无恙却好象没听见他们的叫声,死死盯着一幅红色的幔帐,神色惶惑,目光涣散,口唇微动,又是一口鲜血吐出来。吴钩更加着急,挣扎着要上前查看,却是手足无力难以动弹。

  角落里突然响起一阵笑声,几人大骇,忙转头看去,却是云中缓步走上前来,脸上兀自挂着妩媚的笑容:“金夫人,方才你派明月姐姐到门口接我们,我闻到她身上的符咒味道像是专为克制我而准备,就知道夫人定是另有安排,只是没想到,竟会是这么一份大礼!云中今日得报大仇、回复自由身,都是夫人所赐,真是感激不尽!夫人既有备而来,我也奈何你不得,你我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吧!”

  梅影冷眼看着他,并不答话。

  吴钩怒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对无恙做什么!”

  梅影幽幽道:“大哥,我不会对他做什么,这原是云中和无恙自己的事……”

  云中不断低笑,那笑声竟渐渐尖利起来,渗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之意,各人听在耳里,只觉不寒而栗。

  无恙听到笑声,神智微微清醒了些,他勉强看向云中,茫然叫道:“云中……”

  “云中?”云中敛了笑意,走近无恙,冷冷道:“你在叫谁?谁是云中?”

  无恙一怔,喘息许久,用力撑起身体,拉住云中衣襟,道:“云中……你……你怎么了……”

  云中面上倏地浮上厌恶之色,一把抓住他手,微一用力,无恙的身体已平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上。无恙痛得面无血色,却还只是痴痴地看着云中,一脸的难以置信。云中森然冷笑,恨声道:“谁是云中?我原本是山林里一只无名无姓自由自在的野狐,是你抓了我,折磨我,杀我,还要我供你驱使!我恨不得能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云中……”

  “不要叫我云中!”云中勃然道,忽而又甜甜笑开,柔声道:“无恙,我们朝夕相对了这么多年,你都不肯告诉我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多亏你姑姑帮忙,现下我总算是知道了……你呀,你若早些告诉我,我又何必受这么久的苦?”

  他一边说,一边俯身下去,两手轻轻抚上无恙的脖子,慢慢收紧——

  梅影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别开了头。

  无恙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的脸,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目光却越来越温柔,那双眸子里滑过一种像是叹息的东西,轻轻的阖上了。

  “无恙!”

  韦长歌、苏妄言正齐呼出声,眼前陡的一道银光霹雳般一闪,一股劲风刮得两颊生痛,却是吴钩在这关头奋起全力扑前挥出一刀。吴钩虽是中了迷药手足无力,但这一刀使出来仍是疾若电光、迅如奔雷,直有劈山破海之势。韦苏二人均出自武林大家,但此时见了这一刀之势,也是不禁骇然,半晌不能回神,方知“盖世”二字决非浪得虚名。

  好在这一刀只为解无恙之急,来势虽猛却并不指向云中的要害。云中亦反应绝快,往后一掠,已退开丈外。

  吴钩呼吸急促,颓然跌坐在地上。

  无恙定睛看他许久,艰难地撑起半身,向云中道:“云中,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云中面无表情,半晌,一步一步走到无恙身边蹲下,视线扫过他颈上的红痕,再次把手掐上他的脖子。吴钩那一刀用尽了全力,此刻已经力竭,只怕连手指都动不了,绝无法再阻止他第二次,而韦、苏相隔甚远,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几人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心脏都狂跳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云中喃喃道:“你知道么?从来没有谁对我像你这么残忍,但也从来没有谁对我像你这么好……我真恨你!恨不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我恨你恨得想杀死你一百次、一万次!但,你死了,又有谁来逗我笑……谁来陪我哭……”

  云中缓缓起身,茫然长叹,转身飘然去了。

  无恙听着他开门远去的声音,两行眼泪慢慢滑下来。

  众人望着洞开的大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都默然无语。韦长歌环着苏妄言,自担了一份心事,眼看着无恙的眼泪一颗一颗沉默地浸入地里,直到肩上的重量一轻,才发现手脚都已经可以动了。

  无恙依旧躺在地上,半晌,终于擦干眼,静静站起来。

  吴钩握着刀,慢慢走到无恙面前。

  梅影颤抖着叫道:“大哥”。

  吴钩凌厉地扫她一眼,叹口气,眼神又柔和起来:“我欠他的,也该还了……”微微一笑,倒转刀柄,往无恙面前一送:“我也等了你十二年了——你可以报仇了。”

  无恙低头看着那刀,也不去接,好半天,才低声道:“我爹害你是为了报仇,你杀我爹是为了报仇,我要杀你也是为了报仇,都是为了报仇,云中又是为了什么?你是滥杀了无辜,我呢,我何尝不是害苦了他?我和你又有什么不同?报仇、报仇——这十二年来我日思夜想就是报仇,何曾真正活过一天?”

  他抬头看着吴钩,又问:“你呢?你亲手杀了你最爱的人,这十二年,你又可曾痛痛快快的活过一天?”

  吴钩一愣,倏而强笑,掩不住一脸黯然之色。

  “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流落天涯,却又放我一次、救我一次;姑姑爱我、怜我、养大我,却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瞒我,末了还背叛我;我爹和我娘,都说是神仙眷侣,原来也并非真心;还有云中,我以为我爱他,结果只是害了他……这一笔一笔的帐,究竟该怎么算……”

  “云中既不杀我,我又有什么面目再提‘报仇’?”无恙惨然一笑,从吴钩手里接过那把刀,远远抛开:“都算了吧……”

  吴钩动容道:“无恙……”

  无恙微微笑着,眼泪又再流下来:“他终于前事尽忘,我为什么不能?”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放过我?你为什么把那个箱子给我?”

  吴钩沉默许久,终于道:“你的眼神,很像他……我很想把那个箱子,再送给小思一次……”

  无恙微微点头,大步走了。

  他身后,梅影的啜泣清晰地响起来,细微的声音,却在那一刻,掩盖了这十丈红尘所有的烦嚣。

尾声 须弥山

韦长歌和苏妄言骑着马,慢慢地走在回天下堡的路上。

  “我还是有很多事不明白——”

  “哦?”

  “不管吴钩再怎么恨君思,杀了离鸿山庄所有的人也就够了,为什么连连伐远一家也要杀?”

  “你忘了连伐远和君思是什么关系了么?”

  “什么意思?”

  韦长歌冲苏妄言笑了笑,悠然道:“连伐远是君思的岳父。从无恙的年纪算起来,大约君思第一次回中原的那几年,就已经生下他了。君思一直对吴钩说,等他报了仇,就会回去和他长相厮守。所以吴钩就算在知道君思杀了他师父,偷了刀谱的时候,心里也一定还是认为君思是爱他的。直到他到了离鸿山庄,发现君思早就瞒着他在中原娶妻生子,知道原来君思跟他说过的一切都是假的,连他深信不疑的君思对他的感情也是假的——对深爱着君思的吴钩来说,那应该是比杀他、杀他师父,还要严重的背叛。君思背叛了他的誓言,背叛了他们两人的感情,所以吴钩才会在盛怒之下屠灭离鸿山庄满门,接着,又迁怒于把女儿嫁给君思的连伐远,才又赶去杀了连伐远一家。”

  “嗯,不错,应该是这样。”苏妄言想了想,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韦长歌大笑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愉快地道:“你虽是读书破万,十停天下走了七停,但始终还是会有不懂的事啊!”

  苏妄言哼了一声,隔了好一会,又问道:“吴钩回了他曾和君思一起度过许多时光的小屋,梅影留在了金家,不知道无恙怎么样,你说,他会去哪儿?”

  “……不知道——反正一定是和云中在一起吧?……对了,吴钩临走的时候,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苏妄言蹙起眉:“他要我跟三叔问好。真奇怪,他又怎么会认识我三叔的?只好回去再慢慢打听了。”

  说完了,忽而转头看过来。

  “怎么了?”

  “有一件事……”

  韦长歌微笑着迎上他视线:“什么?”

  “……上次那个赌局——不是说,要用最宝贵的物事来下注么?你呢?你加入赌局的时候又是用什么下的注?”

  韦长歌一愣,继而笑道:“你想知道?”

  说完了,只是笑着看他,却不开口。

  苏妄言被他看得恼羞成怒,大声道:“谁稀罕?哼,你不说我也知道——真正宝贵的东西又怎么舍得用来下注?别说用来下注,就算把天下所有的宝贝堆在我面前,我也决不肯交换!”

  不知怎的,突然就觉得,骑在马上、正侧着头看过来的苏妄言竟无端端可爱起来。

  韦长歌忍不住大笑起来,半晌,含笑叹道:“你说得不错,若真是宝贵的东西,又怎么舍得拿来下注?”

  苏妄言想了想,终于也是一笑,继而,却是若有所思似的沉默了。

  挟剑而行,日暮途远。

  高旷的天际,缓缓流过白云。

  韦长歌远远望着驿道尽头的尘烟,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怅然。放马慢慢行去,不知为何,彼此都想起吴钩的话来——

  “那以后我没有一天不想起他,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我不后悔认识他,不后悔带了他回去,不后悔求师父收他为徒……爱了他,我不后悔;杀了他,我也不后悔。件件都不后悔,但我和小思又为什么会到了今天?这一桩桩的错事,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又到哪里才是结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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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海洋 2 by:冰之丞

分类:他山之玉

Carper 6
人生无常,二十六年来我从没有料到会有为同性魅力蛊惑的一天,更何况这个人还好死不死正是我的岳父大人

 

--全然是生动而又不折不扣的同性加乱伦教材,身为别人女婿的千万不要有样学样,否则后果自负。
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不幸的我一夜无眠,想太多的后果除了身心俱疲外还有两只炯炯有神的熊猫

 

眼做额外附送,可谓一箭双雕、一举两得。
在浴室里洗完澡后,我对着镜子刮去隔夜冒出的‘小荷’;与此同时,我也仔细端详着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国

 

宝眼’。十分钟后,我终于研究出了心得--此次熊猫眼的重现江湖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其盛况空前绝后。
想象一下,一个本就算不上是貌比潘安、型若F4的男人眼下多了两颗四分之一大小的青皮蛋会是如何惊世骇俗

 

的光景,怕是连气质俊男都沾不上边--这是多么令人郁卒的事实!
回到房间里,我临时决定倒回床上睡个回笼觉。
当然,黑眼圈只是其中的一个理由。
基于飞往巴黎的机票已经在沐浴之前用电话跟机场服务台确认过了,所以今天即使要去医院做例行探望,也只

 

是告别而已。
--该永远休眠的种子如果不幸萌芽了,那么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把幼苗连根拔除,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舒展开手脚,我以最惬意的姿势平躺在床上,仰视着浮雕天花板,想象此时一只又一只白且肥的羊正不慌不忙

 

地从牧场的栏杆上依次跳过,一二三四五六七……
……也不知数了多久,这套愚蠢的催眠大法终于起了作用,我的意识慢慢开始模糊。虽不至于完全失去知觉,

 

但好歹也算是睡着了……
……虚无的梦境中,二十六岁的灵魂被禁锢在十六岁的躯体里,我愕然地发现身着黑色燕尾服的自己正不受意

 

识控制地走向某个角落,而我的周围,是一片犹如电影特效般模糊的衣香鬓影。
站立在距阳台最近的角落,我冷眼旁观众多陌生且刻意伪装过的脸庞来回地穿梭着,与蚊子的嗡嗡声无异的赞

 

美之辞从我的左耳进去,右耳出来,丝毫不留痕迹。
--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小提琴天才?
无知!真正的小提琴天才绝不会在十多岁时才崭露头角。
--在艺术领域里前途无量?
要是全天下所有有幸在国际小提琴大赛上获得那算不上是什么东西的名次的小提琴手都能拜君金口而前途无量

 

的话,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穷困潦倒,直到死后才被人发掘的音乐家。
--有一颗仁慈可媲美天使的心?
不知是否是此人的情报网太多罅漏,任谁都知道眼下这个顶着慈善拍卖的光环,却不知道是为谁举办的奢靡宴

 

会我是迫于父亲的压力才不得不来参加的,更不用提那把我刚刚才被通知已经捐献作拍卖物品的意大利制菲尔

 

那多小提琴了。
不过,所幸我对它并没有什么感情,即使它曾屡次伴我出赛,更何况我在昨天举行的国际小提琴决赛中已经不

 

小心在它的琴身上擦掉了一块水晶漆。那块漆掉得很有艺术性,形状像是意大利的地形图,我还特意为此沾沾

 

自喜了一番,只是要可怜了那个有钱无处花的买主不得不接受一个瑕疵品而已。
在一片花枝招展、尔虞我诈中,一场号称慈善和民主的拍卖会终于开始了。令我意外的是那把编号为‘6’的意

 

大利籍瑕疵品居然也叫到了二十万美元的天价,倍感讽刺之余,我下意识地朝买主看了一眼。可不知为什么,

 

我却看不清他的庐山真面目,只能隐约地知道那是一个身材颇为修长高大的男子。
无所谓,只不过也是一个伪慈善家而已,我耸耸肩,无意再探究下去。
……梦境到这里,便渐渐为一片空白所取代……迷糊中,我进入了深层次的睡眠,所有的一切都不复记忆……
一觉醒来,竟然已是中午时分了。
走进浴室洗了把脸,顺便看了眼镜子。不错,黑眼圈已基本消失,精神饱满,意气奋发,又是有为的大好青年

 

一个。
回到房间换上贴身舒适的T恤和休闲裤,随手把一些随身携带的小物品扔进POLO背包里,一切就绪,万事OK。
今天的行程,第一站是医院,第二站则是机场。
出了门,坐上计程车,我的心情似乎随着黑眼圈的消失无踪影而有所好转--如果我要去的第一站就是机场的话

 

,我想我的心情会更HIGH。
一路,清真寺风格的建筑从我眼前比邻而过,又在我身后接连而去,一如在我身边来了又去,不留任何痕迹的

 

人们。在漫长的人生里,我不断地在改变;只是,我的改变并非因为他们。
如果世界上有所谓的‘命运’,那人生就如同一出按剧本进行的木偶戏,我们的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牢牢

 

地维系在命运的手中;然倘若没有‘命运’这种东西,那每一个人本身就应该是这出木偶戏的操纵者,所有的

 

剧情都应该由自己来谱写,所有的人物都应该由自己来决定,同样地,所有的表演也应该都由自己来掌控。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人生的木偶戏却常常是一半由虚无缥缈的命运操纵,而剩下的另一半才由自己掌握--这是

 

凡人的幸运,也是凡人的悲哀。
如果不能免俗,那么只有试着从命运手里窃取更多的木偶线,让人生最大幅度地贴近自己的理想。
“先生,到了。”
车稳稳地停在了医院门口,黝黑憨实的本土司机用不太流利的英语提醒我,并透过后视镜朝我比划。
付了车钱和小费后,我将POLO包随意地搭在肩上,笔直朝向修聿的病房而去。
闪烁着的橘黄色‘26’在条状的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电梯所在的层面,跨出沉闷的金属箱,我拐弯来到走廊的

 

尽头。
站定在门口,我的心脏渐渐地加快了运动的频率,不知名的犹豫更是突如其来,毫无缘由。
门的另一侧悄然无声,完全听不到有任何动静,向修聿或许是在睡觉,也可能是在阅读书籍。
尽可能轻地旋转金属把手,推开门。但下一秒钟,我却愣住了--
犹如电影画面般突兀地映入我的视野,又像是荒诞的肥皂剧那样令人惊异而不可思议。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的人此时正坐在向修聿的面前--或许说‘坐’并不贴切,而应该将这种充满暧昧的互动关系形容为是一种情人

 

之间的亲昵体位。
“下午好,抱歉打断了你们之间的亲热。”
在他们发现我的同时,我已像往常一样平静地走向向修聿。
“不过不用担心,我只是来告别的,五分钟就好。”
“哦?”身为桃色现场的另一男主角,莫晟茗也是出人意料的镇定,或许我该称之为‘深藏不露’或者是‘老

 

谋深算’。
“所谓贵人多忘事指得应该就是莫先生。我尚在蜜月期间,既然岳父大人已安然无恙,那我的责任也了了,十

 

分钟后我准备搭班机去巴黎和小语汇合。”
岩浆翻涌,黑烟滚滚,烧灼地表,沸腾地心。火山爆发是何等壮烈的奇迹,只可惜由于环境遏止,所以暂时只

 

能内部爆发。
“不错,新婚夫妇是该有新婚夫妇的样子。”莫晟茗笑得志得意满,仿佛胜券在握,“那我就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我顺水推舟,“有身为岳父爱人同志的莫先生在,那我就能安心飞去巴黎了。”
“俞虞……”
“那就这样。我出发了,再见了二位。”
不等向修聿把话说完,我便义无返顾地朝门外走去。

 

 

 

载我去开罗机场的交通工具依然是放眼望去满大街都能看见的计程车,然而我的心情却比来时更恶劣了数倍。
虽然自认为是一个没有暴力倾向的游民青年,然而此时此刻,当我的眼角无意中瞥见街边一个华人女士遭歹徒

 

抢劫时,我便毫不犹豫地让司机踩下刹车,随手扔下一张大面额的纸币后就跳下车去拔刀相助。
三个歹徒都是埃及本地人,而且个个身强力壮。即便如此,我天生的运动神经仍是高了他们一等。很快我就追

 

上了企图和我跑耐力赛的主犯,并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但,路人甲捉强盗的戏码并未就这样简单地到此结束。
抢劫者见无路可逃,便露出了狰狞的面目打算背水一战。就像香港警匪片中经常使用到的经典镜头那样,他猛

 

地从腰间拔出刀子,打算杀开一条血路。
大约有一分多钟,我们就这样僵持着,但与歹徒绷得紧紧的神经相比,我显然是轻松得多了,眼下在我脑海中

 

盘旋的唯一念头就是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竭尽全力地揍他一顿。
--而事实上,我也这么干了。
当我那用来海扁歹徒的右拳因为破皮见风而隐约感到刺痛时,倒霉的匪徒甲早已是奄奄一息--因为火山爆发,

 

我把要手下留情的祖训忘得一干二净、片甲不留。为此,我由衷地感到了一微米厚度的惭愧。
“厉害!不愧是香港知名武术家的孙子。”
毫无预兆地,从我的身后传来了一阵掌声。蓦地转首,意外地发现除了莫晟茗外,目前正身为病人的向修聿也

 

靠在BMW的另一侧门边凝视着我。
“请付观赏费。”
走近他们,我的脸色呈现出极度的不悦。
“现金?还是活人?”莫晟茗扬眉。
“如果是你的话,我选前者。”
“如果是你的岳父大人呢?”莫晟茗显然乐得很,只见他神定气闲地双臂环胸,做出好整以待的模样。
危机,就在此时来临。
虽然搁倒了一个,但我完全没有预料到其他两名匪徒会如此‘道义’,在顺利逃脱之后还会回来瞧瞧同伴的情

 

形。因此当空气中传来异动时,歹徒已从我们三人视线的死角处溜到了向修聿身后不足一米的地方。
高高举起的木棍昭示了他们险恶的居心,眼前的情景容不得我多加思考,使出一百公尺赛跑的最高速度值,当

 

到达拉风的保时捷左侧时,我敏捷地弯下腰以匍匐的姿态穿过打开的车门,并迅速地推倒向修聿,使他成功地

 

避开了致命的一击。
下一分钟,莫晟茗的泰国拳击便发挥了它‘快、狠、准’的强大威力,三十秒之内便将两名匪徒完全摆平,让

 

他们犹如砧板上的死鱼一般呈现出任人宰割的蠢样。
扶起背部二度受到重创的向修聿,不意外地发现他俊挺的五官扭曲,没有血色的唇已清楚地显现了痛楚的程度

 


“……还好吗?”把他半拖半拉地弄进后车座,我低下头凝视着他苍白的脸。
“……放心……死不了……”艰难地牵动嘴角,向修聿的神情是强行抑制的痛苦。
“我要加速了。设法固定住修聿,他的背经不起颠簸。”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莫晟茗的眼里有着微小的

 

算计。
迫于他几近飙车的疯狂时速,我不得不将向修聿牢牢地圈在臂湾中。偏高的体温透过衣物清晰地传到我的胸口

 

,莫名的焦躁感由此冲破桎梏,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
“如果你敢闭眼的话就试试看。”
不期然地,他在生死线上徘徊的那三天四夜又再度浮现在我眼前,陌生的恐惧和猛烈的揪心顿时侵袭了我全身

 

的每一个细胞。
他虚弱地微笑了一下,“……我……尽量……”
“请说是全力以赴。”我口气不善地纠正他。
他又微微地笑了笑,“……明白……全力以赴……”
“很好!那么剩下的数分钟里,就请你好好地实践诺言。”
语毕,我便不再开口,只是目不转睛地监视着他。
长达二十分钟的路程在莫晟茗主演的惊险片‘生死时速’里,仅仅用了一半时间就安然抵达。一阵忙乱过后,

 

向修聿被送进手术室做详细的背部检查。
“看来修聿确实伤得不轻。”
手术室外,莫晟茗盯着我手上的血迹斑斑,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哪天你可以尝试着在爆炸现场亲身体验一下,那样的话你会更有体会。”将怔忪的视线从手上收回,我冷冷

 

地回答道。
“虽然事情的起因是修聿,但事实上他还是为了掩护你而受的伤。”莫晟茗跟随在我身后进入盥洗室,看着我

 

洗去殷红的血迹。
“你的意思是--我该为他的伤负责任?”我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既然你有这么好的身手,为什么不能在爱莲娜挟持你的时候设法脱身?这样的话,完全能避免这出闹剧一死

 

一伤的悲剧性结局。”莫晟茗咄咄逼人,但也不可否认,他的话句句指向要害。
“首先,请原谅我对女性心理缺乏研究;其次,我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冒着枪支走火的危险;再次,在没有察觉

 

她身上携带定时炸弹的前提下,我无意仗着自己在体格上的优势去打倒一个女性。”
这是我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丝毫没有隐瞒。
“如果人能够事先预料到事情会以什么样的进程发展的话,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如此之多的遗憾了。”
思索了数分钟,莫晟茗的视线再度停留在我的眼中。
“很犀利的言辞,你不当律师实在是可惜。”
“谢谢赞美。不过在我看来,姜,确实是老的辣。”
“受伤的姜先生现在正在那里面。”莫晟茗翘起大拇指朝手术室的方向比了比,“小葱,请称呼我为蒜先生。

 


一时之间,我有一种被摆了一道的感觉。
“请问,所谓的‘小葱’--是指我吗?”我眯起眼,危险地盯着他。
“那是当然。修聿是姜,你自然就是葱。”莫晟茗用一种‘这是大自然的规律,没什么好争辩’的口吻断然道

 


至此,我已经百分之百确定,莫晟茗是个精于演戏,善于伪装的高手。
回想起数日前他在‘Blue
Melody’以假乱真的那场‘暗恋SHOW’,以及一小时前他在病房里充分演绎的‘暧昧SHOW’,我的恼怒指数顿

 

时呈直线攀升趋势。
“演技高超的蒜先生不做演员真是可惜。”我模仿莫晟茗的口吻予以反击,“你那两场自导自演的戏码是为了

 

自娱,还是为了愚人?”
“两者皆有。”莫晟茗回答得不痛不痒。
“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秉性。”我甩干双手,走出盥洗室。
“一点不错。”莫晟茗的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少年时代因为亲眼目睹了双亲由相爱到离异的全过程,

 

从此不再愿意相信爱情的人在遇见爱情时会下意识地逃避,这也是秉性在作祟吧。”
我停下脚步--
“正是因为不相信爱情,所以对我而言,这世界上也就不会有爱情。”
“钻在沙堆里的鸵鸟比较容易闷死。”莫晟茗的笑依然可恶。
“干卿底事?”投下硬币,按住自动售货机的咖啡状按钮,温热的罐子‘咕咚’一声掉落在凹槽内。
“唔……果然是条冥顽不化的鱼。”坐在自动售货机旁的长椅上,莫晟茗敲了敲扶手,“这样的话,我还是支

 

付现金好了。”
我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既然你拒绝修聿抵债的话,那我只能用现金来支付观赏费。”扬了扬眉,莫晟茗像是放弃般地耸耸肩。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
莫晟茗的不打自招立刻唤醒了我心中的疑点,这是导致向修聿此时形同坏掉的机器般躺在手术台上等着‘修理

 

’的直接原因。
“你说呢?”
速溶咖啡因在我口中泛起了阵阵带着微酸的涩味,“我对哑谜没兴趣。”
“这么说吧,无论在什么样的恋爱形态里,先举白旗的人总是比较吃亏。”莫晟茗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何不说你才是他旧伤变本加厉的罪魁祸首?”
“我承认是我没有考虑到这起意外事故,但正像你所说的,如果人能够事先预料到事情会以什么样的进程发展

 

的话,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如此之多的遗憾了。”
莫晟茗意外得坦白,也意外得狡猾。
“如果你真的不爱修聿,那就不要给他希望,也不要心疼他的伤。”
“抱歉,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给过他希望。”
将易拉罐扔进铝制品收集箱,心中的焦躁感随着刺耳的声响油然而生,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说白一点,你的存在就是一种希望。除非你离他远远的,正所谓眼不见为净。”
“刚好我正有此意,这次去法国,我会考虑定居的事宜。”
“很好。无论是对修聿,还是对你,这种快刀斩乱麻的处理方式都是一种解脱。”
“一举三得?”我讽刺地一笑。
“没错。”莫晟茗的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更准确地说,是一举四得。除了能让小语保住她的夫婿外,我也

 

能继续占住我最有默契的好友,兼床伴。”

 

 

 

昏暗的病房里,我静静地凝视着向修聿因麻醉效果未过而沉沉睡去的脸庞。
数日以来,这已不知是我第几百次这样毫无禁忌地看他,却完全不用担心会陷入那两潭深邃中去而无法自拔。
除了血亲和挚友外,这是我生平第二次对上述两者以外的人产生想要了解和细细观察的冲动。而第一次,是我

 

选择的伴侣--小语。
从医院右侧圣殿音乐广场里传来了隐约的钢琴声,《星空》飘渺的旋律让我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里……
我和小语相识于两年前,而我第一次见到向修聿是在半年前。
如果一个男人只有皮相精彩,那么姑且称他为孔雀;加上金钱的后盾,可以称之为黄金单身汉;再加上睿智这

 

笔财富,可以被誉为钻石王老五;如果连修养都一应俱全,那么他就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和向修聿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我初次了解什么叫做完美--至少在我视力能及的范围里,他所展现的一切都让我

 

欣赏,颠覆了以往我对水银灯下所有‘星人类’惯有的偏见。
在那一天,我的身份是准女婿,而他则是准岳父。
在我们的连接点--小语的强烈要求下,我们不得不以完全陌生的默契合奏一首用来代替求婚词的曲子。曲名很

 

俗,但却又是意外的贴切--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小语知道我在等她答应成为我的妻子;然而,我却不知道有一个人用了十年的时间在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可

 

能成为现实的奇迹。
那一天我的小提琴和他的钢琴意外得默契,没有难以入耳的庸俗歌词,连曲子也变得单纯、悠扬且令人神往。

 

一曲终了,既陶醉了在场所有的人,也震撼了我--自十五岁开始以小提琴手的身份登台以来,从没有一个人能

 

和我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即使是最顶尖的钢琴家也做不到。因为,在小提琴弦下徜徉着的是谁都无法了解的

 

真正的属于我自己的灵魂。
所以,在那一天,我深信,那只是偶尔的巧合;也或者是因为小语的关系,才使两个分享她生命历程的男人有

 

了如此心有灵犀的默契。
--然而真正的事实,却是叫人如此心悸。
平凡如我追求简单,对多愁善感深恶痛绝。所以,我拒绝是非,以及会随着是非牵扯而来的种种纷扰。
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因此,如果我和他能在我的双亲离异之前就相知的假设不会成立;同样地,如果我和他能在我和小语相识之前

 

就相恋的情节也不会发生。
所有的这一切,或许早已注定了我们无法相守。
俯下身子,我给了他最后的吻。
……温热贴着冰冷,一如我们第一次唇对唇的亲密。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
转过身的同时,我感觉到了他的凝视。
时间,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漫长的沉默中,我们谁都不曾开口。
“Te Amo。”
低低地,我用几乎无法听到的声音说道。
当最后一个音消失在空气中时,门已静静地合上了,徒留一室的寂寥和落寞。

 

 

 

开罗机场
1号候机厅巨大的电子看板上清楚地显现着‘Cairo-Paris BR746 7:15PM’,看了一眼腕上的表,时针和分针正

 

指向五点四十五的位置。
在呈长条状排列的候机椅上坐了下来,无事可做的我侧首望向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灿烂的夕阳和晚霞。
凝视了天际许久,我随手从包里拿出铅笔和空白乐谱,记录下浮现在脑海中的旋律。十分钟后,我看着已完成

 

的初稿微微地牵动嘴角,下意识地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如果现在哲也来邀谱的话,这首曲子会很适合NARAKI OKARA痴情的忧郁王子形象。
抛开谱子和笔,我继续看夕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光芒,一丝一屡地黯淡;缘分,一点一滴地枯竭。
没有永恒,有的,只是短暂的记忆和凝结的化石。
“你是俞虞?”
突兀地,一个高挑的影子出现在我的眼前,挡住了我的视线。
端详了她三秒,我得出了结论:是个大美人,但绝对不会是个大美女。虽然‘她’长发飘逸,彩妆宜人,迷倒

 

众生万千。
“看来哲也守株的本领还不够好。”
我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日本人,‘她’的中文说得相当流利,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关于这一点上,哲也应该

 

向‘她’学习。
“显然是如此。”
话落,‘她’忽然猛地拉起我的前襟,重重地吻住我的唇--
“这一吻,是我很迷上你的宣誓。”
就在他放开我的那一瞬间,我站直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他傲人的俊脸上留下一个五彩斑斓的记号。
“这一拳,是对任性小孩的惩罚。”
“你只比我大六岁。”
全然不顾脸上面积可观的淤青,NARAKI OKARA直率地看着我。
“已经很够了,我对幼齿没兴趣。”
提起背包,我拿出机票准备Check in。
“只要你对男人有兴趣,一切都好商量。”
像是超级市场的推销员处理明天就要过了保质期的商品那样(虽然现在他的模样看起来十分逼真),NARAKI

 

OKARA卖力地推销自己。
“如果你能把自己‘做’老一倍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我停下脚步,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俞虞喜欢欧吉桑?!”显然,NARAKI OKARA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你有意见?”我继续大步向前走。
“意见的话是没有,但我觉得你的这个嗜好不太好。”NARAKI OKARA提着自己的行李犹如跟屁虫那样紧随其后

 


“我的嗜好跟你什么关系?”我的嘴角扬起一抹讽刺,“还有,难道你也要去法国?”
“对啊。”从兜里掏出机票挥了挥,NARAKI
OKARA坏笑,“按照哲也的预定行程,我明天上午要抵达巴黎拍摄写真集。虽然航班晚了你一天,但没有关系,

 

我现在就去办提早手续。”
“你怎么知道我在开罗?”
“哲也手机上的短信息写得很清楚咩!”大偶像得意地笑,又得意地笑。
“这么说,是你歪打正着,还是我运气不好?”我斜睨着他。
“前者比较美好。”NARAKI OKARA正儿八经地合掌朝天拜了拜,“瞧,我刚下飞机就遇到了你,这说明我们之

 

间很有缘分。”
“孽缘比较贴切。”我第三次开始朝前走的动作,“好了,很高兴认识你,NARAKI君。再见。”
“我要跟你一起去巴黎!”日本流行乐坛的当红忧郁王子摇着莫须有的狗儿尾巴。
“我拒绝带一根幼齿尾巴去见我的爱妻。”我转身投下炸弹一颗。
“什么?!你已经结婚了?!” 大偶像电晕无数少女的眼珠开始有转圈的趋势。
“难得哲也没有告诉你。”我似笑非笑,递出机票和护照,取得登机卡后我向海关走去。
“等我一下。”
NARAKI趁我不注意,挟持了我的随身背包做‘包质’,一溜烟朝着总服务台跑去。
“喂!”
“小姐,四十五分钟后起飞的BR746还有没有空位?我要把明天下午的预定航班提早到这一班。” 大少爷很顺

 

口地给人添麻烦。
“请稍等一下。”
“基本上,你这个旅伴并不受欢迎。”我准备以谈判姿态解决‘包质’问题。
“没关系……”
不料,他的话刚开了个头,就哽在泛白的脸色里。
“喂!”我眼明手快地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NARAKI?”
“……我的……胃……好疼……”
断断续续地说完这五个字,他的额上已经冒出了冷汗。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总服务台的小姐立即打内线唤来机

 

场的医务人员。
医务人员当机立断地将NARAKI大少爷‘请’进贵宾室休息,而本欲登机归去的我也不得不充当临时保父兼看护

 


“他没事,只是长时间的空腹引起了胃部的痉挛。”十五分钟后,医者得出了结论,“适当饮食就好了。”
“谢谢。”等机场服务人员都离开了贵宾室,我立刻不善地看向他,“你究竟多久没吃饭了?”
“不多。”自知理亏的NARAKI虚弱一笑,“两天而已。”
“还是说你不知道什么叫做饥饿?”
“知道。但因为工作的关系,已经习惯了。”NARAKI不以为然。
“等你哪一天死于数天不进米水,请务必通知我来参观当代日本的偶像饿殍。”
很不幸,这个狡猾的偶像连晕倒时也牢牢地抱着我的背包。除非我下决心放弃包里的谱子和生活用品,不带一

 

片云彩地踏入巴黎,否则我还得留在这里听他那些没营养的话题。
看了眼表,离登机限制时间还有十分钟。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放开我的包,改天我考虑买十支棒糖来酬谢你。”
“你想对我始乱终弃?”
眼角瞥见医务人员端了少量料理进来,奸诈的NARAKI立刻对身上的女装加以善用,将楚楚动人的美女角色发挥

 

得淋漓尽致。
果然不出所料,医务人员甲向我投来了薄责的目光。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在这块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牛皮糖的强

 

力黏劲下,我暂时是走不了了。
“我也要坐下一班飞机去巴黎。”揣测出了我的计划,NARAKI乘胜追击,“和你一起。”
把从医务人员甲手里接过的料理摆在他面前,“吃完了再议。”
没有发现我言语里的圈套,NARAKI兴高采烈地囫囵吞枣。
“你有偏执狂倾向。”看着他,我下了结论。
“嗳?俞虞很过分哦。”
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完食物,NARAKI抹了抹嘴。
“其实早在我出道之前,我就听说过你的大名。据说日本流行乐界鼎鼎大名的作曲者是不少,但唯有‘海圣

 

SAKANA’的作品才有可能让默默无名的新人歌手在一夜之间红遍全日本。在从哲也那儿看见你的相片之前,我

 

一直是单纯地仰慕你的才华。而在这之后,我就成了你忠实的爱慕者。”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长相居然还能让思春期的小男生浮想联翩。”我恶意损他,“如果已经没事的话,就别横

 

在这儿给人添麻烦。”
我站起身,对我来说,多一个提行李的小弟显然没什么坏处。当然,如果能用胶布把他的嘴贴得严严实实就更

 

好了。
刚走下楼梯,我便发现原先安宁的1号候机厅里一片混乱,而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熊熊的火光照亮了阴郁的

 

夜色。
一阵恶寒从我的背部直涌而上。
--那架失事的飞机正是我原先要搭乘的BR746航班。
NARAKI显然也惊呆了,好一会儿,他才下意识地开始喃喃自语,“……看来命中注定我们不会丧生在这里,不

 

然我也不会刚巧在这时侯胃病发作……”
刚想转头阻止他的聒噪,一个石化在大理石柱边的高大身影忽然定住了我的视线。
他背部的白衬衫上隐隐透出的血迹渐渐扩散开来,然而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似地纹丝不动,笔直地站在那里

 

,看着窗外那熊熊燃烧的飞机残骸。在他的身边,另一个高大的身影似乎在说着什么,可他仍是置若罔闻,一

 

如千百年前就矗立在那里的一座石像,没有知觉,没有感情,没有生命,也没有灵魂。
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驱动着我向他走去,缓缓地,一步一步地靠近,直到他的眼前。
“为什么不在医院里躺着?”无厘头地,我质问他,然映入我眼帘的却是一双近乎死寂的眸子。
但下一秒钟,我就被狠狠地嵌入一个有力的胸膛。在那一刹那间,竟紧窒得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因着身体毫无缝隙地紧贴,即使没有言语,我也能清晰感觉到他全身都在颤抖。那是仿佛失去了灵魂后的痛彻

 

心扉,又是失而复得般的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悸动。
我伸出手,紧紧地环住他的背部,听着他由狂烈慢慢转为平静的心跳。
“……我没事,修聿,真的。”
依然没有松手,但力量明显地减轻了不少。可是,不看我也知道,他背部的衬衣已经红了一大片。
“去医院好不好?”我仰起头看着他已恢复生气的眼。
他微微地点了点头,苍白却俊美的脸庞却在下一刻以放大的影像出现在我的瞳孔里……
……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三个吻,但却跟以往的都不同。
……火热,柔软中带着些许不令人反感的强硬,在轻啮过我的唇后,他的舌撬开我的齿关,探入其中……
……即使是在模糊不清的意识里,我也知道这才算得上是个真正的恋人之间的吻……而我们之间,会因为这个

 

吻改变……

 

Carper 7
上了车,向修聿才像是彻底脱力了那样,恢复成一个重伤病人该有的样子。他安静地躺在由我任‘主要部件’

 

的‘固定支架’上,而倒霉的NARAKI则充当‘次要部件’的角色。
对飙车有变态嗜好的莫晟茗此时将车开得意外得平稳且不失速度,他的出色表现却让我有忍不住想要狂扁他一

 

顿的冲动--详情请参照他上一回载我们的恶趣味。
“俞虞,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说你对欧吉桑有兴趣了……”
当车子开出开罗机场约十五分钟后,将修聿从头到脚端详了N遍的NARAKI苦着雌雄莫辨的美脸蛋喃喃自语道。
“哦?哦--”听觉可媲美犬类的莫晟茗随即发出暧昧的嘘声。
“NARAKI,你现在就算不说话也不会有人把你当成有语言障碍的残疾者。”
“我说错了?”NARAKI很可耻地装无辜。
莫晟茗空出一只手掏了掏耳朵,并多此一举地解释说明,“俞虞的意思是,你不该在公共场合大声戳穿他的秘

 

密。”
“哦,原来如此。”‘幼齿’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但随即又变了脸,“呜,这么说来,我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

 

灭了。”
“除非……”莫晟茗笑得邪恶,“你现在就把修聿推出车外,让他一命呜呼。”
“哈?”
“不过,这么做的后遗症很可怕就是了。”
“……我怎么觉得,你可以跟教唆犯这个专有名词划上等号。”‘幼齿’难得说了句有思想,有内涵的人话。
“而你就是少年罪犯,虽然目前还处于未遂的状态。”
嫩蒜头与老蒜头就此展开了一场有关于犯罪艺术的辩论。基于两人的话题毫无营养价值,我决定自动忽略噪音

 


“觉得怎么样?”
用纸巾擦去他因强行忍住剧痛而渗出额头的冷汗,我低低地在他耳边问道。
“……唔……”想说些什么,却又无力说出口,他的神情苍白而又无奈。
“……不用勉强。”
淡淡的血腥味和只属于他的气息包围着我,让我焦躁的同时也让我安心。
“…………嗯……”
“如果你支持不住的话,我倒是刚好可以掉头回机场,然后坐下一班飞机去法国。”
“………………别…想…………”
人在意识最模糊的时候吐出的往往是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话语。身为一个父亲,他在清醒时诚实坦言的可能性趋

 

向于零。
发现他企图用力禁锢住我的手,担心他背部的伤处因此而撕裂得更深,我下意识地反握住他的手,紧紧地,直

 

到他不再做徒劳的努力。
而路人甲和路人乙此时也很识趣地继续着要如何妨碍社会治安的话题,只是偶尔会瞟上我们一眼,然后露出暧

 

昧的笑。这种行为可以被归结为一个原因--无聊。
漫长的路程在我们二对二的双人活动中慢慢接近尾声,稳稳地踩下刹车,车准确地停在了入口处的台阶前,才

 

一拉开车门,早已等候多时的护士和医生们推着滑轮担架迅速向我们走来,并在五分钟内利落地将修聿抬上担

 

架直奔手术室。
“修聿今天真是多灾多难啊。”莫晟茗将从租车公司高价租来的BMW随意地停在一边,语带同情地大放厥词。
“如果你可以少炫两回车技,多干两次保父和心理医师的工作,他显然不会落到现在这种破烂又凄惨的地步。

 


“未必。”莫晟茗挑眉,“失去爱情得到健康,和失去健康得到爱情--无论哪一种对修聿来说都是一种痛苦。

 

权衡之下,精神的痛苦显然更甚一筹。”
“性命不保哪来爱情?”微讽地牵动了下嘴角,我朝手术室走去。
“以欧吉桑刚才的状况来看,虽然失血比较严重,但应该没有性命之忧。”跟在我们身后的NARAKI不失时机地

 

趁机插上一句。
“敢问阁下是医生?”
明知他说得是事实,但在我的理论里,不吐槽他两句缓解一下情绪显然没有达到‘物’尽其用的目的。
“目前还不是。”NARIKI露出谄媚的笑容,“但在考虑转行,反正我在进入演艺圈之前念的就是医科。”
“那就加油吧,未来的名医。”
在手术室门前的长椅上坐下,我凝视了代表‘手术中’的刺目红灯好一会儿,才转开视线看向窗外。
“俞虞,吃过晚饭了?”莫晟茗靠在自动售货机旁边问道。
“没胃口。”
“那可不行。”无庸质疑的霸道口吻让我不悦。
“如果让修聿知道了,他可是会心疼的哦。”
早八百年前就用烂了的肥皂剧台词让我全身直起鸡皮疙瘩,超级恶心的平方远远不足以形容我现在的感受。
“中式便当或者三明治,哪一种都可以。”为了避免更恶心的台词出炉荼毒我的听觉细胞,我暂且‘投降’。
“我也饿了!”NARAKI连忙举起手。
“三个中式便当或者六个三明治,No problem!”
莫晟茗转着手中的车钥匙优游地向门外走去。

 

 

 

吃完用来填饱肚子的三明治,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也刚巧暗了下来。门开了,半死不活的名模终于被推了出来。
“我想郑重警告向先生的家属。”
走在最后面的医生在我的身边停了下来,愠怒地看着我。
“如果您不想再延长向先生的住院期的话,请务必不要再捅出什么娄子,否则我们就要强制性地把向先生锁在

 

病房里直到他康复出院为止。”
“对不起,我明白了。”我诚实且略带反省之意地表态。
“如果向先生再恣意而为的话,他背部的重伤很有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并发症和后遗症。”
“我会注意的,很抱歉给您添了麻烦。”
“这是小事,重要的是你明白该与不该让他做什么就好。”
充满责任感的严肃医生终于满意了,转头示意护士将修聿推进原先一直居住的单人病房,我随即尾随而入,并

 

随手将路人甲乙屏弃在门外。
“向先生因为伤口迸裂较严重,所以引发了高烧,请务必每隔一小时用棉签蘸水拭擦他的嘴唇以防止他大量脱

 

水,还有,请每隔两小时喂他服一次药。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还可以提供冰袋。”护士小姐温和地交代事项

 


“谢谢。”
在护士走出病房的同时,我探出头朝路人甲乙吩咐道,“冰袋。”
面面相睽,十秒对视,败阵的是嫩蒜头。于是,NARAKI边大呼流年不利,边心有不甘地跟着护士消失在走廊的

 

尽头。
关上门,我拉过椅子坐在他身边。
老实说,我对照顾病人极度没有兴趣。因为对象是他所以另当别论。对乏味的事物维持不了太长时间的兴趣,

 

这是双子座人的典型个性。四周单调的白色给我的感观也是一样,即使它布置得十分人性化。
看多了他受伤痛折磨的脸庞,令我的创作灵感渐渐有了枯竭的倾向。在这种时候,难免会怀念起他风趣随和的

 

音容笑貌--算来也足有一个星期没看到了。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室内的平静有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我拉开门,从NARAKI的手中拿过冰袋。
“我和莫晟茗打算回他投宿的酒店,暂且不打扰你们了。”NARAKI眨眨眼,眼里有着暧昧。
“不送。”我企图关上门。
“明天中午我会过来替你。”莫晟茗及时地插了一句。
“谢了。”
室内再度恢复了安宁,我回到床边,将冰袋调整好位置放在他的额头上。不知是因为麻醉剂渐渐失去作用还是

 

被过冷的冰块刺激到了,他在睡梦中蹙起眉。
“…………别走…………”
“我在。”握住他的手,我低声道。
因为失血过量,他的手呈现出冰冷的状态,透过肌肤传送的温暖让他安静了下来。
凌晨三、四点,模糊的意识感觉到了手被反握的迹象,我睁开眼,发现他果然醒了。
“痛得厉害?”
无意抽回手,我假装不知道我的手正处与被‘俘’的状态。
“有点。”
他的表情看起来就不太赏心悦目。
“最深的一条伤口原先只有6寸长,现在是9寸。”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显然昨天下午的那场闹剧还不够搁

 

倒你。”
“……能看见你的一分一秒对我来说都珍贵,尤其是昨天。”他淡淡地苦笑。
“痴情种在这速食爱情的时代已经不流行了。”我单手拿过水杯和药,将药放进他的嘴里后让他喝下小半杯水

 


“流行的未必适合我,虽然我曾经是流行的代言人。”他的眼神温和而真挚,“感情和时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

 

事物。”
“我似乎生来就与这两种东西没什么缘分。”并非是变相的拒绝,我只是如实地道出我的想法。
“永远走在时代尖端的时装并非是每个人都合适,有些人穿着简单朴实反而能突现自己的特色。”
--感情也是一样。
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我却知道下半句的涵义。
“你代言的是流行,自诩的却是古董。”我翻着卡罗琳·贾德的《航海日志》。
“对。”他低低地笑,一语双关,“现在感觉自己像是个半截式的木乃伊。”
“你不是吗?”我漫不经心地反问。
“应该还不至于那么糟吧。”他闭上眼感觉了一下上身密密的绷带,片刻之后,他不得不无奈地承认,“……

 

唔,确实是……”
“知道就好。”我又翻了一页,但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
“现在几点了?”看了眼窗外,他问道。
“四点三十。”
“要不要再睡一下,你累了整个晚上。”
我单手撑着腮部,“也好,下一次吃药是两小时后,记得叫醒我。”
“好。”
片刻之后,我睁开眼,“看了这么久不觉得腻?我可不是什么帅到没天理的美男子。”
他凝视着我好一会儿才道,“因为……还是不太相信你会真的在这里。”
本想反驳,但一转念,我的脑海中突然萌生出一个更直接的办法。
“想确认?”
他看向我的视线中多了几分疑惑,但还没等他理清思绪,我已封住了他略显干燥的唇……
片刻后--
“现在相信了吗?”
感觉出唇与唇的相触带着些微恶作剧的味道,他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喜悦。
“不相信的话,再一次也无妨。”我扬眉。
……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吻,而且是深吻,一如我们在混乱的机场里相拥的那一刻……
“两个吻,等于提早康复两天,加上利息一天。”
回到椅子上,我游刃有余地‘缁铢必较’。
“利息还不算太高,我应该还得起。”他笑。
“如果以后有类似情况发生的话,也做如上处理。”
“明白了。”他非常合作。
“很好。”
“俞虞。”
“嗯?”我抬眼看他。
“Te Amo。”

 

 

 

照料他康复的日子是薄荷糖的味道,不太甜的甜,清凉中带着些微的热。对甜食不存任何好感的我难得地不讨

 

厌这种味道。
我们之间的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默契让我们不约而同地绝口不提任何关于小语的只字片语,即使是在我接听她

 

的电话时,他也只是静静地聆听,然后将听到的一切沉入他心里的那片海洋深处。
“巴黎会展中心的场地还在布置中。”关上手机,我淡淡地提了一句,“至今为止,那边的一切还算顺利。”
他无言地挑眉,然后颔首,“在你听电话的时候,晟茗和NARAKI临时决定出去到处逛逛。”
“他们在不在没有多大差别。”坐在他身侧,我审视着他脸上的伤处,大部分都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那一对也需要自己的时间。”他的口吻兼俱调侃与理解。
我有些愕然,不过随即又习以为常。因为对我来说,除非必要,否则我很少会对周遭事物持兴味的态度。
他低低地笑,“虽然他们掩饰得确实不坏,但明眼人还是能看得出蛛丝马迹。”
“蒜头家族联姻没什么坏处。”
莫晟茗和NARAKI,等同与狐和狸,锅和盖。正所谓一丘之貉,同类相吸。
“蒜头家族?”他顿时失笑。
“出自莫晟茗本人发明的典故。”我倒了杯水,并将药丸递到他手中。
“哦--”非常合作地服完药,他放下水杯,“其实,晟茗也算得上是个专一的人,只是一直没有遇到心仪的对

 

象。”
“一个企图染指大和民族幼苗的人姑且不论专一与否,他的第一步就踏歪了。”
“我不也是么。”他看向我的目光里满是温柔。
“六岁是个代沟。”我回答得言简意赅,“况且以莫晟茗的个性,他绝对不会有耐心等‘幼齿’十年。”
“很多人都不会,我只是个例外而已……更何况,我并没有专心地守侯这份感情。”他的话很诚实,也很真挚

 


“怎么个专心法?抛妻弃女?”我就事论事,“而且凡事都有先来后到,这是人知常情。这个世界是由现实组

 

成的,而不是虚幻的风花雪月和近乎白痴的罗曼蒂克。”
爱情与亲情的天平,不会永远倾向于亲情,也不会永远倾向于爱情。否则,就不成为天平,也不会有永无止尽

 

的挣扎。
“直到米莲娜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晚,我才知道原来她什么都明白……”他低低地叹息,“那把小提琴,还

 

有关于你的一切。”
“你曾经爱过她吗?”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和米莲娜之间有着深厚的牵绊,但我们都心知肚明那并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情。”
这个答案,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虽然嫉妒有时并不是件坏事,但却因人而异。禁忌的感情,陷得越深,抽身时也就越痛。
“我们的时间并不多。”我将事实从彼此的心中挖掘而出,曝晒于阳光之下。
他的眼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知道。”
“这段日子结束之后,我和小语会去法国定居。”
他点了点头,眼中的阴霾却更深更忧郁,沉得我的心隐隐发疼。有那么一刹那,我后悔我的决定,可也仅仅只

 

是一瞬间而已。
因为我们都明白,这是最好的抉择。
两天后,当莫晟茗动身返回悉尼后,在他的坚持下,我办妥了出院手续,并携带着大量药品和绷带和他一起回

 

到了家里。
祖父母虽然有些意外,但对我们的归来仍然很高兴。因为我可以随时照料他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所以我们同

 

住一间房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怀疑。
身为虔诚的伊斯兰教徒,祖父母每天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附近的一件清真寺里帮忙。因此白天几乎都是我们

 

单独相处的时间。入了夜,除了晚饭时我会与他们碰面聊聊之外,其余的时间都属于我们。
因为我们都已经过了对性狂热的年纪,尽管同床共枕,但对于身体上的亲密谁都不曾心存不轨;反观精神上的

 

了解和默契度倒是比原先深了几分。
“换绷带了。”
在他身边陪他吃过晚饭并休息了半小时帮助消化后,我举了举手里的一卷绷带。
“好。”
他非常合作地颔首,并在我充当‘扶手’的情况下顺利地站起来,朝浴室稳稳地走去。
在他的配合下脱去他上身的衬衫,我解开绷带扣,熟练地拆下已鲜有血迹的绷带审视伤处。
“愈合情况不错。”
接着,我谨慎地用温水洗去残留的药物,并涂上新药。
“想也是,因为这几天痛感已经减轻了不少。”他温和地附和我的话。
“只是遗憾了你的背要留下N个伤痕。”
他不在意地微笑,“对男人来说这也算得上是勋章的一种吧。”
“该类型的勋章有碍观瞻,我有洁癖。”我想我是故意找茬。
“会慢慢淡化的。”
“但可惜的是我看不到。”我手上的绷带一圈圈地绕过他结实的胸腹,像是永无休止,没有结束的那一刻。
“虞。”似乎感觉到了我情绪的波动,他轻轻地用手臂拥住我在我耳边低喃道,“我们所想的都一样,心里的

 

焦躁也完全没有差别。所以,冷静下来好吗?”
我闭上眼,静静地沉溺在他的气息里,久久没有回答。
“……照这样的情形,你的伤很快就会复原。”
我刻意松开手,怔怔地看着绷带卷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拖着长长的白色轨迹滚向不远处,然后,他身上的也随

 

之滑落,一如失翼的候鸟。
“……暂时,别说分别……”
包围着我的力量随着他的低喃更深了几分,却无法减轻我心中的郁闷、压抑和沉重,即使只是渺小的一毫一厘

 


如果这就是世人所谓的幸福,我会心存不敬;如果这是世人所谓的痛苦,我会心有不甘--或许,幸福和痛苦真

 

的只在一线之隔。
倘若真是如此,我该义无返顾地跨过这条看不见的线,即使这之后的日子会是想象不到的艰难。但至少在这段

 

限制了终点的日子里,我可以透支幸福。
“修聿,我们必须做个约定。”
“什么?”
“直到我们分手前的那一秒钟,我们谁都不要考虑今后,也不考虑周围的一切,就当作整个世界为我们存在。

 


他凝视着我,许久--
“我答应你。”
我捡起绷带。
“忠于自己,在这有限的日子里。”

 

 

 

附加了时间期限,任何事物都变得弥足珍贵。只因其昙花一现,美景不久。
在离结束越来越近的日子里,我们常做的事是并肩坐在绘有埃及古文化的地毯上听着冷Jazz或是我们都喜欢的

 

施特劳斯或是李斯特,聊着一些和航海、作曲、名车、生活有关的话题,偶尔也会一起到附近的集市去采购,

 

然后一起下厨。然而,即使只是这样简单地在一起等待着时间的流逝,我心底拒绝离开的呼唤却没有来由地日

 

渐强烈,不想去深思这背后的原由,只是固执地认为这是已经习惯了无条件地被宠的我对原本担任宠爱别人角

 

色的一种逃避。
恋人之间,确认感情的方式有许多种:或身体力行,将满腔的激情化做热情如火的行动,直到精尽人亡;或付

 

诸于言语,就像循环播放的MD那样,一遍遍地重复着古老而又白烂的誓言,直到彼此耳中生茧。第二种因为太

 

过肉麻,想来我们都不会有付诸实施的念头;而第一种,对于生性散漫的我和沉稳内敛的他来说只可适量而行

 


我承认,我是个欲望淡薄的人,不仅仅是指衣食住行等有形的物质,也是指自人类诞生起就挥之不去的罪恶之

 

本和快乐源头。
‘做爱做的事’这个短语听起来固然很不赖,但只要稍稍有大脑或者实践经验的人绝对不会把它想象成是一件

 

动一动少量肌肉就可以解决的事,所以我并不热衷于对这门高深的学问做‘鞠躬尽瘁’、‘死而后己’的研究

 


基于上述原因,在难得的‘身体力行’过后,当清晨第一束来自尼罗河的金色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射进房间时

 

,我便很应景地呈现出‘见光死’的状态,让古人‘一日之际在于晨’的至理名言顿时成为泡影中的一颗微小

 

原子。
“虞。”
感觉到有温度的‘棉被’贴上了我的颈子,我很顺手地将‘它’拉一拉,企图盖到下巴后继续秋眠不觉晓。
耳边传来了沉稳的低笑,而后带着规律心跳声的‘棉被’继续‘入侵’,‘盖’住了我的整个背部。
不错,很暖和。
我由衷地在心里赞叹了一秒后,便继续放纵意识和周公下棋。
“虞,早餐想吃什么?”
耳边的低笑声仍在继续着,丝毫也没有停下的意思。而且随着低笑的持续,还有不明软体生物开始在我颈肩处

 

‘肆虐’。
“B.L.T(三明治的一种,以培根、莴苣和番茄为主要填料)。”我半梦半醒地答道。
“牛奶还是橙汁?”
微热而熟悉的气息包围着我,过分的惬意使我的意识飞得更高更遥远。
“……橙……汁。”
“明白了。”
随着低笑的远去,温暖也随之消失,令睡梦中的我大为不悦。
睁开眼,翻了个身,不知名的尴尬痛楚在下一刻模模糊糊地袭来;紧接着,我毫不犹豫地掀开棉被坐起身,岂

 

料加倍的痛楚顿时立竿见影。
从一数到十,我的耐心终于到达极限。冲动之下,我快速套上衬衫,以打肿脸充胖子的精神大步朝浴室走去。
温热的水流顺着身体的肌理蜿蜒而下,稍稍减轻了下半身的不适,但酸麻和疼痛这两大宿敌仍然盘踞着岿然不

 

动。
--这世界是由无数对矛盾构成,快乐和痛苦是其最具代表性的一对。
洗完澡后,我边刷着牙,边对着镜子研究深邃的哲理。
快乐之后必然有痛苦,而痛苦之后必然有快乐--这种对立统一的哲学思想即使是在人类最原始的本能面前都无

 

比适用,这确实算得上是哲理的微妙和通俗之处。
走出房间,丝毫也不意外地发现一个空旷的起居室,而从厨房传来的轻微声响让我察觉到了他的准确位置。
闲适地倚在门边,我看着他专注于忙碌的身影。
“虞。”
一转头,他发现了我,随即停下手里的动作向我走来。
“不多睡一会儿?”
和我交换了个蜻蜓点水式的吻,他的眼中泛起了温和和宠溺。
“我来监视你的伤口。”
我的双手自然地在胸前交叉,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好吧,我尽量配合。”
说着,他含笑朝流理台走去,把宽阔的背影留给我。
我凝视着他,在莫名的失落感浮上心头之前就将它拂去……说好了,有终止符的相守不需要太多顾虑和太深的

 

思考。
因为这世界上没有如果,所以我心安理得;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世界没有如果,我也可以料想终有一天我会有

 

的遗憾和后悔……
--只是现在,我们说好了不想太多。
“虞,莴苣要厚一点还是薄一点?”他转头询问。
“厚一点。”
我偏好脆韧的口感,虽然有着耐品的韧劲,但却又是脆弱得不堪一击,就像我们之间的缘分。
“好了。”
他将盛着色香味俱全的B.L.T的陶瓷盘子交给我,附带一杯刚榨好的鲜橙汁。连同他的份一起带进餐厅,我们面

 

对面地坐在餐桌边开始享用简单美味的早餐。
“闷么?”品味着第一口咖啡的同时,他望着我,“一连数十天都足不出户地陪着我。”
“我和比目鱼同类。”津津有味地吃着他亲手做的早餐,我随口答道。
他笑了,“比目鱼很丑。”
“会吗?”我喝着柳橙汁,“只不过是外型有些奇怪,个性懒惰而已。”
“不太像。”他下了结论。
我的中指关节轻敲桌面,“那你觉得--?”
他思考了片刻,“海豚?”
“我像海豚的话,你就是鲸。”
“是个不错的类比。”他微微一笑。
我耸耸肩,继续享用早餐。
“今天想不想出门?”
“只要你可以就没问题。”
我咬下三明治,蔬菜的口感清爽生脆,适合阳光灿烂的早晨。
“别把我想得这么脆弱。”他失笑。
“对一个三度受创的人而已,自信满满似乎不太适用。”
“好吧。”他的嘴角扬起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宠和温柔,“去附近的海港如何?”
我思考了一秒,爽快地应允了。

 

 

 

吃过早餐后,我们驾驶着祖父母的车朝着最近的港口平稳地驶去。到达目的地后,我们将车停在路边,并肩走

 

向眼前那片红海与地中海的交接海域。
其实,这里与其说是海港,倒不如说是海滩更为恰当。简陋的泊船设施鲜有人使用,白色的沙砾在阳光下如雪

 

一般耀眼。不远处,不知疲倦的海浪正在沙砾上欢快地来回奔跑,偶尔也会带来令人意想不到的海洋生物。
海风缓缓地拂过,带来海的味道;白色的海鸟在不远处盘旋,看似自由,实则依恋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诱他坐下的同时,我顺势将头枕在他的膝上假寐。
浪花轻轻拍打着岩石,混和着海鸥低哑的鸣叫,来自海洋的天籁在我耳边回响;凝绕在他周围的气息,只属于

 

他的味道,让我突然萌生出就此一睡不醒的企图。
“……知道么,一年前当你出现在‘Blue Melody’的那一刻,我的惊讶和不可置信的感觉有多强烈。”
他的右手轻轻地抚弄着我的黑发,左手合着海浪的节拍在岩石上扣出悦耳的节奏。
“就像海报中的角色忽然化做现实那样?”
这样的感觉岂止是他才有?也同样是一年前的那一天,当我第一眼看到十年前曾经红极一时的世界级模特出现

 

在我眼前时,那种不真实的感觉至今仍让我回味无穷。
他扬起眉,显出略微的惊讶。
“扯平了,我们彼此彼此。”
他笑了。
“我以为,你不太可能会关心T台世界的动态。”
“是没什么兴趣,但你那时刚好如日中天,想不知道都难。”我像一条冬眠的虫那样紧紧地粘在他的腿上,没

 

什么形象可言,但却异常舒适。
“其实,我并不是个适合模特职业的人。”
“你说这话摆明了就是想早日归天。”
“我是说真的。”他眼角的笑意浓了几分,“我的个性并不适合在人人争着想要出头的模特界里做长时间的停

 

留。”
“这一点我倒是不否认。”
坦承,正直,坐怀不乱,乃是模特成名路上的三大绊脚石。
“所以你赚够周游世界的资本就洗手是明智的选择。”
“显然英雄所见略同。”
任他自满了一会儿,我再投定时鱼雷一枚--
“据说模特、摄影、服装设计三大领域里同性恋的比率非同一般的高。”
“我承认,我有过被‘禄山之爪’偷袭过的经历。”闻出了‘醋溜鱼片’的酸味,他的坦承似乎再显其本质,

 

“相对地,‘禄山’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比率也很高。”
我的嘴角漾起了隐约的笑意--
“大好豆腐,放着风干可惜。”
“因人而异,任君取用。”他稍稍侧了侧头,庸懒而优雅。
伸出一只手,我很不客气地照顾主人家的面子,在他的白色衬衫下‘摸索’出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
“惹火的人负不负责灭火?”他的问题很直接,也很含蓄。
“露天行动会妨碍风化。”我面不改色地应对自如。
“在巢里可以考虑缠‘棉’么?”
“只是缠‘棉’的话完全可以。”虽然听出了他调侃的口吻,但顺水推舟乃我的本性。
他的双眸含笑,“此‘棉’和彼‘绵’,可以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我半眯着眼思考了一秒--
“提议通过。但基于不想被冠上妨碍风化,影响市容的罪名,所以执行时间推迟到月明星稀,乌鸦归巢时。”
凌晨五点,天色微明,我们都醒了,可谁都没有起床的意思。于是,我换了姿势,卷着被子挪动着寻找最舒服

 

的位置。最后,我惬意地将不太轻的头搁在他胸口,半闭着眼继续假寐。
好一会儿后,他低低地唤我。
“虞。”
“……唔?”
“没什么,我以为你又睡着了。”他抚了抚我的黑发。
“……没有,只是偷懒而已。”
他那有着固定频率的低笑声清晰地传进我的耳膜。
“很好笑?”我的低血压在此时发挥其作用。
“不是,只是觉得高兴而已。”
我睁开半个眼,“因为什么?”
“你能这么依赖我。”他凝视着我。
“如果我被惯坏了,那都是你的责任。”我丢下一句威胁后继续模仿鼹鼠的生活形态--黑暗里梦游。
“能宠你的时间比较有限,应该不会被惯坏。”他的胸膛依然在有规律地震动着,“更何况,能宠坏珍视的人

 

也是一种幸福。”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咕哝。
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不期然地响起,他应声拿起电话,但奇怪的却是在三秒之内,他没有再说话。
“有人恶作剧?”我闭着眼问。
“也许吧。”他搁下话筒,“电话那边没有回音。”
“这个世纪无聊的人真不少。”
“唔。”和模糊的回应相反,他的声音里有所有所思的意味。
“有问题?”我终于睁开了眼,看向他思索的神情。
“也许是我多想了……”
我沉默了。
此时此刻,我想不会再有其他人会比我们之间拥有更多的默契。
他低下头,唇边泛起淡淡的温柔,“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如果是呢?”
**在床头,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温热的肌肤一阵战栗。
“要怎么说分手?”
“虞……”
“别叫我。”
语毕,我毫不犹豫地将棉被遗弃在一边,大步走向浴室。
拧开淋浴,任凭冰冷刺骨的水冲刷过身体,带走原本的暖意。闭上眼,数天以来的点滴犹如电影场景那样缓缓

 

地流过我的脑海……
……人的一生中,最珍贵的,是记忆;最折磨人的,却也是记忆。如果可以,我能不能将这一切都抹去?
门忽然开了,冷冽的空气中浮现出他的身影。
“虞,别折磨自己……”
站定在我眼前,如断线水晶般的水滴顺着他的湿发流淌而下。
“彼此彼此。”
透过氤氲的水气,我看不真切,也无意看真切。
“如果我们够自私,就抛开这一切远走高飞。”
他盯着我的眼,说出了突兀的话语。
“即使我们会因此而一无所有?”
“即使我们会因此而一无所有。”
我肯定的回答不假思索,也没有丝毫犹豫--尽管我们都知道这是个梦,且最终,它也只能是个无法实现的梦。
……在时间犹如停止般的的流逝中,我们就这样对视着,斗争着,纠缠着,直到冰冷中带着微热的触感一如猛

 

烈的飓风那样毫无预兆地侵袭了我毫无温度的唇。
……突如其来的吻,强硬中带着脆弱,坚韧中带着伤感……没有未来,只有现在。
“……去波斯普鲁斯好吗?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令人窒息的一吻过后,他说着匪夷所思的话语。
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我竟像他体内的一个细胞那样无比清晰地了解他的每一个想法。
没有异议地默许。因为彼此都明白,对我们来说,这最后的二十四小时就意味着凝滞的永恒。
Carper 8
土耳其 伊斯坦布尔
黎明时分,站在欧式别墅宽敞的阳台上眺望着波澜不惊的蔚蓝色爱琴海,在我的右边,深蓝色的黑海波涛拍打

 

着礁石,溅起雪一般的浪花。
“哪一个是你,哪一个是我?”
我凝视着天际渐渐泛开的鱼肚白。
“爱琴海是你,黑海是我。”站在我的身侧,他望向海洋的目光深邃而悠远,“在这里我们各是一半的海洋。

 


“一旦走出了这里,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我的嘴角扬起一抹说不清意味的嘲讽,“是谁没有冲破桎梏的

 

勇气?你,还是我?”
“……是我。”
他的坦承,是真实,也是利刃。
如果他不是这样毫无保留,也许我固执且冲动的一拳会付诸行动;然而,如果他能够为自己开脱,那么他也就

 

不是我所熟悉的向修聿。
我看似认真地取出因为图方便而随时携带在身的瑞士军刀把玩--
“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我望向他,在朝阳的映衬下,他的轮廓显得那么不真实。也许,也只有当我手中的军刀埋入他心脏的那一刻,

 

他才会永远停留在我的身边。
“希望下一世,我们是无法分割的一个海洋。”
即使动容,军刀的刃却仍落在了他的颈间。随之渗出的血丝聚集成珍珠般大小的一颗,似宝石般在阳光下熠熠

 

生辉。
“这是专属于我的‘到此一游’,在你背上的是游记。”我像自私的小孩那样霸道地宣布自己的领土和强烈的

 

占有欲。
“从今以后,不会再有其他刻痕。”他凝视着我,平静而又决绝。
第一道金色的光线自海平线跃出,照亮了爱琴海和黑海,却无法将之容为一体。
爱琴海依然静得让人屏息,美得叫人心碎;而黑海绚烂得使人目眩,却又沉稳得令人心悸。
将头靠上他的肩,我低低地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歌。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海,静静地听着我若有若无地

 

哼着曲子。如果这一刻能就此停止直到天荒地老,一辈子的时间也未尝不是个可以付出的筹码。
“我对小提琴并没有什么好感。”
他沉稳的心跳声和着海浪规律的奔涌,忽然让我有了发泄的欲望。
“……我知道。”他温柔地注视着我,“十年前,当我第一次看到拉小提琴的你时,你眼中隐藏着不耐就告诉

 

了我你真实的想法。”
“想知道原因吗?”
他做出了聆听的神情。
“我的童年很愉快,就像许多孩子那样,父母恩爱,家庭幸福,那时感觉一切都是那么尽如人意。”
我闭上眼,享受带着阳光味道的海风。
“但所有的愉快都结束在我碰触到小提琴的那一刻。
十二岁那年,我跟着父母去奥地利旅行,只不过是因为无聊而在无意中拉了拉一间著名乐器行里的小提琴,偏

 

偏就事有凑巧地被已经引退的奥地利小提琴大师发现了我的‘才能’,我的苦难也从此开始。
从出生的那天开始,我的个性里就注定是自由散漫的副产品。老爸虽然对我这一点了若抵掌,但他仍是违背了

 

当初和我妈做出的约定:让我顺其自然地成长。于是永无休止的小提琴练习就像珠穆朗玛峰那样沉重地堆到了

 

我头上。
在那段日子里,厌烦、焦躁、不耐的情绪让我功课一落千丈,为了逃避练习,我甚至还尝试过逃学、离家出走

 

等等一系列极端的手段,但都没什么效果。因为我的不耐烦,父母也开始争吵--老爸坚持我既然我有天赋就该

 

好好运用,而我妈则坚持让我自由而不受任何约束地长大成人。
日复一日的争吵加重了我的精神负担,为了天下太平,我不得不屈服于成日的小提琴练习,并尽可能装做慢慢

 

爱上小提琴的样子。但我却没有料到父母之间因我而起的感情裂痕却已经失去了修复的可能。
在我十七岁那年获得了一场著名的国际小提琴大赛的优胜奖后,他们便拿出了私下签好了的离婚证书当作‘贺

 

礼’,在震怒之下我毅然舍弃了小提琴,并毫不犹豫地拒绝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一起生活。半年后,我在祖父

 

母的支持下独自去了东京留学,在那里生活了七年。”
“你一直认为父母的离异你的错?”听完了我的独白,他问。
“我承认。”我睁开眼望向湛蓝的天空,“……但,我更不明白的却是之前爱得这么深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因为

 

鸡毛蒜皮的小事决裂,甚至因此而分手。”
“虞。”他抚摸着我的额头,“对他们来说你并不是什么不甚重要的小事,如果是出于对你未来的考虑,他们

 

谁都没有错。只是你的父亲太过执着于他认为是对你有利的成长途径,却忽略了你的感受。”
我不语。
“也许我该感谢你的父亲。如果没有他的执着,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你存在,或许直到生命结束的

 

那一天我们的生活都只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即使我们没有相识,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
不是故意找茬,也不是恶意扭曲,我只是道出了一个事实。
“你是我前半生里唯一的情感驿站,没有你,或许这一生我在感情上会是一片空白。”他淡淡地陈述。
“但你却有可能会爱上其他人--米莲娜,爱莲娜,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缘分是件微妙的东西,我们谁都无法掌控。不爱的,终其一生我都不会爱;而爱了的,即使没有希望,

 

我依然选择等待。”他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神色平和。
我沉思了一会儿。
“……吸引你的,是与小提琴有关的我?”
“那只是个开端。”他淡淡地笑了,“虽然你说你不喜欢小提琴,而且你在舞台上的生涯也只有短短的一年,

 

但那段日子整个小提琴界确实为了你而疯狂。你在小提琴演奏上的才华和你对小提琴的态度是截然相反的一对

 

矛盾,正是这样的矛盾让我在初次欣赏了你的小提琴独奏会后对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现在的我只是个凡人,喜怒爱乐,踢打滚爬一应俱全。”我伸长了腿,轻踢着白色的雕花栏杆。
“平凡的你才是最自然的你。”他转头,用宠溺的目光看着我孩子气的举动,“十年前以一场演奏会而震惊小

 

提琴界的俞虞只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神话,可以仰慕,可以希企,但却不会只属于我一个人;而现在活生生

 

的你就在我的身边,可以宠,可以爱,一伸手就可以碰触的到,真实得让我安心。”
“时间的终点越来越近,我可以任意挑衅和享受被宠溺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我合上眼睑,汲取他的气息,“

 

……得到过再失去,和从未得到过,哪一种比较幸福?”
“……如果爱得不深,前者比较幸福;如果爱得刻骨铭心,后者比较幸福。”
“--我们是哪一种?”
他没有回答。
只是,他那黯然和苦涩的眼神却透露了最终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们之间的凝滞,也一点一滴地溃散。
阳光无法穿透的帆布窗帘,掩去了绽放在昏暗中的秘密。只有些微的光给予了室内飘渺的光明,而这一线光明

 

,却也随着黄昏的降临慢慢消逝……
……没有世俗,没有亲情,没有道德,一切的束缚在这充斥着海浪回响声音的空间里显得那样无力,任我们恣

 

意放纵,恣意宣泄,恣意纠缠……
……理智在躯体的迸合中烟消云散,近乎灼烧的高温和无法抑制的激情让奔涌的海潮不再成为声息的主流,喘

 

息,律动,进退,纠缠……是忠实,也是决绝……
……没有明天,今天的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蚀刻在心底的墓志铭;任由风吹,任由雨淋,任由雪霜侵袭,

 

却始终不会消失,直到生命的尽头……
傍晚,当夕阳西下时,异常疲倦的**着他的肩躇立在波斯普鲁斯海岸边,凝视着对岸的户牍在落日余辉的映照

 

下泛出的点点桔红。
“美得不可思议。”
夕阳的余辉映着他雕像般的轮廓,一如神祗般的完美。
“对……”他牵起我的手,温热的掌心紧实密合,没有丝毫缝隙。
“我现在有跳下去的冲动。”
仿佛想要印证自己所言那样,我站直身体,向前跨了一步。
“那就绑上石头,我和你一起长眠在这里。”他说。
我随手拣起一块石头,掂量着它沉甸甸的感觉--
“付诸行动如何?”
听不清他的回答,因为当他的回答音落的那一刹那,我已被一股力量猛然拉入了海水中。严酷的冰冷顿时侵袭

 

了我的全身,潜藏在我内心深处的溺水恐惧感也再次扑面而来。
……仓皇中,苦涩的海水涌入了我的口鼻中,强烈的窒息感让每一个细胞都嘶喊着痛苦,想要从我身上分离以

 

寻求解脱……
在短暂的几秒内,我的意识呈现出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也没有任何挣扎着求生的欲望,只是任凭身体

 

笔直地下沉,下沉,直至坠入无边的黑暗……
当冷冽的海风吹醒我的意识时,大地已被一片暮色所笼罩,点点的繁星在天际闪烁着,若隐若现,忽明忽暗。

 

它们离得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
躺在潮湿又冰冷的岩石上,我静静地睁着眼,看着天,许久没有言语。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痛苦?”
他原本就低沉的嗓音此时变得沙哑而枯涩。
“因为自私。”
我的嗓音低哑地几乎听不见。
“小语本不该是束缚,但因为我们都自私,却又自私得不够彻底。所以,她就成了无辜的束缚。”
我的话,让他苦笑;
而他的苦笑,让我心悸。
“……也许早在你和小语相识之前,我就该消失在这世界上。”
“这世界上没有也许,也没有如果。同样是冰冷而又潮湿,我宁愿躺在海底,也好过行尸走肉一辈子。”
他沉默了,许久,他才以一种决绝的口吻道:“向小语坦承,即使这会让我们三人都痛苦。”
我坐起身,笔直地注视着他,“你终于说出口了。”
“……虞,我承认,”他转过身,“身为一个情人,我犹豫得太久;做为一个父亲--”
“你却犹豫得不够久。”几近未卜先知的我接下他未曾说出口的话语,而后,我反问,“你的不够久是多久?

 


“……如果爱得不够,也许会是一生那么久。”
“既然不是耶酥,也与普罗米修司无关,何必这么自虐?”冰冷与冰冷相拥,却擦出内心些微的暖意,“身为

 

罪人,早日坦白自己的罪行永远好过当无辜者发现的那一天再负荆请罪。”
“如果我们得不到小语的原谅?”他的呼吸栖息在我的肩膀。
“再一起坠入地狱也不迟。”我果断地答道。
他笑了,悲哀中带着满足。
“……你的一切,总是让我不由自主地陷入其中。”
“如果这是赞美,我会很乐意接受。”
迎面而来的凉爽海风让湿透的衣服呈现出难以言喻的冰冷,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我哆嗦了一下。
“如果我不是和你一样湿,现下正是我表演体贴情人的好机会。”他站起身,欲将同样身为男人,却明显矮他

 

一截(牙有些痒,生人勿近)的我带入怀中。
“所以,你现在的行径很明显是雪上加霜。”我脱离他一样有让人患上肺炎嫌疑的臂膀所及范围,“我可以大

 

胆假设你不想让我英年早逝,所以现在泡个热水澡是唯一英明的决策。”
“鸳鸯浴?”他原本该是沉稳的笑在黑暗的映衬下却带着淡淡情色的味道。
“如果我们是肥羊肉的话。”
“除了鸳鸯火锅外,著名的川菜水煮鱼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水煮鱼?”我停下脚步,不觉失笑,“那是什么?”
“新鲜的鱼肉在透明的金黄色沸油中漂流。”他形容了个大概,然后牵起我的手大步归去。
“等我们从地狱回来,可以去上海大快朵颐,顺便满足你的好奇心。”
“不持反对票。”
跟上他沉稳有力的步伐,我们并肩朝着投宿的别墅区欣然而去。
我们的背水一赌使剩下的数小时厮守脱去了阴影,也驱散了压抑,变得自由、大胆而又无约束。
淋浴过后,我们身体力行地充当‘水煮鱼’里最重要的角色--鱼肉。当然,眼下浸泡着我们的金黄色透明液体

 

绝不会是沸腾的植物油,而是加入了地中海的特产--沙滩温泉素的热水。
肩靠着肩,背贴着背,虽然是健康指数百分百的沐浴姿势,但透过温热的水,他那更甚于水温的肌肤温度仍是

 

引发了我身为一名健康男性的丰富联想力。反手握住那只不属于我的手把玩,却意外地发现他的手指不仅有力

 

且修长,一如钢琴家的手。
“虽然只见识过一次,但我不得不赞美你的钢琴演奏水准。”
“你的赞美让我很受用,不过我的心虚却还是忍不住作祟。”他低低地莞尔,“其实,我之所以会点皮毛,着

 

实是拜了几年前因为工作需要而被迫学习的基础钢琴课程所赐。”
“哦?”我扬眉。
他笑着转过身,“三年前我们在匈牙利的布达佩斯拍摄一组世界级品牌的休闲服和西服时,为了充分表现出大

 

师们所要求的近乎吹毛求疵的优雅和高贵,包括我在内的六名男模都在布达佩斯音乐学院学习了一段时间的钢

 

琴课。”

 

 

 

“布达佩斯音乐学院?是李斯特亲手创建的那一个?”我有些意外。
“对。”他颔首,半开玩笑,“因为水准太高,所以我们那段时间犹如在地狱里煎熬。”
我的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弧度--
“‘煎’了多久才成就一锅多瑙河浓汤?”
他想了想,“三个月吧。”
果不其然,他只需三个月就能完全与我被迫苦练了三年的小提琴契合,也许用‘奇迹’还不足以形容。
“好吧。”他故作深沉,“我承认,之后我又偷偷练了一阵子。”
“--为了什么?”
他笑而不答。
“欲擒故纵是不道德的行为。”
几秒之内,我得了斜眼。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略带沙哑的笑声低沉而感性,蕴涵着我无法抗拒的磁力。
“有人见色起义。”
隐藏着力与炽热的手臂从身后揽住我的腰,并牢牢地圈住。
“有人‘鲸’口脱险。”
姜,确是老的辣。
即使我顺利游出他触手可及的范围,但见到口的‘肥鱼’溜走,他却并不急着撒网捕回,而是以姜太公钓鱼的

 

闲情雅致守‘缸’待‘鱼’。
坐在贝壳形温泉池的另一边,我欣赏着眼前令人遐思的美景--毕竟,世界名模泡温泉是不是常见的经典场面。
“如果你脚下再加一枚贝壳和鲜花珊瑚若干,就是一幅标准的男性版‘海中诞生的维纳斯’。”
借着欣赏的名义,我冠冕堂皇地对他黄金比率的完美身材进行视奸。
“过奖了。”
袅袅上升的水气熏湿他黑如夜的短发和眸子,朦胧欲滴的模样让他的性感指数在百分之一秒内一路飚升至涨停

 

板。
“可远观,不知可亵玩否?”为了避免流鼻血或是垂涎三尺之类的不雅场景,我充分展现出伪君子的一面。
“诺。”他文诌诌地和我一唱一答。
“那我就不客气了。”
既然主人应允,一切自然都好办。
游到他身边,我顺手拿起白色大理石上的贝壳形海绵,“烦劳提供擦背服务。”
他哑然失笑--
“好。”
……唔,手势不错,力道也捏拿得恰到好处,过分的惬意几乎让我昏昏欲睡。
“睡着了?”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好笑地看着我露出见光死的表情。但下一刻,来自他手指的触觉却让我猛然转醒,胜于水

 

温的肌肤热力让我清晰地感觉到某处不该有的精神奕奕。
“按摩范围似乎广了点?”
说归说,但此时的我有光说不动的嫌疑。
“会吗?”他的眼里混合着笑意和淡淡的情欲。
“立场交换如何?”
“感激不尽。”他好整以待,非常之惬意。

 

 

 

软骨头的海绵顺着强健有力的肌理蛇行而下,又蜿蜒而上。才三个回合就开始让我心跳加速,口干舌燥的‘旧

 

病’复发,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伺机报复打压谁。
“很热?”察觉到我呼吸频率的异常,他似乎非常愉快。
“其实是很乐。”不动声色,海绵的游走路线有了些微的改变。
男性弱势区的沦陷让情欲的炽热在他眼中缓缓蒸腾,我依然佯装若无其事般地刷着他颀长的背部,一派正人君

 

子的镇定和悠闲。
“虞……”
“嗯?”
对手似有弃甲投降的趋向,我的心情顿时大好。
“……可以了。”
“五分钟就够了?”我挑眉质问,暗爽在心。
“不介意的话,我们互动如何?”他一语双关。
抛弃无辜的海绵,我与他眼对眼,“可以,你先还是我先。”
可惜,还未等到他的回答,我的唇就被完全覆住……
……温热的气息滋润了我因虚或上升而导致的口干舌燥……他强势中蕴涵的深情虽然让我陷入沉迷和陶醉的温

 

柔乡,但还不至于完全丧失‘反击力’……趁还没有达到深吻的境界再加上他不备,我适时地扭转乾坤,掌握

 

住这个吻的主导力……
其实,在落入他爱的陷阱之前我一直固执且蛮横地认为接吻,特别是唇舌相溶的那一种,简直是对人类进化史

 

和卫生习惯的侮辱。须知,诸如爱字打头的种种疾病十有八九就可通过这种形式的‘短兵相接’扩大其影响力

 

和号召力,所以我们应当杜绝该种不卫生行为的发生和发展,为整个人类的健康做出贡献。
而如今的现状却让我清晰地认识到‘太铁齿是要踢到铁板的’这一千古真理。对于陷入热恋中的人来,情侣之

 

间的亲密不会被任何因素所困绕,至少在这一层上是如此。即使对方有口臭,或者是几天没有刷牙漱口,也丝

 

毫不会妨碍到天雷勾动地火的激情戏码上演,人类的忍受力之强由此便可窥见一斑。
早在我们步入‘人工呼吸’阶段初期,我就万分满意地发现他没有任何不良口气或是恶劣饮食嗜好,因此他的

 

牙齿白得一如开罗郊外的砾石沙滩,口气清新得一如他完美的外表。这两项因素保证了后续的顺利展开,直至

 

今日的‘功成名就’、‘无往不利’……
“在想什么?”
发现了我的浮想联翩,他没有不悦,只是温和地凝视着我。
“你的白牙。”
他失笑,“妨碍我们了?”
“没有。”
“那就好。”
……因为无甚妨碍,所以继续热吻是必然趋势——这是向氏定理第三十六条。
“……看来我还需多加磨练。”
趁着吐息的时间,他在我耳边呢喃。
“何以见得?”
“你的想象力自由地天马行空。”轻啄着我的唇,他低笑着引证。
“这算是指控?”
我的背部像一滩烂泥那样牢牢地‘粘’在大理石池壁上,炽热的温度透过我们相叠的肌肤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躯

 

体传到我的身上,让不太有骨气的四肢渐渐朝无力的零界点发展。
“不算,只是我自我反省而已。”他带着笑意的吻开始扩张领地,绅士中带着不惹人厌的霸气。
“如果……要继续下去的话,我申请节省体力。”
整个下午的身体力行加上刚才浸泡冰冷海水里的卡路里严重消耗让我懒散的本性再度发挥其威力。
“……申请通过。”他的低笑无法遏制,且还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很热……”
懒洋洋地半闭着眼,我呈现出冬眠的青蛙状态。于是,下一分钟地点从热气腾腾的温泉水里变更为凉飕飕的大

 

理石池沿。
虽然不知道别人如何,但就我的亲身实践结合逻辑推理,能够得出‘他在床第方面的技巧应该不算很好,至少

 

算不上专家水准’的结论。然而,即便只是这样平平的‘触觉艺术’,我遭受‘灭顶危机’的概率却也达到了

 

百分之九十以上……由此可以推断,半生手对半生手着实是不错的选择和配合……
……处于‘烂泥’状态的我很受用地享受着他赋予的快感,偶尔打个呵欠助助兴,却惹来了他更用心的‘治疗

 

’……数十分钟下来,即使我再疲倦、再心不在焉,却也抵挡不住与生俱来的男性本能……有点可悲,不过…

 

…感觉也很不错就是了……
……如醍醐灌顶般的快感不断地从敏感地带扩散四肢……进程虽然缓慢,但效果却意外地鲜明……渐渐地,不

 

论是我还是他呼吸频率都加速到近乎缺氧的地步,偶尔还会有抑制不住的微小声响担任激情的催化剂,助长情

 

焰的威风……
……细小的汗水在我们都不曾意识的情形下攀上了彼此的肌肤,让感觉愈加地敏锐,气氛愈加旖旎和暧昧……

 

渐渐地,我们都无法再控制身体的本能,任由情欲操控着我们的行为……
……我们的身体在短短地一瞬之内便紧密地溶合了在一起……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让最初的冲击和不适应慢慢

 

化去直至消失无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只有身临其境才能体会的强烈快感……
……越来越快的节奏带来一波胜似一波的身体快感……咬紧牙关,我竭力稳住心跳,屏息等待着最后一刻的来

 

临……
……终于,在他倾力而为的冲击下,猛然倾袭向身体每一个细胞的快感让我的意识有几秒钟的远离……在那几

 

秒之内,我甚至无法了解发生了什么,因为高潮过后的强烈余韵占据了我的全身,我的呼吸异常紊乱,丝毫找

 

不到平息的头绪……直到来自他唇的温热帮我找回飘远的意识……
“……虞……”他温柔地唤我。
“……唔?……”我从鼻子里哼出回应。
“……还好吧?”
他的眼中有自得,但更多的是柔情和宠溺。
“……死不了……”
扔出一句毫无情调的话语,我咕哝着翻了个身想换个舒服的姿势,却不料这一动却扯痛了原本不具备某功能的

 

某个地方——‘自作孽不可活’的最佳典范!
“困了?”
他激情过后的磁性嗓音具有强大的催眠作用,当然,也不可否认我之所以会昏昏欲睡的的极大部分原因是来自

 

于体力过度消耗的后遗症。
“……唔……”我再度用模糊的鼻音回答,以昭显我的疲倦程度。
“……需要我抱你去床上吗?”他低笑。
“!”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顿时睁开眼以示义正言辞的拒绝。
吻了吻我的唇,他道——
“那就去床上睡。”
“唔……”
又在池子里泡了好一会儿后,我用蜗牛的速度擦干身体,然后‘瘫软’在他的肩上‘挪动’到帝王尺寸的柔软

 

床上——
啊!天堂!
呈‘一’字型倒下后,我顿时不省人事。
基于非常了解我在他的身边这么做的安全后果,所以非常心安理得地,我稳稳地坠入了黑甜乡的云里雾里,完

 

全不必顾虑后顾之忧……
不知人间疾苦的人,此时此刻,就是我的最佳代名词。
[后续插花——
某丞:(用手帕捂着鼻子兴奋地)V8在哪里?!T,西西!快来帮忙!
鱼:(一脚踹飞)没水准的作者!满脑子色情思想!
修:(成熟稳重、宽容大度地)原谅她吧,看在她至今嫁不出去的面子上。
(已经挂在月亮上的)某丞:……
话外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欠扁的夫夫俩!]

 

 

 

清晨,当爱琴海的第一束阳光以曼妙的姿态游曳进房间时,我体内的生物钟便分毫不肯懈怠地把我从昏睡中弄

 

醒——其手段之高明,手法之恶劣,简直到了令我想要膜拜的程度。
“虞,起床了。”
枕边人温柔低哑的嗓音是不可抗拒的第二杀手,紧紧跟随第一杀手——生物钟的步伐。
“……坚决抵制不人道待遇……”翻了个身,我用滑爽的丝棉薄被蒙住脑袋,企图伪装成一条正在蜕化的毛虫

 


——即使感觉到连‘虫’带‘壳’一并被纳入他的怀中,我依然纹丝不动,以期充分利用某狡猾昆虫的拿手计

 

谋——装死。
浑厚的笑声透过‘茧子’传送到我的耳中——
“真的不起床吗?”
否认是银,应声是金,沉默是钻石;而我是小市民。
“那我只能一个人赴刑场,受鞭鞑了。”他的口吻是一半的真,一半的哄。
掀开棉被的一个角,我不怀好意地半眯着眼,“叫莫晟茗陪你去打头阵,我随后就到。”
一时之间,他可媲美希腊雕像的俊美脸庞上呈现出愕然的神情。
“坦承的话,还是遵循先来后到的原则比较好,床伴第一,我第二。”这段话我说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的话音刚落,他的神情便由愕然转变为思索,最后定格为带着淡淡幸福意味的笑,刺眼得很。
我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电话抛给他,“招你的旧爱过来,让他当第一波炮灰,我垫后。”
“好。”
他眼中含笑,接过电话后按下号码——
“晟茗?”
下一秒钟,他的表情有点惊讶,我扬眉。
“NARAKI?麻烦你把你身边那条三叶虫弄醒,我有话要跟他说。”
过气名模和当红炸子鸡,一对绝妙的组合,但不排除某颗演技高超的蒜头有残害大和民族树苗的企图和嫌疑。
“你醒了没有,亲爱的?”
闻言,我的鸡皮疙瘩顿时跳起了忘情桑巴舞。
“——很恶心?会吗?”
他竭力忍住笑。
“既然我们是床伴,那亲热一点也是应该的。”
话落,只见他将话筒拿开三尺远,紧接着,那头就传来了莫晟茗没好气的吐槽——
“谁跟你是床伴!修聿,半夜三更的你打这通电话来就是为了莫名其妙的恶作剧?!”
——莫晟茗还没完全清醒,或者是睡糊涂了。
我下了结论。
“等一下……鱼鱼是不是在你身边?”
呵,终于醒了!
“是啊,托你的福。”他看了我一眼,并且剽窃了我的专利表情——似笑非笑。
我示意他把话筒给我,他在照办的同时吻了吻我的唇当做精神补偿。
“不嫌弃的话,我回来一定奉上臭鸡蛋制成的奥斯卡小‘金’人一座当作特产。”
“?”莫晟茗的思考力再度打了折扣,由此可证,爱做的事做多了会使狐狸的智力呈下降趋势。
“蒜先生的演技果然所向披靡,晚辈小葱甘拜下风,所以请一定期待我用心为你定做的特产。”
还不等他回答,我便潇洒地挂上电话。
——呼,出了口恶气,全身舒畅。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之所以会受到‘小人’的蛊惑,有一大半原因是要归功于身边人所向

 

披靡的魅力——当我被迷得晕头转向时,智商指数便很可悲地接近为零。
‘壮烈’在他的肩头,我半闭着眼醉生梦死——自从有了他,我天生的懒散成性已经变本加厉到一个令人难以

 

置信的地步,套一句白烂到耳膜生茧的情话,那就是——‘我的XXX,没了你我怎么活’!
怎么活?
嗟!喝西北风吃东南风地活呗,直至蒙主召唤,羽化而成仙。
“虞。”
“唔?”很可耻地继续装死中。
“再赖下去的话,你可真的只能去‘孤军奋战’了哦。”将头微微地偏转了个角度,他温柔的视线刚好投在我

 

可媲美流川狐狸的经典睡脸上。
意识清醒中,我在思考提议的可行于否。
“虞?”他柔声唤我。
“如果站在小语的立场上,你觉得她是看见我单独的一个人刺激大,还是看见我们同时出现的刺激程度比较深

 

?”
他顷刻便明白了我的言下之意,“但让你独自承受艰难不是我乐见的。”
“我不是女人,别把我想的太柔弱。”我睁开眼,“相对而言,我适合迎刃而上,而你适合自我谴责——记得

 

把我的份一起算进去。”
“这样就公平了?”他浅浅地牵动嘴角。
“恩哼。”我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以示肯定回答。
尾随余音而来的,是一个长长的吻,兼具甜蜜与窒息;只是,从这个吻里,我依然看不到我和他令人安心的未

 

来。
伊斯坦布尔 机场
川流不息的人来人往,不时传送的班机预告,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在规律的流动着,前进着;然而在这说不清是

 

什么性质的动态中,我和他却是唯一静止的一笔。
我背上的行李简单得一如不是去异乡他国,而是只在附近走走,一日甚至是几小时之内我就会回到他的身边。
“去吧,时间就要到了。”他的声音划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和凝视,“我会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如果我一直不回来?”
“我会一直等下去。”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明白了。”勾起背包,我做出准备出发的样子。
但也许是我们太有默契,也或者是在开罗机场的那一墓滚滚浓烟倾袭了我们脑中浮现的画面,几乎在同一时刻

 

,我转身,他上前,来自地心的强大引力让我们紧密的贴合在一起,在那短暂的一瞬间交错成电光火石之中的

 

吻。
“如果我的运气真得这么背,注定要长眠在这里的话,我不会反对你在看到火焰的同时奔出大门去撞车。”
放开他,我用不经意的调侃掩饰住没有缘由的伤感,而这一类的风花雪月向来是被我认做无病呻吟而列为拒绝

 

往来户。
“从残骸里找出你,和你一起长眠是更好的选择。”
“比翼双飞蝶?”
“比鳍双游鱼。”
“天上一对。”我在他温暖的凝视里潇洒起航。
“水里一双。”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我的心底,在如冰的阳光中铭刻成我终其一生都无法忘记的誓言。

 

Carper 9
法国 巴黎
下了飞机,没有在戴高乐机场的侯机厅看见小语的身影,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懦弱的安心。
走出机场的大门,我随手招来一辆浅黄色计程车,在坐进助手席的同时用不太流利的法语告知了司机小语在巴

 

黎临时投宿的地址。
然当载着我的计程车一里一里靠近小语时,心中些微的忐忑却渐渐扩散成一片乌云,使我窒息。
虽然义无返顾地决定自己是来充当炮灰的人,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因为,无论是出

 

于道义,出于常情,还是出于一个男人该有的责任心,我都无法为自己的自私辩护——爱不能当作借口,也无

 

法当作借口。
小语的好,我不想回忆得太多,因为那会使我的良知愈加地负重,直至龟裂……即使伤人是在所难免的罪,我

 

却仍然奢望着能将伤害化解到最低。
——这是所有罪人无须多责而自有的默契,我想。
窗外,巴黎的美景如电影中的一幕幕迅速闪过,昙花一现,一如我和她曾经携手同度的那些日子。
贴身T恤袋里的手机忽然发出悦耳的声音,我取出银灰色的机子翻开显示屏,一幅令人屏息的奇观猛地映入了我

 

的眼帘——
璀璨的阳光之下,奇异的爱琴海和黑海分界线在慢慢模糊,蔚蓝色的迤俪与深蓝色的蜿蜒交错着成一条缠绵悱

 

恻的艳丽绸带伸展于辽阔的天海之间,宛如天方夜潭般不可思议,又似梦里仙境般绝美如幻。
‘奇迹’。
——这是唯一附着在短信之下的文字。
合上手机,我的心止如水,明如镜——他的只字片语于我,就好比一针效果奇佳的镇定剂,在必要的时刻给我

 

平静,也让我安心。
我决定坦然面对,无论我将要经历的是什么。
计程车稳稳地停在一幢米黄色的花园小洋房前,下了车,我走向那泛着淡淡清香的蔷薇栅栏。按响了门铃,很

 

快地,一个虽然年迈但却精神奕奕的法国老太太出现在我的面前。
“小伙子,你找谁?”她那蓝灰色的眼睛带着好奇。
“请问这是苏菲·卡罗的住所吗?”
“是的,她是我的孙女。”一番估量之后,老太太笑眯眯地拉开了栅栏,“你也是她的同学之一?”
“不。”我失笑,“不过,我要找的人是她的同学。”
“哦,你是要找小语?”老太太恍然大悟,继而露出有些怀疑的神情,“小伙子,容我多问一句,你是小语的

 

谁?”
“我是她的丈夫。”我道。
闻言,她眼中的怀疑更重了——
“你是她的丈夫?”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在四天之前赶来?
我的左眼皮忽然开始猛烈地跳动,“……她出了什么事?”
“她在四天前遇上了车祸。”
跟着老太太来到了医院,机械地穿过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回廊,最后停在了一扇沉重的橡木门前。
“小伙子,你自己进去吧。”老太太叹息着敲了敲拐杖,离开了走廊。
推开门,令人窒息的雪白顿时扑面而来,侵袭了我的视线和意识。
小语静静地躺在那里,神情安宁而平和,她那光洁的额头被渗着点点暗红色血迹的纱布包裹着,即使她的容颜

 

因此而显得有些憔悴,但却仍然美丽一如从前。
我走到她的身边,看着她慢慢地睁开眼睛。
“还好吗?”我伸出手,怜惜地抚了抚她略显苍白的脸庞。
“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至少还能贻害人间五十年。”她轻轻地笑,并将脸贴着我的掌心摩挲了一会儿。
“……对不起,我来晚了。”
悬在心头的巨石慢慢落下,沉淀在心的深处,把所有曾经幸福的梦境一并压碎,化为灰烬飘散。
“爸爸好吗?”
“……很好,已经基本康复了。”
也许,奇迹本来就只能是奇迹,它无法代表一生,也无法承诺誓言。
“今年我们父女俩好像都有点流年不利,不过没关系,这类的小Case还难不到我。”
虽然这么说,但小语的脸上却是全然地不在意。可是,也就是这份不在意,却深深地刺痛了我的眼,也刺痛了

 

我的心。
“鱼鱼,你怎么了?”发现了我神情的异样,小语顽皮地捏了捏我的鼻子。
“没什么。”我用掌心包住她的手,“躺了这么多天,想不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好啊。”小语立刻兴奋异常,她指了指床头柜旁边银色的金属,“因为我暂时还不能走路,所以就用叮当牌

 

爱车代步好了。”
抱着她坐上轮椅,轻轻地为她盖上保暖的轻暖毛毯,我推着轮椅走出了病房。
即使只是医院一个小小的花园,却仍是不负‘花都’巴黎的美誉,在一片属于秋的繁花似锦中,我停下了脚步

 


“好漂亮的花园。”小语小声地啧啧嘴,“光躺着不动果然是吃了大亏。”
“以后每天我都可以带你到医院的四处去走走。”
“知我者,鱼鱼也。”小语俏皮地皱了皱鼻子,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鱼鱼,千万不要把我在巴黎

 

受伤的事告诉爸爸,否则他一定会不顾自己的伤马上赶来。”
我沉默了。
“快回答‘好’,不然我就要哭了哦!”小语装出小可怜的模样。
“好。”
我拿出手机。
“呐,鱼鱼,你该不会是想偷偷告密吧?”小语立刻紧张地拉住我的手臂。
“你变笨了,小傻瓜。”我轻刮了一下她俏丽的鼻尖。
“……也对哦,如果你要告密,应该趁我没看到的时候。”小语摸摸自己的脑袋,嘿嘿地干笑数声。
毫不犹豫地切断了电源,也切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纠葛。
“等你的伤完全好了,我们一起去你想留学的那所大学看一看。”我推着轮椅,漫步在鹅卵石铺就的林荫小道

 

上。
小语眼睛一亮,“嘿嘿,是个好主意,不过在这之前鱼鱼还要陪我一起去领向日葵奖!”
“已经决定了?”
“还没有。”小语自信满满,“不过,我有信心。”
“小心吃瘪,自大鱼。”
“安啦安啦!不过还是蛮伤脑筋的……”她叹。
“说来听听。”
“初步估计领奖的那一天我还是没办法走得很顺,那样的话,爸爸不就会看出倪端了?”小语双手撑着脸,“

 

我可不想被骂到狗血喷头……”
“那就想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办法。”
“我一个人的脑筋……唔……好像不太够用。”小语瞅了瞅我,一脸期待。
我抬头望向明媚的天空,“时间还很充分,不用着急。”
“鱼鱼……”小语的口吻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你是不是在生气?”
“没有。”我低头看她。
“我只是不想你们担心。”小语非常‘诚恳’地看着我,“因为伤并不是那么严重,很快就会好了。”
“我知道。”抚了抚她秀丽的长发,我答道。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享受着林间拂面而来的清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
“鱼鱼。”
“什么?”
“我一定可以再站起来的,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
“也能像以前那样追跑奔跳。”
“……是的。”
“等我恢复以后,我们就可以要一个小Baby了。”小语看着远方说道,“鱼鱼,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女生。”
“那我们就生一个小公主,像鱼鱼一样才华横溢,像我一样漂亮。”
“……对。”
“为了这个目标,我会好起来的。”小语转首冲着我一笑。
“……我相信你。”

 

 

 

骨科专家会诊室里,苏菲把属于小语的腿部X光片放在直立的灯箱前——
“我想即使是外行人,也能从这四张X光片中看出结论来。”
“小腿骨粉碎性骨折,虽然经过骨科专家三十六小时手术的拼整缝合,能再站起来的可能性也只有百分之零点

 

三。”她没有表情地看着我。
“只要有零点一的希望我就不会放弃。”我的声音冷静,但精神却异常疲倦。
“她是在给你打电话后发生的意外,请问你四天前的早晨在干什么?”
苏菲的语气咄咄逼人,然而我却无法回答,更没有立场反驳。
“虽然我是不知道你和小语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作为一个丈夫,而且是新婚丈夫,你显然很失败。”
“我承认。”
“多说无益,你好自为之。”关掉灯箱,苏菲取下X光片,“你以后会陪在她身边吧?”
“……对。”
“那就好。虽然小语知道她可能这一生都无法再像常人那样跑和跳,但她也和你一样抱着只要有希望就永不放

 

弃的念头。有你在的话,奇迹说不定真的会发生,即使要花上几年甚至是十年以上的时间。”
“我明白了。”
“去陪小语吧,她的坚强只是表面的。”
站起身,我向门外走去。
“鱼鱼。”
我转头。
“我想我该说声对不起,因为我既没有照顾好她,也没有医好她。”苏菲诚恳道。
“我只想说声谢谢,因为是你在她手术时给了她支持。”
语毕,我随手关上会诊室的门,朝小语的病房走去。
我想,在我这二十六的人生里,没有哪一段时候会像这一个多月以来那样久地待在同一类型的空间里——即使

 

地域不同,气候不同,周围的人群不同,但所有的白色永远都是那么相似——枯燥、单调,且了无生趣。
沉闷的午后,我静静地坐在小语身边谱着一首曲子,她在午睡,睡脸平静而安宁。曾经,这是我唯一希望的幸

 

福,然而现在一切却都已人是情非。
我和他的那段时光就像是被误置的沙漏,短暂地失恒之后依然会被重新放置成正确的位置,而原先留存在小空

 

间中的沙子会慢慢流向大空间,然后静止不动,直到海枯石烂。
……没有结局,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鱼鱼。”
我转过头凝视着她,“醒了?”
“唔……”
“要吃苹果吗?”我从身边的水果篮里拿出一个。
“要。”
展开小刀,我去除果皮后将雪白的果肉切成小块。
“啊——”
小语张嘴,我用竹签串起苹果送进她的嘴里。
“好吃。”吃完整个苹果,小语满足地啧啧嘴,“呐,鱼鱼,我想洗澡。”
“现在?”
小语指指腿,“只要这里不碰到水。”
“那好吧。”
我走进浴室,拧开流水,并调节到适宜的温度。趁着储水的当儿,我把小语抱进浴室。
“可以自己来吗?”
她点了点头,眼神却有些黯然。
“洗完了叫我。”
不便多做停留,我退出浴室并关上门。
半小时后,我听见了小语的声音,推开门走了进去,却意外地发现她依然坐在漂浮着大量白色泡沫的水里,并

 

没有沐浴完毕的迹象。
“还需要什么吗?”坐在她身边,我望着她有点湿润的眼睛。
“鱼鱼,我们……只能这样吗?”她抬起头,迎向我的视线。
我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这么问?”
“你答应我我们会有个小公主的对不对?”
“……对。”
“……可是,我们这样下去……是不会有小公主的。”她黯然低下头。
“不是现在,因为现在不是时候。”我握了握她的手,给她安慰。然而, 我心中的压抑和窒息感却更深更重。
“等我出院?”她的眼中泛起了希望的光彩。
“等你出院。”
不再多说什么的小语拿起放置在一边的浴巾裹住身体,伸出双臂任由我抱着走出浴室。

 

 

 

诺言之所以会被称之为诺言,是因为它的实现——无论这期间破除了多少障碍,克服了多少挫折,穿越了多少

 

困难;而当诺言失去了实现,它就成了谎言。
等待小语恢复的日子是意外得漫长,又是异常得短暂。即使骨骼碎裂后的恢复期长达三个月到一年,但在这段

 

日子里小语除小腿骨以外的地方都已基本复原,更何况小语原本就借住在她的主治医生——苏菲的家中。基于

 

上述原因,我们顺利地办妥了出院手续。
回到苏菲家中,迎接我们的是一个丰盛的祝贺小语出院的家庭派对,在欢闹的气氛中我们度过了一个这些日子

 

以来最轻松的夜晚。
夜深了。
当时针指向‘1’的位置时,我尽可能小心地协助微醺的小语洗完了澡,在送她上床后又替她拉好了棉被。做完

 

这一切,我走进浴室拧开水流,冲洗去一天的疲倦。
水气氤氲中,偌大的镜子里映出了一张没有生气的脸,落寞的眼神,无动于衷的嘴角,隔夜孳生的胡茬,透着

 

苍白和憔悴的脸色——一个潦倒的男人,狼狈得不堪入目。
耙开被冲到额前的湿发,我闭上眼任凭痛心肆虐在我身体的每一角落……
……只是失去了爱情,只不过是让一个原本就虚幻的东西更加飘渺不着边际,竟然让我落魄至此——这叫人情

 

何以堪?
……在这荒诞的世界上,有多少夫妇同床异梦地携手走完一生;又有多少情侣因为相爱而结合,因为相厌而分

 

手。即使我并不爱小语,但我挑选了她作为我的终生伴侣,也认为她的一切都值得我去爱,这就够了。
不想,也不必再奢求太多……
机械地套上睡衣,我走出浴室,然而等待着我的却是睁着眼望向我的小语。
“睡不着?”我在她身边坐下。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要喝杯牛奶吗?”
她依然无言地摇摇头,只是凝视着我。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确定是今天吗?”我抚了抚她的长发。
“这是夫妇之间的义务,很抱歉因为害怕我拖了这么久。”小语脱下睡衣,露出白皙的肌肤和几近完美的身躯

 


“……现在你不怕吗?”亲吻着她的额头,我问。
冷静的我依然冷静如昔,这让我清晰地意识到自身的改变——就在数天之前,我还像一个普通的丈夫那样期待

 

着与妻子分享夫妇之间的秘密;然而今天,一切都因为心境的改变而迥然相异。
“说一点都不怕是骗人的。”小语闭上眼睛低低地叹息,“……可是,如果不经历这一步,我就算不上是真正

 

的俞太太,小公主也不会诞生……”
……不再多言语,我闭上眼吻住她的唇……
……在意识的深处,我看着那片曾经蔚蓝的海洋慢慢地褪色,干涸,在记忆中缓缓消失,不复存在;属于我身

 

躯的一部分也随之慢慢地被掏空,变成一片空洞的荒芜……
……不知道过了多久,因为时间的流逝在我的脑海里只是一声又一声平淡而刻板的‘滴答’,直到我的下肢察

 

觉到一种奇异的,不该有的触感时,时间的流动才又有了意义——
我想张口,但小语却轻轻地用食指封住我的唇
“……不要问我为什么。”
她眼中的悲伤阻止了我所有的话语。
“……明天,我会告诉你答案。”
小语放开手,从容地坐起身披上睡衣,然后迈开轻盈的步子朝门外走去。在关上门之前,她露出一个淡得几乎

 

看不见的笑容——
“别担心,今晚我会睡在苏菲的房间里。”
关上的门放逐了一阵名为寂寥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房间里。
……这一切都是个谜,然而,这一切的谜底却又在我心里呼之欲出。

 

 

 

下了计程车,我走向眼前那幢精巧的大厦,并在越过大门前下意识地将一张绘着淡雅图案的卡片显现在欲拦住

 

我的工作人员面前,工作人员随即退开一步,展开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欢迎参观‘梵’国际艺术会展。”
穿过陈列着或灰暗或鲜艳的色彩群落,我的方向始终只有一个——清晨时分,小语留在我房门下的信笺上清晰

 

标明的地点——会展中心,Blue。
在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殿堂深处,我终于看到属于Blue的区域,停下了脚步,我犹如一尊风化而成的雕像那

 

样伫立——
仿若太阳般绚丽的金红和宛如夜幕般深邃的蓝,不是云与地,也非天与海,单纯的海水与海水在昼与夜绽放出

 

迥然相异的璀璨。在几近互不相融的璀璨中,两抹无法看真切的身影交叠着透现而出……
即使看不见神情,但那专注的身影仿佛能使人听见小提琴的悠扬和钢琴的清朗……昼的金红与夜的深蓝似在那

 

悠远和谐的乐声中慢慢地相溶,缓缓地流淌……
应是平静,应是宁谧,应是发自心灵的共鸣,然而这一切却纠合成一种难以言语的复杂心绪——失落、伤感、

 

祝福、解脱、满足,所有的矛盾,矛盾然却共存。
“很特别的画。”
身侧,一个女孩轻轻地拉了拉恋人的衣角。
“对。” 男骇握了握女友的手。
“……画这幅画的一定是个女孩子。”女孩凝视着眼前那幅占据了三分之一墙面的画。
“你怎么知道?”男孩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因为从这幅画里,我能感觉到她深爱着画里那两个人,但又为他们相爱而失落的复杂心情。”女孩子笑了笑

 


男骇看着画的银制标签一字一字地念道——
“Half of the Ocean——半,个,海,洋。”
走出会展大厦,我并不十分意外地看见了苏菲。脱下了白大褂的她身穿米黄色洋装,优雅而妩媚地站在距我不

 

远的地方。
“明了了?”
她走近我,微微上扬的嘴角有着深意。
“百分之九十五。”我没有什么表情地望着她。
“剩下的百分之五,我想这些东西会给你最后的答案。”
她将一本类似于日记的精美簿本交给我。
“这是小语要我交给你的。至于她本人,现在正在塞纳河边的露天雕塑博物馆那里等着你。”
苏菲朝我微微一笑,然后翩然离开了。
坐上前往塞纳河的公车,我随手翻开那些神秘的日志,却有些意外地发现这些纸页并非日记的全部,而只是其

 

中的一部分。且在扉页上,赫然显现着‘米莲娜’这个名字,以及泰戈尔的名句——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带着无法理清的心绪,我开始翻阅那用娟秀的英语字体记录下的历历往事——
1983年5月6日 晴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写日记,为的,只是想记录下今天这个难忘的日子——我结婚了。
但,这并不是我梦寐以求的婚礼。
因为站在我身边的新郎不是从小陪伴我一起长大,收藏了我所有的欢笑,给了我腹中的小宝贝生命却又永远地

 

弃我而去,不再回来的那个人。
然而,这又是我所期待的婚礼。
因为修聿是我这一辈子最信任的朋友,我们之间有太多的相似之处——对彼此而言,对方都是镜子里的自己,

 

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样相似,那样默契。
我失去我所爱的人,而修聿从未找到过自己真正爱的人。这样的我们是不是合适在一起生活一生?
——我不知道。
但我唯一知道的是,如果有一天修聿遇到了自己生命里那个人,那一天就是我该独立的日子了。在这之前,他

 

的肩膀可以让我暂时依靠。
我累了。
……
1983年11月5日 晴
宝宝终于诞生了,是个美丽的小女生,修聿为她起了个和她一样美丽的名字——语歆。
小语的眉眼有他的影子,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小小的她看周围事物的眼神有几分修聿的味道。我

 

几乎可以预见,未来小语的个性一定会很像修聿——深沉、温柔、充满了包容力和使人安心的力量。
其实,我偶尔也会觉得困惑:以修聿的条件,追求者不计其数,难道其中就没有一个会让他动心的人吗?而当

 

我将这样的问题问出口时,他却笑着回答我:感觉不对。
——一个彻底的浪漫主义者。
但我却能体会他的感受。如果我不是这样幸运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也许我也会和修聿一样,一直漫无目的

 

地等待着生命另一半的出现。
我们是如此地相象。
也许正是这样,失去所爱的那一天,我才会因为修聿坚定而温柔的眼神模糊了想要结束生命的念头,挽救了自

 

己,也挽救了小语小小的生命。
有友如此,复夫何求?
没有了爱情,无法替代的亲情和友情却让我有了继续生存下去的意义和希望。这一切都是修聿带给我的。希望

 

有那么一天,我也能为他做些什么,让他从心底里觉得幸福。
……
1984年 6月12日 多云
我想今天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小小的小语终于迈出了她人生的第一步,为此,我喜极而泣。
我怀着虔诚的心情翻阅着这六个多月以来的点点滴滴,虽然很辛苦,但也很快乐。虽然小语和修聿并非血缘上

 

的父女,但他们之间那种融洽的亲子氛围比起真正的父女来丝毫也不逊色。看着小语一天天健康平安地长大,

 

我心里的幸福感简直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而让我更高兴的是小语一天比一天更像修聿——她渐渐成为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的综合体,容貌像她

 

那已故的亲生父亲,而脾气和性格则像修聿。至于我,我想她是继承了我绘画方面的天赋。
可是,就像幸福的背后会有阴影那样,我一直有一种微妙的预感:在修聿的生命里,他真正的另一半或许仍然

 

在等待着他的出现。我和小语只是填补他生命里亲情的那一部分,至于爱情,我们始终无法取代。
然而在这样安宁的幸福面前,我却不愿意去思考当那个人出现后的种种……也许,幸福会使人贪婪。
——那么,就让我暂时贪婪吧,在那个人尚未出现之前。
……
1987年9月9日 晴
再过两个月,小语就满四岁了。她的可爱和美丽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我为有孕育了这样一个小生命而感

 

到骄傲。
就如同我们倾注给她的爱一样深厚,小语也用她独特的方式回馈着我们。例如,上街时她一定要左手拉着我,

 

右手拉着修聿,而自己则高高兴兴地走在当中。任何人都无法用任何方法剥夺她的这个嗜好,即使是与我如出

 

一辙的爱莲娜偶尔会想要‘恶作剧’地替代我的位置,她都能轻易地认出来加以童稚的‘谴责’。
四年了,修聿真正的另一半却始终没有出现,这让我开始禁不住窃喜——也许,那个人真的不存在。也或者,

 

那个人也像修聿那样,已经找到一个可以安心的地方,这一生都不会与他再相遇。
这样的想法,让我幸福,也让我惭愧。
是修聿在我最艰难的时候给了我希望和活下去的勇气,但我却自私地想着如何遏止他的幸福以保住我和小语的

 

幸福,人性里黑暗和卑劣的一面已经慢慢占据了我的思想。
这样的我,或许终有一天会受到真主的惩罚。
……
1993年10月10日 小雨
为了庆祝修聿的生日,应了修聿的希望,我们一家三口特地飞去香港欣赏了一场小提琴独奏会。
独奏会的演奏者是一名刚满十六岁的小提琴天才,据说当天除了观众外还有十几位在国际古典音乐界赫赫有名

 

的小提琴演奏家和评论家到场,为的,只是倾听这位名叫‘俞虞’的华人少年演奏。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小提琴独奏会。
在这之前,我从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人能够赋予已渐渐成为大众化乐器的小提琴以如此与众不同的个性—

 

—即使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曲子,经过那个少年像是具有魔力的指尖后也变得陌生且具有不可思议的、让人如痴

 

如醉的魅力。
我只能说,这个叫做‘俞虞’的少年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提琴天才;昂贵到离谱的票价和一家三口的机票花

 

费,也确实算得上物有所值。
但,令我觉得有一丝不安的是演奏会过后修聿远远地注视着那名少年的眼神,那……似乎超越了一个古典乐爱

 

好者对心仪乐手的敬重和仰慕……
……也或者,是疲倦的我多心了?
……
1993年12月20日 小雪
圣诞节快要来了。
自从那一场演奏会后,有关于那位小提琴天才的消息和演出出现在电视上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修聿也越来越

 

多地关注这些节目和从节目里透露出的信息,而对于他自己的走秀转播或者重播他却从来都不注意。
——这一天还是来了,尽管迟了十年。
……或许,我该庆幸对方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而且他的世界对我们来说是那样遥不可及,就好像是两个星球

 

那样陌生又遥远。也许终我们一生,都未必会和他有交集。
——这是真主给我的恩宠吗?让修聿爱上一个或许永远都得不到的人。
我不知道。
然而我唯一知道的却是我的心境不再会像如镜的湖水。
……尽管我比谁都清楚修聿是一个多么注重家庭和责任感的人,但自私的我可以因此而剥夺他来之不易的幸福
吗?
如果有一天,当那个少年真的来到我面前,我可以笑着祝福他们并坦然离开吗?
……
1994年1月2日 晴
从昨天的慈善拍卖上,修聿带回了一把有瑕疵的意大利制菲尔那多小提琴,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看到小提琴的

 

模样,也是第一次那么深刻地了解到修聿对那个少年的用心。
……其实,我该高兴的不是么?
同样是水银灯下的星,如果修聿真的有心,他完全可以为自己制造与那个名叫俞虞的少年相遇和相恋的机遇;
然而他的家庭责任感却迫使他只能用一把小提琴代替俞虞陪伴在他的身边,而在拍卖会上的那一眼、那一次握
手也将被制成永远的记忆琥珀珍藏在他的心里。
……在我们和俞虞之间,他几乎没有多加犹豫就选择了我们。
他的抉择,成就了这个家庭的完整和我和小语幸福的生活。可我知道,在他的心里,永远有为俞虞留下的角落
;在他的人生里,永远会有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
我该如何抉择?
……

 

1994年6月26日 雨
我想,对于修聿,还有整个古典音乐界,今天都是个难以忘记的日子。
因为今天,是那个十七岁的小提琴天才——俞虞毅然遗弃小提琴的日子,就在三天前,他刚刚以傲视群雄的姿
态夺得了著名的国际小提琴大赛的优胜奖。
有人传闻他的退出是因为已经到达顶峰,无法再超越自己;也有人说他的退出是因为家庭的破裂……但真正的
原因,谁都无法了解。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来不喝酒的修聿独自坐在阳台上,静静地喝完了一杯又一杯。直到天快亮时,他才收起
了所有的残骸,洗去一身的疲倦,以平静的神情面对新一天的到来。
……俞虞像一颗璀璨的流星那样划我们的天空,消失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也许这一生他和我们都不会再相
逢,然而他的光芒却永远留在修聿的心里,成为温暖着他的源泉。
——是我自私的愿望得到了不该有的实现吗?
可我知道,仁慈的真主是不会这样做的,是我在无意中出卖了我的灵魂与魔鬼做了交易,为的,只是能够保住
属于我的幸福。
……

 

1995年11月5日 多云
今天是小语十二岁的生日,不知不觉中,小小的她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在生日Party上,我有些惊讶也有些好笑地看着一堆十来岁的小男生围在她身边猛献殷勤,把她捧得像个高高在
上的小女王。不过,这个小小的女王显然还是热衷于成熟男人的魅力,只见她牢牢地粘在修聿和晟茗的身边,
甩都不甩那些眼冒红心的小男生,真是人小鬼大。修聿看向她的眼神是那么宠溺又满足,可我比谁都清楚,他
是将没有归宿的那份爱化作亲情倾注到小语身上。
……那个曾经熟悉的名字——俞虞,在这平淡如水的一年多时间里,似乎已经渐渐变得陌生了,世俗也似乎慢
慢淡忘了这个曾经轰动古典音乐界的天才少年。也许,当天才将自己的羽翼完美地隐藏起来之后,他就成了一
个隐居着的凡人,不再起眼。
可是,无论世人怎样遗忘俞虞,修聿却永远也不会遗忘他。在他的心里,那把小提琴就是俞虞的化身。他对小
提琴呵护倍至,就如同呵护俞虞本人那样用心用情……比起我,小提琴更能解除他的疲倦,也更能抚平他的创
伤……也许当许多年以后修聿的生命之火已将燃尽之时,他不在乎我的陪伴,只在乎小提琴能否陪着他长眠到
永远……
……有许多次,我想要放手……可当我看到修聿温和的身影和神情,看到小语可爱的脸蛋和活泼的模样,懦弱
和贪婪便让我无法痛下决心放弃这握在手中的幸福……只要我活着一天,一天不能放手,这样的自责和内疚就
一直会纠缠着我,使我不得安宁。
也许真的只有当我生命结束的那一天,我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


1996年4月14日 晴
今天是个很好的天气,阳光温暖,气候宜人。
当我拿到病情报告单的那一刻,我竟是如此心平气和,就像这天气一样明朗而没有任何阴霾。白血病,多么可
怕的字眼,可在我眼里,它就像一把解除痛苦的钥匙。
医生告诉我,因为发现得太晚,所以我只剩下两年的时间。
两年呵,两年之后,小语已经十五岁了,能够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了;而修聿,他也终于可以自由地去追寻属于
他的幸福了。
和修聿共同生活了近十五年的时光,也占住了他整整十五年的时间,我的满足已无人能及。长久以来,一直压
在我心里的沉重负疚也将随着我生命的消逝而终结。
我的结局,一如我想的那样圆满。
我由衷地感谢真主给我的恩宠。


……
 

1997年8月5日 小雨
我的病情一直在持续地恶化中,可是我却觉得很幸福。
因为这些天来,修聿一直陪在我的身边。而这十五年来,我从来不曾感觉我们的心会像这些天这样靠近。
我曾有的美丽在一点一滴地枯竭,而修聿则一如我们相遇那一年的耀眼——岁月在他的身上刻下了成熟的烙印
,也使他变得更加完美。为此,我庆幸我的生命即将结束,否则,在他的面前我会自惭形秽。
算起来,俞虞今年应该已经二十岁了,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龄莫过于此。
其实,我常常会想象他和修聿站在一起会是怎样的模样——才华洋溢的青年和成熟稳重的男人,两个同样出色
的男子构成的,是一幅让人心醉的和谐画面……只可惜,在我的有生之年,我不能,也不可能看到了。
我想,我是爱修聿的,而他,也是爱着我的。
只是我们的爱不同。
我对他的爱,接近于爱情;而他对我的爱,高于友情低于爱情。
但不可否认,人生最美满的婚姻恰恰正是由这样的爱构成的——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大起大落,涓涓如水,
平淡而真切,唯细水长流以致远。
这一生,我爱过,生活过,拥有曾经爱情的记忆,拥有属于自己的丈夫和女儿,人生最大的幸福我一一占有,
再无遗憾。

 


1998年1月22日 小雪
今夜我格外得清醒,几个月以来反复无常的痛苦似乎也暂时告以段落,这让我清楚地知道,当明天来临的时候
,我的生命之火就将熄灭,而被我束缚着的一切也都将解脱,我为此而感到欣慰。
这将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篇日记,小语,当你看完这些日记的时候,请你帮我完成我所没有完成的心愿——给
你父亲幸福。
他为我们已经牺牲了太多太多,现在该是我们给他幸福的时候了。
虽然我已不在了,但你要记住,当你在为你父亲寻找幸福的时候,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伴着你,你不是孤单的
一个人——这是,只属于我们母女俩的秘密。

 

 

 

35
“先生,到了。”
公车司机浑厚的嗓音将我唤回现实中,合上日记,我提起背包下了车。
沿着塞纳河的堤岸行进,视线虽然游曳在那一座座连接左右两岸的石桥和充满欧洲气息的建筑上,但思绪和心

 

情却凌乱一如塞纳河水面无规则弥漫着的波澜。
很快地,一抹坐在堤岸上的白色身影便影入眼帘。走到她的身边,我冷然落座于她的左侧。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河对岸三角形支架上栖息着的鸟群一只接一只地
飞走,又一只接一只地飞来填补所空缺的那一块。


“鱼鱼,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初次见面时的情景吗?”
漫长的沉默之后,小语眺望着远方开启了我们之间的言语之门。
“The fifth season.”
“对。”小语的唇边绽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是我第一次跟随导师去日本写生,也是第一次在日本的便利店
里买饮料。知道吗,当我在结帐时发现收银的店员是你的时候,我有多么惊讶!”
我不语。
“早在去日本的前一年,我就知道你在东京留学的地址。可是在我的意识里我一直认为,人生如果失去了意外,也就失去了许多色彩。如果我的导师不是决定带我们去日本,这一生,我都不会想要去踏上那片弹丸之地,
尽管我知道那里有你。”
小语仰望着蔚蓝的天空和偶尔飘过的云彩。
“其实,在阅读日记之前,我就知道自己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对爸爸有过超越父女感
情的迷恋。后来,虽然因为长大了,了解了爸爸对我的感情始终十八年来如一,但他在我的心里,永远会是一
个完美的理想,一个遥远的梦境。
你是爸爸前半生的梦中人,所以对你我曾有过嫉妒,有过愤恨。然而当命运的齿轮让我转向那个我千不愿万不
愿踏上的日本,并在距你留学的东京千里之外的北海道遇见了你,我知道,如果这不是人生的意外,就是妈妈
刻意的牵引。”
“我是个崇尚自由追求的人。”小语的指尖在石堤上轻轻地画着圈,“如果你不能让我满意,即使要违背遗
愿我也再所不惜。可是,在和与你的交往中,我渐渐明白了爸爸之所以会爱上你的原因。你的人格、才华和个
人魅力使我再一次地让步,因此我决定把你带到爸爸身边。但是如果你无法爱上爸爸,我也不会强求。
……鱼鱼,缘分是件奇妙的东西。我们的婚姻就像当年爸爸妈妈携手时那样,是建立于高于友情而低于爱情的
感情上。而我,则一如当年翻版,在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里渐渐地把我对你的那份第三类感情上升到了接近
于爱情的边缘。所以,即使我清楚地知道你和爸爸相爱,却又不愿意轻易地放开你……”
小语转头凝视着我。
“你知道吗,鱼鱼,虽然强扭的瓜不甜,但仍然可以吃,只是这样的吃是一种忍耐而非一种享受。
对于心里没有所爱之人的两个人来说,这种忍耐就像是想喝饮料的时候只有白开水,虽然平淡无味却也算不上
是痛苦;而当其中一人心有所属的时候,这种忍耐就变成了一种无药可医的传染病,身边的人都会因此而陷入
一种莫名的痛苦中去,如果没有人给它画上休止符,这样的痛苦就会延续一生一世。
我不想重蹈覆辙,因为一生的痛苦和自责对我来说实在太沉重了,所以我选择放弃。”
话到这里,小语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因为爸爸的宠爱,从小我就是个任性的孩子。虽然想好了要放弃你,可我又不甘心就这样为我们之间画一个
太过简单的句点,所以我导演和主演了这场‘车祸肥皂剧’——它再一次验证了你近乎自虐的高尚人格,也再
一次地让我了解了这样一个事实:爸爸虽然是你爱的人,但在你的心里我仍然有着不可动摇的地位,因为我是
你的妻子。”
立于河堤上,小语拂了拂迎风飘扬的长发,带着浅浅的微笑看着我站起来。
“鱼鱼,你和爸爸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我希望你们携手走完这一生,不论前方有什么样的风风雨雨
和艰难坎坷。”
说着,她轻轻地拉下我的肩,吻了吻我的额头。
“除此之外,作为报答,你还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是什么?”
“当我有一天找了自己真正爱的人的时候,你才可以放开我。而在这之前,你亲亲爱妻的宝座还是我的。至于
爸爸,他只能当你的地下夫人。”
“这样……会不会太委屈他了?”
我故作深沉,但眼中却漾满了的笑意。
“会咩?先来后到哦!”
拉起小语的手,我们迎着风向前走去。
“有海豚?是我的!鲸鱼?靠边站!”
调皮地眨眨眼,小语清脆的笑声荡漾在塞纳河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洒落一片耀眼的璀璨。

 

 

土耳其 伊斯坦布尔
爱琴海的夕阳美得令人屏息,绚烂的晚霞将天空渲染成一片如梦如幻的天堂,多变的光线将爱琴海与黑海混合
成一个金红色的海洋,璀璨夺目。远远望去,那坐在岩石上的黑色剪影一如海市蜃楼般的不真实,仿佛下一秒
钟就会消失在金光灿烂的天边,让人禁不住感叹好梦一场。
凝视着这样的景色,站在不远处的年轻男人嘴角禁不住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下一分钟,只见他轻轻地,慢慢
地靠近那个修长的黑色剪影。
“渔夫先生,请问一条鲸鱼多少钱?”年轻男子停在剪影的身后,问了一个叫人匪夷所思的问题。
然而叫人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剪影竟然回头了,并且露出一个连夕阳都为之逊色的笑容.
“很贵哦,差不多是一条海豚的价值。”
年轻男人也笑了,“如果换到的话,是不是可以保留一辈子那么久?”
剪影收起鱼杆并站起身,两人的距离近得只容得一线光穿过。
“对,可以保存一辈子,那么久……”
音落,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在合为一体的剪影中。

 

尾声
“哈啰,美爱康敏?”
随着琉璃铃清脆声音的忽然响起,一颗来自大和弹丸之地的脑袋出现在门缝里,顿时引起‘Blue Melody’里女
客们关注的目光。
“第四次。”
坐在吧台内喝咖啡写谱子的年轻男子看了他一眼。
“虾米?”
自动自觉地跳上吧椅,长着一张雌雄莫辨俊脸的大男孩无辜地瞧着眼前这个对他的出现熟视无睹的男子。
“以一个当红偶像来说,你实在是闲得令人发指,NARAKI。”转着手里的铅笔,俞虞斜睨着他,“这已经是你
两个月以来第四次从东京飞来悉尼了。”
“没办法,谁叫这里有怎么多充满成熟魅力的俊男,玫瑰色的人生啊!”NARAKI捧心长叹。
“你家蒜先生在厨房。”
异常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表演,俞虞手中的铅笔指向厨房的位置。
“哦。”
以一个利落而帅气的动作跳下吧椅,NARAKI直奔厨房,顺便把‘Blue Melody’的另一个老板赶出‘大本营’作
为小小的‘报复’。
被‘踢’出厨房的向修聿俊脸上写着好笑朝吧台走来。
“胜利大逃亡?”抬起头,俞虞扬起嘴角,笑容里既有得意又有坏坏的味道。
“故意的?”
趁着转进吧台,挡住众人视线的那一瞬间,两人非常有默契地交换了个亲吻。
“可不是?”
蜻蜓点水的一吻过后,酷酷的俞虞照样喝咖啡写谱子,而温和的向修聿则拿起酒杯拭擦,天下太平得如同什么
也没发生过。
不过,此时身在‘Blue Melody’的一干熟客却已经露出了心领神会的暧昧笑容,大家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在贝壳
型表演台背后的那堵墙上——
那是一片充盈着金红色与蓝黛色海洋的墙,而在金红与蓝黛的深处,交叠着透出两个沉醉于钢琴与小提琴演奏
的身影,那仿佛发自心灵深处的默契和悸动流淌在两人之间,将金红和蓝黛融合成一片绚烂的深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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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海洋 1 BY:冰之丞

分类:他山之玉

半个海洋    BY:冰之丞
 
  
 
 
Carper 1
对于一个健康、向上、有活力、有魄力、有魅力的男人而言,每一天早晨从梦中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景色,不
是灿烂的阳光,也不是雪白柔软的棉被,而是可爱的妻子趴在床边,专心致志地在写生本上涂抹着一张以你为
模特的人物素描时,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快乐?
奇怪?
还是无奈?
至少,对于我--俞虞,一个正处于新婚期的幸福男人而言,这并非是一种不快,虽然最初确实有几分诧异,但
我的新婚妻子--向语歆的这个爱好很快便成为了我每天早晨起床时乐于欣赏的一道亮丽风景。
“小语……”
动了动陷于柔软枕头里的脑袋,我努力地睁着尚未完全适应光线的眼睛凝视着那抹优雅的倩影。
“唔?”
歪了歪臻首,从形状优美的唇里逸出模糊的回应。
“……你已经连着两个多星期每天早晨坚持练习了,还没有画够啊……”
将呈现出惬意无比的大字型转了个九十度,我侧着身,面对着我那苦追了两年多,直到两个多星期前才名正言
顺地替她冠上‘夫人’头衔的爱妻喃喃道。
“不会啊。”
放下碳笔和临时充当画板用的硬质封面乐谱,小语朝我眨眨美眸后跃上床,来了个‘泰山压顶式’。
“我的亲亲夫君这么英俊,又怎么潇洒,初步估计,我可以画上一年也不厌烦!”
“甜言蜜语?”
“一半一半。”点了一下我的鼻子,小语露出带着一丝恶作剧的灿烂笑容,“好了,渔夫也该起床了,不然就没有鱼儿可捕了!”
“这儿不就有一条吗?”拉下那美丽的头颅,在粉色的唇上来了个蜻蜓点水,“而且还是条送上门来的美人鱼
。”
“不跟你东拉西扯!起床了!起床了!”
笑着奋力将我自温暖的棉被里拖起来,而后又象推一只大木箱那样把我推进了盥洗室。
“鱼鱼,我和爸爸在餐厅等你哦!”
“好。”
应了她一声,在拧开莲蓬的同时,听到了房间门被拉又被关的响声--美人鱼溜去餐厅喝牛奶了。
被水流冲刷了十来分钟,顿觉精神倍增。拉下挂在正前方的浴巾擦干身体;拎起放在置衣架上的棉质T恤和牛仔
裤套上后,又对着镜子墙用电动剃须刀将下巴上方露出尖尖头的‘小荷’赶尽杀绝。
刷牙、漱口、洗脸、擦干--
万事OK!

哼着‘No Matter When And Where’优美的旋律,自回旋扶梯轻松而下,没剩几阶时就瞧见我那世上最可爱的
妻子和世上最完美的岳父大人正坐在欧式延伸阳台上喝着香气四溢的蓝山咖啡,而在这和谐画面中缺少的那一
个优雅倩影,早在五年前便插上了属于天使的羽翼,飞向象征着纯净与安宁的天堂。
“早,爸爸。”
轻快地打完招呼,我惬意地在小语的身边坐下,加入这和谐的氛围中。
“早,小虞。”
岳父朝我微微举了举咖啡杯,完全看不出已年近四十的英俊脸庞上有着淡淡的笑意。
“两条家鱼,早餐想吃什么?”
“我要火腿三明制和鲜奶色拉。”小语兴高采烈地举起右手。
“小虞呢?”岳父沉稳的视线转向我。
“烤面包就可以了。”
对于早晨有低血压的人来说,只要食物不油腻、不甜腻,一切都好商量。
“加杯牛奶如何?”
“谢谢爸爸。”
岳父修长到令人嫉妒的高大身形从舒适休闲的意大利制卡罗利沙发上站起,向宽敞明亮的厨房走去。
“鱼鱼,你还没有习惯爸爸的样子?”小语发现了我投在岳父身上的眼神,笑容里多了一丝小小的坏。
“是啊。倘若我们并肩走在大街上,好事的路人甲乙丙丁怀疑他是我的兄弟,我想我也不会太惊讶的。”
毕竟,作为一名在T型舞台上叱咤了近十五年时光的国际名模,即便他的年龄已迈入了四十大关,并且正朝着五
十大关逼进,也不会在退休后的短短五年里变成一个庸俗平凡的中年欧吉桑--当然,我是指如果他本身就深谙
保养之道的话。
“羡慕?”笑得更开怀了。
“那是当然。”端起香浓的卡桑布兰卡喝了一口,我十分坦率地承认自己对岳父保养之道的万分仰慕之情。
“如果是鱼鱼的话,完全不用担心啊。”小语怀抱着软软的垫子靠在我的肩上,漂亮的柳叶眉高高地扬起。
“这算是在调侃我吗?”我斜睨着她。
“怎么会?”小语失笑,白皙的手指‘攀’上我的脸庞,“我是说真的,鱼鱼的外表是我最喜欢的那个类型--
虽然不是混血儿,却有着比混血儿更鲜明的轮廓--你的父母,或者是祖父祖母当中真的没有一个是法国人吗?

“如假包换。”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还不信的话,我可以请爸妈马上把我们家的族谱从香港传真过来哦。

“罗蜜欧啊罗蜜欧,你为什么会这么英俊呢……”朱丽叶陶醉地凝视着英俊的情人。
“朱丽叶啊朱丽叶,你又为何会如此美丽呢?”罗蜜欧由衷地赞美着爱人。
“好恶心的台词!”
笑着将她搂入怀中,“我还以为要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你才会停止让莎士比亚大师抓兔子的剧本预演。”
窝在我的怀中呵呵直笑,“今天哲也会不会打电话来?”
“应该吧……”
虽然我非常希望今天他忙得不可开交。
小语用‘惨了啊你’的幸灾乐祸眼神瞅着我,“曲子还没有完成?”
“对。”点点头,我用一种十分伤脑筋的口吻深沉道,“没有灵感,怎能成方圆?”
“没有?”小语不禁睁大了眼睛。
“虽然我得承认我们的新婚生活给了我不少创意,但哲也现在需要的是无病呻吟,大谈失恋是如何苦楚的曲子
。”
“难怪……”小语笑得前俯后仰,“原来他的制作主题来得刚好不是时候!”
“而且这次他要为之量身定做的偶像歌手是NARAKI OKARA。”我耸耸肩,继续干掉诱人大快朵颐的拿铁咖啡。
“哦哦哦~” 一条正呈现出溺水状的鱼儿惬意地伏在我的膝上哈哈大笑,“虽说NARAKI OKARA现在是日本顶尖
的影视偶像,但他的嗓子,哈哈……实在是有够特别的,怪不得哲也会特别拜托你为他作曲!”
“所以,如果哲也真得想从我这边拿到曲子的话,NARAKI就得委屈一下忧郁王子的形象改唱比较轻快的曲子。

 

 

 

放下空空如也的杯子,我下意识地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唔,有点饿了。
“再五分钟就好,忍耐一下。”
像是感应了我的视线般地,岳父从宽敞明亮的欧式厨房里探出头来给了我一个倾倒众生的迷人微笑。
“鱼鱼,早餐还没有出炉……”小语亮晶晶的眼睛里闪出了别有意味的光芒。
“好吧,想听哪一首?”我站起身,向着客厅正中央那架雪白的‘李斯特’走去。
“你的新作。”
小语伏在沙发背上,神采奕奕地瞧着我的一举一动。
一串流畅的音符从我手指下的琴键中滑翔而出,淡淡的爵士曲风随之轻快地回旋在偌大的客厅内,渲染出一个
分外欢快和谐的早晨。
一曲完毕,小语的脸上满是陶醉--
“……听你弹这首曲子时,我觉得我好像看到了北海道的那一大片随风摇曳的薰衣草田。”
我故作深沉--
“你这么说的话,我倒有个好点子。”
“是什么?”小语果然上当了,她睁着好奇的眼望着我。
“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方法省下去欧洲度蜜月的银子。”
闻言,小语先是瞪大眼,而后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对噢!然后我们可以利用这些钱到N多个Pub去吃喝玩乐
一年多还有剩。”
“一点不错!”我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上反复地弹落,一个个跳跃的音符奏出了我的好心情。
“我似乎听到我家的两条鱼儿在动蜜月基金的歪脑筋?”
端着法式银质托盘的岳父恰在此时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那标准可媲美一流咖啡馆服务生的优雅姿态简直可谓
是倾倒众生。
“小语的火腿三明治和鲜奶色拉,小虞的烤面包和鲜奶。”
将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食物放在我们面前,岳父绝妙的早餐手艺让人赞不绝口。
“呵呵,怎么会?爸爸你听错了。”小语一边咬着三明治,一边嘿嘿地接下话茬。
“哦?”拿起一个贝鲁纳面包,岳父的眼里泛起揶揄的笑意,“一年份的Pub基金固然诱人,但被誉为‘音乐之
都’的维也纳和法国的绘画艺术应该更有吸引力吧?”
“还有西班牙和奥地利。”小语用叉子叉起鲜奶色拉。
“所以,考虑一下吧。”岳父继续调侃我们。
“嘿嘿!”小语吐吐舌,津津有味地吃着一流面包料理大师随手拈来的杰作。
岳父用宠爱的眼神凝视着我们,“想走海路还是航空?”
“当然是海路!”小语立即不假思索地高呼口号。
“能省下一个月的Pub基金对不对?”岳父的笑透进了眼底,连手中的半个贝鲁纳面包也在微微地抖动。
“太可惜了!小语,我们的‘阴谋’又被戳穿了!”我以万分‘无奈’的表情‘黯然’道。
岳父爽朗地笑了起来,“既然你们俩强烈要求积攒居酒屋挥霍用基金,那我就成全你们。”
“‘椰子号’?”小语的眼睛闪闪发亮。
“‘乘风号’的设备不是更舒适?”
“唔,‘乘风号’虽然比较豪华,但它没有‘椰子号’特有的超大平台。”
“话是没错,但‘椰子号’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定下了下周长途旅行的航程,终点站是墨西哥。”岳父想了想
,“虽然途中经过欧洲,但不是专程送你们去……这样没关系吗?”
“人多比较热闹啊,你觉得呢,鱼鱼?”小语的视线转向我。
“只要能到欧洲,路程的遥远与否或是人的多少都无所谓。”和着鲜奶吞下最后一口烤面包,我随意地答道。
“本来是想为你们创造一个两人世界,不过既然你们俩都不在意的话,那我就通知公司的员工在‘椰子号’上
准备你们的特别套房。”
“爸爸,要顶层的大平台哦。”小语神神秘秘地朝岳父眨了眨眼。
先是一怔,但随即岳父大人便心领神会地笑道,“没问题。”
看着这父女俩一脸开心的表情,我并不急着去探究谜底。因为根据二年的实践经验,虽说小语鬼点子多多,但
总得来说都是令人惊喜的占大多数。初步估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对了,爸爸,你要不要一起去?”小语突发奇想。
“你们去度蜜月,我这个老头子夹在中间做飞利普牌特亮电灯泡?”岳父笑着调侃她。
“不是啦。”小语大力地摆了摆手,“‘椰子号’去欧洲的途中不是会经过埃及吗?你可以顺道去埃及扫一扫
墓啊,反正下个月你也打算过去一趟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岳父犹豫了一下。
小语趁势追击,“反正‘椰子号’上本来就有许多的‘飞利普’了,再加一颗也不嫌多。”
“那,这个月谁来照看‘Blue Melody’?”岳父瞧着她撒娇的模样,一阵好笑,“别忘了,我跟你晟茗叔叔说
好的,一个人照看咖啡馆一个月。”
“那--我去跟晟茗叔叔请假?”眨巴着眼,一脸的谄媚。
“你这丫头,为什么一定要拖着我去?”岳父笑骂。
“去嘛,去嘛。”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是小语的‘俞氏’杀手锏第三条。
“顺路去的话,既节省时间又节省体力。”我适时地助了小语一臂之力。
岳父含笑的眼睛转向我,“真的不介意我打扰你们?”
“完全不会。”
“那好吧,到时候你们要是觉得我这支‘飞利普’太过耀眼的话,我可不负责任哦。”
小语非常干脆地点点头。
“既然说定了,那我就去公司安排相关事项了。”岳父站起身,“收拾餐具的事就麻烦你们夫妇俩了。”
“好。”

 

 

 

目送着岳父的凯迪拉克Cien以一道完美的紫檀色弧线驶出车库,迅速消失在花园外路的尽头。收回视线后,我
利落地将使用过的餐具一一放置在银制的雕花托盘上。
“今天轮到我洗碗,鱼鱼去一边寻找灵感就好了。”小语端起托盘,轻松快活地朝着流理台‘游曳’而去。
站起身借着一个懒腰舒展开身体,我打开放置在专用支架上的小提琴盒,取出有着完美身躯的本尊开始即兴的
练习。
“好久没有听到鱼鱼拉小提琴了。”
当我拉完第三首曲子时,不知什么时候已回到客厅的小语正怀抱着柔软的沙发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因为小提琴的声音容易让人上瘾,就像咖啡因一样。”我半开玩笑。
“嗯,我能了解。”小语认真地点点头,“我想听‘The Charming Seacoast’。”
我笑了笑,转过头去眺望着远处的同时在银色的弦上拉出轻颤的音律,而小语则用无比专注的神情倾听着小提
琴那清醇的音色。
其实,我偶尔会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我知道小语最心爱的曲子其实是一首在很早以前曾经脍炙人口的Pop Song
--虽不记得名字,但那以小提琴音色为主的前奏旋律确实很美,曲子的歌词主题是叙述一见钟情的单恋心情。
我之所以会对那首曲子留下印象,是因为那是小语带着我去‘Blue Melody’拜访岳父时她特别要求我用来代替
求婚词当众演奏给她听的曲子;而这首曲子对于我的最大贡献,就是让小语毫不犹豫地答应成为我的亲亲爱妻

恋爱两年,新婚两个星期,在这七百多个日子里,她有无数个机会可以让我拉这首曲子给她听,但那一天却是
第一次,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次--如果我的直觉没有错的话,那也会是最后一次。
……也许在小语的心里,最心爱的东西同时也是最不愿意轻易得到的东西。
一曲完毕,小语忍不住轻轻地叹息--
“真的好好听……”
“偏爱小提琴的鱼。”我将小提琴放回原处后,弯下腰在她的唇上点了个吻,“今天不用继续完成大作?”
“嘿,我差点忘了!”扔下垫子,小语赶紧拖着毛茸茸的熊拖鞋朝底楼的画室跑去,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
“鱼鱼,如果罗素教授打电话来催,告诉他我正在努力!”
“好。”
好笑地目送着她消失在螺旋型楼梯口后,我从琉璃书架上随意地抽取了一本散文,泡上一杯清绿的碧螺春开始
了闲情阅读。
十分钟后,电话铃声果然像小语预料的那样勤快地响了起来,提起话筒的我尽量忍住想要发笑的欲望。
“喂,我是俞虞。”
“鱼鱼?”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精神奕奕的声音,“--哦,你是向语歆的小丈夫!”
我不禁哑然失笑--
“小丈夫?”
“咳咳,先别管这个了。”罗素教授咳了两声,“小伙子,你那条懒散鱼太太呢?”
“她正在画室里‘努力’。”
“哦?知道反省了啊!”罗素教授顿时师心大悦,“虽然如此,但依那丫头贪玩的秉性还是不太能放心……唔,小伙子,你告诉她:如果她想尽快和你去度蜜月的话,就快点把参加国际绘画大赛的作品完成!”
“对了,小伙子,你是不是搞音乐的?”罗素教授忽然来了兴致。
“……算是吧。”
“擅长拉小提琴?”
“是会一点。”
感觉自己左右两边的脸部肌肉都因为长时间闷笑而有些发酸,唔。
“哦--”罗素教授忽然拖长了别有深意的尾音。
“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完全没有。”罗素教授肯定的语气反而助长了我的小小怀疑,“最后一个问题,小伙子,你有没有和
你岳父一起演奏过?”
回想了一下--
“一次而已。”
“果然……”罗素教授像是恍然大悟般地叹息,“好啦,小伙子,谢谢你的情报。”
“不客气。”
挂上电话,我在重拾书本的同时,便将这位有趣教授的好奇心抛在了脑后。
十五分钟后,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芋鱼?”
从那一头传来了夹带着日语口音的中文,会用这么奇怪的发音叫我的名字,除了我的好友兼代理人小室哲也外

 

,不做第二人想。
“哲也,我这边有金鱼、鲤鱼、美人鱼,就是没有芋头做的鱼。”为了避免让耳朵继续受到蹩脚国语的袭击,

 

我改用日语。
“美人鱼?!”哲也的口吻兴味十足,“是指你那个漂亮的妻子吗?”
“明知顾问。”
“呵呵,虽然拜工作所赐,没有这个荣幸见到真人,但只看你们E-Mail过来的结婚相片也知道这确实是名副其

 

实的赞美。”哲也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不过,如果是我的话,你的岳父可能会更吸引我。”
“看样子我得把岳父看紧一点,免得他被你这只Japanese Gay Wolf夜袭了去。”我不怀好意地调侃他。
电话那头传来了哲也的大笑,“那我就改变战略,换做‘日袭’好了。”
“下次我过来日本的时候,一定会记得带上银子弹猎枪的。”
“过分啊!我又不是吸血狼。”
“八九不离十。”
待哲也笑够了,没忘记正事的他终于转换了话题,“对了,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两首曲子有眉目了吗?”
“No Way。”
说完这句,我适时地稍稍掩住耳朵。下一刻,电话那头果然传来了哲也的哀号--
“怎么这样?SAKANA,你是要亡我吗?”
“这倒不失为是一个消灭祸害的好办法。”我掏了掏耳朵,“开玩笑的。”
哲也的语调里顿生一丝希望。
“--意思是说你有完成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哲也,你似乎忘了目前我正处于什么状态。”
思考了三秒,哲也再度哀叹--
“我是天生劳碌命,居然忘了你现在是身处新婚期的幸福男人……”
“我手边的曲子是有两首,但不适合走‘忧郁王子’线路的NARAKI OKARA。”末了,我不忘落井下石,“所以

 

,你还是死心吧。”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直到一分钟后哲也才再度开口:
“SAKANA,你先把乐谱传真过来这边,让我看一看再做定夺怎么样?”
“无所谓,我现在就传给你,你稍等一下。”
“好。”
放下话筒,我从工作室里取来乐谱,按下哲也那边的传真号码。
“收到,谢啦,SAKANA。”
再度拎起话筒时,那一头传来哲也稍稍明朗的嗓音。
“可以给我一天时间吗?”
“没问题。”我整理了一下乐谱,“那就这样。”
“好,再见。”
端详了手中的曲子五分钟,我站起身拿着乐谱走到钢琴边,单手弹奏了一遍,果然在第五和第八小节发现了几

 

个不流畅之处,拿起放置在琴架上的铅笔,我对这几处稍做了改动。
带着放松而悠闲的心情,我将修改后的乐谱随性地弹了几遍,曲风也由Pop Song渐渐过度到Cool Jazz。最后一

 

遍时,我甚至一时兴起将它改换到拉丁风格来弹奏。
也可算是灵感顿现、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意外地在充满拉丁风格的曲子中找了第三首曲子的灵感。抽出空白的

 

谱子,我逐一记下浮现在脑海中的音符。

 

Carper 2
时间在专心致志的工作中流逝得飞快,等到我将新曲子初步修饰完毕,灿烂的阳光已从斜射变为了直射。
想来岳父也应该快从公司回来了。看了看墙上蔚蓝色的孔雀石钟面,我下意识地思忖道。
其实,我时常会对我这个几乎可算得上是‘十项全能’的岳父大人产生由衷的敬仰之情。因为只以他当年在国

 

际T形台上的辉煌,所赚得的银子就足以令他下半生衣食无忧--或许说下半生衣食无忧还是保守的估计,但这并

 

不重要,我所要强调的是我的岳父向修聿不仅仅有着黄金比例的外表特征和与生俱来的厨师天分,更有着叫人

 

不容小窥的商业头脑。
自五年前从T台上退役之后,他并没有像其他的国际知名模特那样,随遇而安地过着混吃等死的奢靡生活,或者

 

是在全球十亿电视电影观众面前买弄自己迟暮的青春以赚取更多的金钱;而是凭着自己和兴趣和商业IQ,在悉

 

尼的中心区域开了一家名为‘Blue Melody’的爵士咖啡馆和一家名为‘Sail’的海运公司。前者以Cool Jazz

 

、品种繁多的咖啡以及令人垂涎三尺的可口面包为主打商品,后者则以商务运输、普通客运和豪华游轮之旅为

 

主要服务项目。
尽管岳父只是将这两家店当作自己退休后的兴趣,因此他一年中至少有半年时间不在悉尼,而是跟着自己的海

 

运客轮去环游世界各地,然而‘Blue Melody’和‘Sail’海运却以惊人的速度在发展,并且自创业第一年起就

 

盈利颇丰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当我第一次从小语口中听到这些时,唯一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就只有‘天赋’这两个字。在我看来,没有什么能

 

比这两个字更能概括岳父数年以来的成功,这是一个卓越的男人一生最大的财富。
与岳父相比,我是一个出生优渥、在音乐领域略能施展所长的普通小市民。拜作曲者的光辉头衔所赐,终日得

 

以游手好闲,只在灵感现身时才会动笔写下充满自我理念的音乐作品,而后借助流行音乐界的不景气和某位当

 

红歌手的卖力演绎才能养家糊口,安然度日。
而我的爱妻,岳父的爱女--小语,全然不折不扣是我的同类,也就是俗话所说的一丘之貉。正像她的大学导师

 

罗素教授所说的那样,小语虽然是个天赋极佳的画者,但玩心颇重,打着慢工出细活的幌子到处吃喝玩乐,就

 

算教授本人一再亲自威吓她如果她再这样就不让她顺利拿到国际绘画学院的硕士学位也完全没有效果。
我和小语这一对游手好闲的三文鱼夫妇(既然有菜鸟之说,对于我和小语‘菜鱼’的代号可能会更合适),在

 

岳父强而有利的鱼鳍庇护下,在家里悠然自得地游曳,完全不必担心来自物质或者是精神上的纷扰。
--所谓纨绔子弟,说的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正在冥想之际,已经忙碌了一个上午的电话再度高唱,初步估计,十有八九会是岳父打电话来催促我们吃午餐

 


“小虞吗?”
稳重的悦耳嗓音,我的猜测果然不错。
“是我。”
“你和小语一定还没吃过午餐对吧?”
“对。”
就像我猜测岳父现在正在边打电话边制作向氏独门料理一样准。
“过来‘Blue Melody’如何?”
“再好不过了。”
低沉的笑声自电话的那头清晰地传了过来,“懒鱼两条!”
“香饵有没有?现在下线的话,百分百满载而归。”
“已经准备好了。”岳父的声音里有着浓浓的揶揄。
“那我们马上就来。”
搁下电话,顺着螺旋阶梯而下,扣响小语专用的绘画工作室的大门。
“小语,吃饭了哦!”
旋转门把,伸进半个脑袋。说是迟那时快,一块巨大的白色画布已在我开口的当儿从天花板上飞落下来,严严

 

实实地遮住了小语正在‘扫荡’的作品。
“这么神秘?”
虽然对于自己可媲美飞行员的视力相当有自信,却也只看见两大块主色系--蓝与红。
“对啊,在完成之前谁都不准看,不然灵感会从画里跑掉!”
小语手持着尺寸惊人的调色盘和数支型号各异的水彩画笔从高高的逃生椅上跳了下来,调皮地朝我眨眨眼。
“哦?那向大师的作品是不是要角逐十一月在巴黎举行的第二届‘梵’--国际写实派绘画大赛的最高荣誉--金

 

葵奖?”
“一点不错!”用受过颜料‘荼毒’的手拉住我的,小语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开心表情瞅着我,“你是怎么知道

 

的?”
“亲爱的罗素教授刚刚已经跟我数落过你的秉性,并且揭露了你最近的‘阴谋’。” 我斜睨着笑得神神秘秘的

 

小语。
“哦,难怪!”心情极好地拉着我走出画室,“鱼鱼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美味的空气料理。”
“嗳?不会吧!”小语顿时瞪大眼睛,会有如此可爱的笨表情--很显然,她还没有从高度集中的绘画情绪里完

 

全地回过神来。
“当然是假的!”我调侃她道。
“吓!”
“爸刚才打电话来,叫我们去‘Blue Melody’。”
小语的眼里顿时放射出兴高采烈的光芒--
“耶!老爸万岁!”

 

 

 

开着保养非常不错的中古BMW,带着去郊外野餐的好心情,哼着在‘Blue Melody’常能听到的Cool Jazz乐曲‘

 

Nothing But Love’, 我和小语朝位于市中心的咖啡馆悠然而去。
将车停在附近的地下停车场后,我们犹如饥饿的难民一般向岳父的‘大本营’进军。
贝壳形状的琉璃铃在头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才一踏入充满复古味道的橡木大门另一侧,一股叫人垂涎的食物

 

香味便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店内一如往常那般有八、九成的客人在享用简单却又美味一等一的午餐。
其实,作为一家咖啡馆,午餐只是‘Blue Melody’在主打商品外附加的一个次要服务,但不知是店里两位点心

 

师和一位咖啡研磨师的料理手艺了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个顺便的午餐服务竟出乎意料地受人欢迎,尤其是

 

受在附近商业区工作的高级企业人员们的欢迎。
穿过呈贝壳纹理状分布的数块小区域,我们走进料理专用室,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将最后一块时令水果放入盆中

 

的岳父。
“来了啊。”抬起头,岳父笑眯眯地看向我们。
“哇咧,蛋包饭!”眼尖的小语瞟见了桌上那三盆金黄色的月牙儿,顿时激动不已,“还有香喷喷的烩鸡腿!

 

!”
“鱼儿,来,擦擦口水。”我非常应景地拿起一张纸巾,用以调侃爱妻。
“哼!”小语从鼻子里出气,下一个动作便是作势要‘独吞’两盆蛋包饭料理。
“一对活宝!”岳父直笑,“好了,个人拿个人的一份,我们去外面大快朵颐。”
“No Problem!”
虽然采光良好、视野颇佳的座位都已被人占据,但因为在‘Blue Melody’里有岳父特别为我们保留的专区,所

 

以我们无须委屈自己坐在比较昏暗的区域吃午餐。
“……不管看几次,这些画永远都是那么漂亮……”
细嚼慢咽地吃着饭,小语的眼睛凝视着固定在金色沙砾墙面上的六幅以海洋为主题的画--这是唯有在我们的专

 

区里才能看得见的风景。
这六幅画皆出自一位香消玉殒已有五年的埃及美女之手--我的岳母,米莲娜·奥菲,虽然小语时常会开玩笑地

 

猜疑我有法国血统,其实说到底,她才是真正的混血儿,至于小语出众的绘画才能,我想应该也是遗传自这位

 

早已成为天堂公民的美丽女性。
“是啊……”岳父眉宇间漾着一抹深深的怀念。
“如果我也能画出像妈妈这样的作品,那该多好……”吃着鸡腿,小语的眼里冒出梦幻的泡泡。
“会的。”岳父慈爱地摸摸她的头,“顺便跟你们俩说一声,‘椰子号’上的特别专区我已经安排好了。”
“嘿嘿~”小语得意地笑呵呵。
“为什么有一种被算计的飕飕冷风从我的背部直窜而上?”将鸡腿啃成骨头,我从容地将撒着番茄酱的饭送进

 

嘴里。
“有吗有吗?”小语装无辜。
“有啊。”
“哦呵呵呵……”我那有着天使外表的爱妻忽然发出暧昧的奸笑声,“鱼鱼真是太敏锐了!--想知道吗?”
因为嘴巴尚在忙碌,所以我用眼神做肯定回答。
“给我一块钱,我就告诉你--”小语故意停顿了一下,“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不知道这可不可以视作是深海雌性鱼类特有的狡诈?
欢迎光临的琉璃铃发出悦耳的声响,从我们的角度很容易就能看到顾客的外型,高大英俊的客人在服务生充满

 

爱慕的视线里笔直朝我们走来--
“修聿,你终于带着你家那两条小鱼仔出现了!”
莫晟茗,四十二岁,身高一百八十七公分,中意混血俊男,在退休之前与岳父同是国际T型台上的知名模特,退

 

休后与岳父共同投资开了这家‘Blue Melody’。身为岳父的挚友,即使现下他的年龄有些‘危言耸听’,但也

 

仍是不可被归入欧吉桑的那一类。
对于这两名散发着成熟魅力的男士的存在,我只有一个感触:他们生来是就为了刺激我们这些无论是在身高还

 

是外型上都是‘鸡’立‘鹤’群的小市民,让安居乐业的我们深切地体会到何为自惭形秽。
微笑着与莫晟茗击掌,岳父在身边腾出比较宽敞的空间让他坐下。
“晟茗叔叔无论是在什么时候出现,都是抢人眼球的焦点。”满足地将最后一口蛋包饭咽下肚子,小语放下叉

 

子开始施展‘阿谀’大法。
“是吗?”莫晟茗沉稳的笑中带着一丝成熟男人特有的狡黠,“那为什么那个六岁时嚷嚷着长大以后要做莫叔

 

叔新娘的小小美人鱼现在却成了别人的人鱼公主了呢?”
--什么?竟有这等事?
我将佯装怀疑的视线投向正在偷偷吐舌的爱妻。
“嘿嘿~,关于这个嘛,说来话长--”
“那就挑最简单的说。”岳父笑着落井下石,“关于这件事,既然被拆穿了,那么你就一定要给你新上任的‘

 

鱼夫’一个交代。”
我喝了一口服务生刚刚送来的冰镇薄荷汁,决定顺水推舟,坐享其成。
“太极拳是没有用的,马虎眼现在也禁止使用。”莫晟茗的眼里既有宠溺,也有着浓浓的调侃和揶揄。
岂料,我那聪明的爱妻却在下一分钟宛如失散多年的恋人那样牢牢地、紧紧地抱住我的左臂--
“呜呜,这都是鱼鱼的错,如果没有他,我一定会嫁给晟茗叔叔做新娘的。”
声‘泪’俱下、唱做俱佳--若以这样的演技角逐今年好莱坞的电影‘金刺莓’奖,铁定会将天后级的巨星麦当

 

娜也比下去。
“这么说来,是小虞的错?”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当莫晟茗将眼神转向我时,除了隐去那份对小语的宠爱外,深沉里还多了几分评估的意

 

味,变得复杂而迷离。
不明了是什么原因,但我直觉性地将之简单归结于对于小语的过度保护与宠爱--虽然身边围绕着数名红颜知己

 

,但莫晟茗至今仍没有正式娶妻,因此膝下无子的他对于挚友的爱女格外疼爱也是顺理成章的结果。
“没错。可怜的小虞扔鱼钩扔错了地方,结果好料没有钓到,却钓到了一条净爱给人惹麻烦的美人鱼。”
在我开口之前,岳父非常顺口地接下了话题。
“嘿--”被结结实实揶揄了一把的小语故意拖长了尾音。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算是飞来艳福。”看了一眼死死地‘粘’在我左臂上的‘美人章鱼’,无法抑制的

 

笑已爬上了我的嘴角。
“嗯,这还差不多。”
公主殿下终于满意了,松开手拿起已有点溶化了的冰淇淋大快朵颐。
“小夫妻俩决定去哪里度蜜月了吗?”莫晟茗喝着香气四溢的拿铁咖啡,笑望着小语。
“欧洲!”兴高采烈地,小语用小匙敲敲绿色的树叶型冰淇淋容器,“计划要经过晟茗叔叔的第二故乡--意大

 

利哦。”
“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呐,晟茗叔叔--”小语的语调忽然比原先谄媚了一倍有多,“因为爸爸要跟我们搭‘椰子号’一起去埃及看

 

望外公外婆,所以,呵呵~”
“哦?”扬起眉,莫晟茗好笑地瞧着卖力表演的小语,“该不会是想叫我继续管理‘Blue Melody’一个月吧?

 


小语露出了‘叔叔,你真是太聪明了’的阿谀表情,“呐,好不好。我保证,只是临时调换而已,到时候爸爸

 

会连续工作两个月的!”
“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莫晟茗露出‘算计’的笑容。
转了转眼珠,聪明如小语者立即很自觉地举起手,“我保证,在我们停留在意大利的期间,我和鱼鱼会去看莫

 

爷爷和莫奶奶的!”
“哦--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再卖一个月的劳动力好了。”
“就知道晟茗叔叔是大好人!”小语朝我和岳父比了个‘搞定了’的手势。
“谄媚的丫头!”莫晟茗先是开怀地大笑,而后将视线转向岳父,“修聿,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提早去埃及?”
“是我怂恿的哦!”抢在岳父之亲,小语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说,一次旅行能做两次的

 

事情不是很划得来吗?而且我们也可以顺路去扫一扫***墓,看一看外公外婆,说不定还能帮爸爸挡掉爱莲娜阿

 

姨哦。”
“这倒也是。”莫晟茗扬起嘴角,“如果不是‘Blue Melody’需要老板亲自坐镇的话,我也想凑这个热闹。”
语毕,他朝岳父投去若有所思的一瞥,至于这一瞥的蕴意,或许也只有两位当事者才明白。
“麻烦你了。”岳父从容应对。
“在祝你一路顺风之前,容我提醒你两件事,修聿。”莫晟茗依然用别有深意的目光注视着岳父,“注意你的

 

小姨子爱莲娜,别让她太靠近你身边;还有,有些事过去了就无法挽回,不要执迷于其中。”
“前者的话,经过多年实践,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至于后者……我尽量吧。”岳父淡淡一苦笑。
我和小语对望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摇摇头--不懂哑谜!
“小鬼!”莫晟茗笑着亏了小语一句,“要是你能听懂,那就天下大乱了。”
“哦,哦,哦!”小语立即装乖巧地拿起匙子继续‘消灭’薄荷味道的冰淇淋,吃了两口,她忽然抬头唤我,

 

“鱼鱼。”
“什么?”我将四处游弋的视线收回。
“我想听--”拖长的尾音和举起的匙子代表的是同一个含义--她想听音乐--而且还是要现场版的,用来增加食

 

欲。
“好吧,哪一首?”
不知道‘宠坏爱妻’这一项,可不可以被列为一个男人一生最大的荣耀之一?
“和蓝色回旋曲。”
不假思索的回答泄露了某条鱼儿的早有预谋。
走向正对着我们的贝壳形表演台,我的目标是正中央的那一家身价不菲的施特劳斯豪华型钢琴。
试了几个音,感觉还不错。
‘Blue Melody’里弥漫着的Cool Jazz乐曲和随处可闻的微小谈话声都随着蓝色回旋曲第一个音的响起消失不

 

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集到了表演台上。
习以为常地忽略掉这些无声的干扰,我的即兴发挥依然充满着极浓的个人色彩,自然、随性、无拘无束。
当‘海边的阿狄丽雅’的最后一个音悠然消失在宁谧的空气中后,我穿过热烈而又不失文雅的掌声,回到了小

 

语身边。
“冰淇淋吃完了吗?”我朝她的碟子里瞅了一眼,果然一干二净了。
“鱼鱼的演奏果然让我胃口大增。”晃了晃手里的鲜蔬果汁,小语露出洁白的贝齿,“这已经是第二杯了!”
“还算不枉我的劳动力。”端起面前的杯子,刚想将剩下的薄荷汁一饮而尽,却有点惊讶地发现眼前的这杯显

 

然不是原先的那杯。
“你‘劳动’了那么久,冰镇薄荷汁早就变暖了,所以我让服务生换了一杯。”岳父适时地解除我的疑惑。
“谢谢爸。”坐下,吸入一口冰凉的饮料,感觉很不坏。
“不愧是在国际小提琴大赛上获得过优胜的小提琴手,连钢琴都弹得无懈可击。”
虽然话语是称赞,但莫晟茗的语调却让人下意识地觉得这是一种挑衅,尽管表面看来他并非刻意为之。
“谢谢莫先生的称赞。”基于礼尚往来的原则,我客套地做了回应。
“哪里。我以为,像小虞这样有为的青年应该在国际这个大舞台上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华,而不是安于待在斗室

 

中作作曲而已。”
“不好意思,我生性懒散,过于刺激的生活显然不适合我。”
尽管人群之于我,只像是无色无味的气体。但即便只是气体,多了也会影响健康。
“哦,那真是太可惜了,一颗巨星就这样被埋没了。”
“不敢当,与莫先生的成就相比,我只是一个略通音律的小小市民而已。”
“小虞真是太谦虚了,现在日本流行音乐界不少脍炙人口的作品应该都是出自你的笔下吧。”一丝锐利从莫晟

 

茗的眼中一闪而过。
“哪里,这只是拜兴趣与不景气所赐而已。”
明来暗去,唇枪舌战,口蜜腹剑,尔虞我诈。
“小虞说得有道理,近来不光是音乐界,很多市场都不太景气,经济呈直线下滑趋势。”喝完了咖啡,岳父顺

 

水推舟地转开了话题。
“没错,与去年的这个月相比,这次‘椰子号’的乘客少了近一成!”小语不平地大呼小叫。
“说是少了一成,但也差不多满客了吧。”莫晟茗似笑非笑。
“但营业额还是下降了咩!”小语理直气壮,“我也是有投资的哦,这直接关系到我零用钱的多少,可怜我的

 

小荷包又要瘪了一圈,不用吃减肥药它都能瘦下去,唉~”
“有那么夸张吗?”岳父忍不住失笑。
“有啊,万一今年我的大作不能在国际大赛上得奖,那么我岂不是要坐吃山空了?”小语义愤填膺地,“人家

 

还打算明年拿到硕士学位后去法国留学哩,多存点Money难道不对吗?”
“哦--?”很有默契地,我和岳父自一个鼻孔里出气。
“呀?一激动就说漏嘴了!”小语搔搔头。
“我好像听到某人准备抛弃‘鱼夫(父)’,一个人去逍遥快活?”
再一次地,我和岳父不约而同地用了同一句台词。
“嘿嘿,只是计划,计划而已。”干笑数声,小语一脸的无辜,“如果明年我不能存够钱的话,那就推迟到后

 

年了啊!”
“明年和后年有什么区别吗?”我用‘危险’的眼光瞅着她。
“我们都不知道某人原来还有这么个‘伟大’的计划!”岳父也斜睨着她。
“呜呜~”小语从桌上的面纸盒里抽出一张,先是装模做样地擦擦眼角,“爱情诚可贵,亲情价更高,若为艺术

 

故,两者皆可抛!”
语毕,趁我们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抹抹嘴后,将纸巾扔进沙发边的纸篓中。
“怪丫头!”莫晟茗爽朗地大笑,“一遇上有关画画的事儿,简直是六亲不认!”
“对!”
“我是早认清这个事实了,所以有了免疫力。可怜了小虞,被你打击得不轻啊!”岳父也笑开了。
“我是新时代新女性的新好丈夫,所以即使被打击到了也不能实施颠覆新女性新理想的新举措。”
慢条斯理地喝完薄荷汁,我舒展开手脚。但下一刻,‘美人章鱼’的杀手锏再度重现江湖--我的左手臂再度被

 

小语的纤纤玉‘爪’牢牢地抱住。
“亲爱的鱼鱼,”小语用谄媚之极的声音阿谀道,“我真是太感动了~~~~你竟然这么理解我!”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正所谓:儿女情短,英雄气长。
而我们精彩的双簧果然不负众望,引来了岳父忍俊不禁的笑骂--
“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一对活宝!”
转首,却在无意间发现莫晟茗的视线正停驻在我那完美的岳父身上,那眼光,蕴涵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焦虑、

 

烦躁、心疼、爱怜,甚至还有着淡淡的依恋--尽管,那只是转瞬即逝。
并非不能接受,但别人的爱恋与我无关。
所以,我依然选择漠视。

 

Carper 3
晴朗的十月,我家那条美人鱼终于完成了历时约一个月的旷世杰作,在罗素教授充满赞叹的眼光中背着包裹得

 

犹如木乃伊一般的画作上了‘椰子号’,和我一起去欧洲度蜜月。
顺便值得一提的是,那幅长达2米,宽度约为1米5的巨画在上船途中险些要了她的小命--虽然重量尚可承受,但

 

庞大的体积不但遮住了她的视线,而且还让她的平衡感顿失,险些因此而坠入海中,成为有史以来第一条溺死

 

在海里的美人鱼。
--对于她有勇无谋的‘任性妄为’,我和岳父只有甘拜下风的份儿。
“鱼鱼,你在生气?”
‘椰子号’顶层的超大型平台被布置成古欧洲宫廷式的花园,此刻的我和小语正置身于其中--我躺在长椅上看

 

书,而小语则蹲在我身边瞅着我。
“岂敢?”
“果然是生气了!”小语皱皱鼻子,做出苦瓜脸,“好啦,我承认我不应该冒险把画弄上船,可它对我来说真

 

的很重要,我不想让别人来搬嘛。”
“即使那个人是我?”
“那是不一样的。”小语的眼神很认真,“你和爸爸一样,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但就像音乐对你的意义那

 

样,绘画也是我身体的一个部分。只有这个部分,最终的结果我可以展示,可以与你们分享,但这其中的过程

 

却只能由我自己来完成。”
蹲累了,小语盘腿席地而坐。
“鱼鱼,你知道我在某些方面特别骄傲,尤其是在绘画的领域。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幅画是我有生以来倾

 

注心血最多,最用心力,也是最用感情去完成的作品,它对我的意义非同一般。所以,我希望我能亲手护送它

 

到法国去参赛。”
“有信心拿回本届的‘金葵奖’吗?”我放下书本,坐到她身后抱着她。
“如果评委们有眼光的话。”小语将臻首放在我的肩上,仰头望着天空。
我笑着揶揄她,“果然是只骄傲的小母鸡!”
“嘿嘿,谢谢赞美。”
天很蓝,风吹着白衬衫,心情也像涨满风的帆。
“鱼鱼。”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人比我更合适做你的终生伴侣,你会怎么办?”
“这算是脑筋急转弯吗?”我低下头,凝视着一脸昏昏欲睡的小语。
“唔……”
“那我们不妨私奔到无人岛学习鲁宾逊漂流。”
不太炽热的阳光使人春眠不觉晓,我和小语肩并肩地平躺在可移动型天然草坪上,半闭着眼感受海洋的气息。
“很像鱼鱼的回答。”小语轻轻地笑了,“那,我们来换一下角色,如果你发现有人比你更适合做我的终生伴

 

侣,你会怎么办?”
“干掉他!”毫不犹豫的回答。
“如果他很爱我,我也比你更爱他呢?”
有几秒钟,我下意识地沉默了。
“很犹豫对不对?”翻了个身,小语朝我嫣然一笑,“既想让我幸福,又不愿轻易辜负自己。”
“对。”
“我和鱼鱼果然很有默契,嘿嘿!”小语得意地笑。
“那是自然,谁叫我们是一丘之貉?”
“居然把这种话讲得这么理所当然,不愧是鱼鱼!”小语吃吃地笑。
“彼此彼此。”
海上的逍遥生活之所以多姿多彩,除了‘椰子号’本身就配备的大量游乐和休闲设施外,海洋赋予的魅力也不

 

可小窥。
和小语在情侣专用的小型影视厅里看完《The Lord of Rings》II后,我们手牵着手悠闲地漫步到了甲板上。
此时的船舷右侧平台正在举行一场小型的垂钓比赛,数十支特制的钓竿随着‘椰子号’的破浪前进而呈现出倾

 

斜的角度,而垂钓者们或漫不经心,或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鱼线与海水交接处的浮标,期待着鱼儿上钩。
岳父也在其中,而且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似乎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爸爸。”小语兴奋地朝岳父挥手。
“要不要下来试一试?”岳父转过头来,举起左手做成喇叭状朝我们喊道。
“嘿嘿,正中我下怀!”说完,小语便拉着我朝右侧平台跑去。
十五分钟后,我和小语人手一根钓竿一左一右地坐在了岳父的身边。
“为什么分开坐?”岳父在好笑的同时不免有点疑惑。
“因为我和鱼鱼都没有钓过海鱼,万一到时候应付不来,爸爸也能帮忙啊!”某条鱼儿‘居心叵测’。
“哦,原来如此!”岳父恍然大悟。
“怎么样,我想得周到吧!”小语沾沾自喜。
“是哦,精明的鱼儿!”岳父爽朗地开怀而笑。
海风迎面而来,带着淡淡咸味的空气有着印度洋特有的味道。将钓竿固定在特制的支架上后,我体内的懒惰因

 

子再度开始漫游。
一串音符从我的口中哼出,等意识到时却发现是小语最爱的那首曲子。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岳父的背脊似乎

 

有一瞬间的僵硬,而小语的容颜上也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抱歉,下意识地哼了这首曲子。”
“不,我很喜欢。”岳父将脸庞转向我时,神色已恢复了原先的平静。
“我也一样。”小语的笑,有一丝难以觉察的落寞。
“小虞对钓鱼有兴趣吗?”为了避免气氛继续冷下去,岳父适时地转移话题。
“还算喜欢。虽然以前只在度假俱乐部里钓过放养的淡水鱼。”
基本上,那就跟小时候玩过的游戏‘你丢我捡’差不多,百分之百缺乏刺激性和趣味性。
岳父笑了,“那是过家家式的垂钓。”
“一点不错。”
言语间,岳父敏锐地察觉了浮标的异动,集中精力的那一刹那,岳父猛地提起钓竿,一条重约五、六公斤的石

 

斑鱼便随之露出水面,平台上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真是太厉害了!”小语目不转睛地看着岳父将鱼儿从钩子上取下,放进折叠式的帆布水池中。
“这条石斑鱼还是青年而已,和你们一样。”
岳父忽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小虞,你的浮标有动静!”
“哦?”
朝着岳父的眼神看过去,白色的浮标果然以一种不同于刚才的频率急速地上下攒动,用力上提,却发现沉得不

 

象话。
“小虞,你的着力点不对。”
岳父适时出手援助,协助我一同用力上提,比先前那条大上一倍有余的金枪鱼赫然跃出水面,带着海水的鳞片

 

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好大一条!”小语惊叹。
“不错的战利品!”将鱼放入水池后,岳父边擦干手边赞许道。
擦干了带着海洋味道的双手,我回到岳父身边坐下,“真枪实弹的感觉确实很刺激。”
“是啊。”岳父笑道。
有了开门红,接下来的一小时里,其他垂钓者们的鱼钩也陆陆续续地钩上了大大小小数尾鱼儿。在这些被猎获

 

的近五十条鱼类中,最重的一条约有二十公斤,是岳父继两尾石斑,一尾真鲷以及三尾金枪鱼后的第七条战利

 

品。而小语也有模有样地钓起了两尾三、四公斤的小金枪鱼。
“看情形,今晚我们可以在宴会厅里开一场海鲜派对。”看着水池里热闹非凡的景象,岳父心情颇佳地提议道

 


“赞成!”小语立刻跳起来表示强烈拥护。
“各位觉得如何?”岳父笑眯眯地望向其他垂钓者和围观者,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兴致勃勃的神情。
因此,海鲜派对的提议全票通过,无人反对。

 

 

 

既然是派对,即使是非正式的,也不会有人穿着便装入场。身为这场派对主人的子女夫妇,我和小语当然更不

 

能套着休闲的T恤和牛仔裤在宴会上晃来晃去,即使我并不喜欢把象征着桎梏的华丽燕尾服或者做工异常精良的

 

西服套在身上。
“是个好男人,至少在表面上。”
看见我出现在希腊殿堂式的餐厅里,身穿复古式样燕尾服的岳父有型得叫人无法挪开视线,丝毫无愧于世界一

 

流模特的头衔。
“如果我单独在这儿的话,这句话或许还能成立。”接过岳父递过来的鸡尾酒,我说了声谢谢。
“待会儿准你多吃渡边做的料理。”岳父的幽默来自成熟男人的智慧。
渡边是‘椰子号’上负责日本料理部分的厨师,与负责法国菜的路易、意大利菜的布鲁和中国菜的江一样,都

 

是自己所属的料理领域的佼佼者,他尤其擅长对生鱼片和寿司的料理。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笑着朝岳父举了举杯,他也给予了同样的回应。
“小语呢?”啜了一口红酒后,岳父发现爱女芳踪杳然。
“她的SPA和美容应该还有一会儿才能做完。”
“哦。”岳父失笑,“不知道会不会是个惊喜?”
“机率约为百分之九十。”
“那我就期待一下好了。”岳父扬眉,“对了,小虞,你有没有兴趣参加明天下午的潜水活动?”
我想了想,“我有考过潜水执照,不过大约有一年多没有潜过了。”
“会有问题?”
“基本上是不会。”我喝了一口醇香的红酒,然后做了决定,“那好吧,能活动活动筋骨也不坏。”
“这话听起来像老头子的台词。”岳父的眼神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
“如果我再拒绝做适量运动的话,很快就会有老头子的嫌疑了。”
“这倒是。”岳父爽朗地笑了起来。
“嘿,爸爸和鱼鱼居然聊得这么高兴!”
言语间,小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偷偷地绕到了我们背后,来了个一鸣惊人。而后,她得意地在我们面前转了个

 

圈,展示一下她新出炉的欧洲中世纪公主的形象。
“不错。”我称赞。
“不坏。”岳父的眼中笑意昂然。
小语的闪亮登场,在吸引了众多目光的同时,也宣告了这场海鲜宴会的开始。由三名小提琴手和一名大提琴手

 

组成的乐队奏起了轻快的华尔兹乐曲。
“美丽的公主殿下,可否邀请你跳支舞?”放下酒杯,我朝我那万人迷的娇妻伸出骑士之手。
“好的,英俊的王子殿下。”小语一边窃笑着,一边故作优雅地将手放了上来。
在岳父带着微笑的凝视下,我们随着优美的旋律溶入了蓝色多瑙河的流动之中。
一曲完毕,等到我们再回到原处时,却发现史上最有魅力的‘国王陛下’已被环肥燕瘦的各式美女军团包围住

 

了。从他那迷人的微笑上便可推测出,接下来还会有数不清的莺莺燕燕、狂蜂浪蝶前赴后继地向着他所站立的

 

方向飞扑而去,全然不顾前方早已有一大堆挤在那边等着被叫号。
正所谓:俊男裤下死,做鬼也风流。
“呵!”见此情景,小语立刻掩住嘴偷笑。
“不拯救国王陛下于水深火热之中没有关系吗?”我端起酒杯,看向岳父所在的方向。
“放心好了,虽然这花花世间早有俗话云:帅哥本就多情,折遍名花无数,但这条定理显然不适用于我那简直

 

可媲美柳下惠的老爸。”
“怎么说?”
“就以我十二岁那年的那件‘美女事件’为例好了。”
小语的笑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传闻当时国际上有名的黄金三围名模莉芙·凯特为老爸的魅力神魂颠倒,某日她趁着妈妈去意大利参赛,而

 

我正在画室作画之时溜进我家,然后脱掉外衣穿着布料少得可怜的泳衣闯进老爸的浴室,企图色诱老爸。但结

 

果却是她为眼前的美景兴奋到晕倒,而老爸则面不改色地拨打急救电话,请人来将香艳性感的她抬走,然后继

 

续悠闲地泡澡、看杂志。”
“酷,而且精彩。”这是我的评语。
“所以喽,眼前这种小CASE根本算不上什么。”
小语耸耸肩,然后趁侍者不注意,‘偷’了两块鱼子酱饼干,一块给自己,另一块则放进我嘴里。
“‘偷’来的鱼子酱饼干味道如何?”
某条鱼儿看着不远处侍者困惑的表情奸笑不已。
“很不错。”
正所谓送不如拿,拿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人类的本性就是如此奇妙的东西。
“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说话之间,小语再度眼明手快地‘偷’了一块,“呵呵,这块是留给国王陛下的。

 


“要不要包好当作礼物?”
既然要恶作剧,那当然是要做到底才有趣味性。
“好主意!”小语对我的玩笑大加赞赏,“呐,干脆鱼鱼也偷一块送给爸爸好了。”
随手拿了一块放进小语准备好的镂花纸巾里,然后看着她仔仔细细地将饼干包好,藏到随身的蕾丝包里。
“等Party结束以后,我们溜到老爸房间里放在他的枕头下如何?”小语兴致勃勃。
“好。”
十支舞曲过后,丰盛的海鲜大餐终于在众宾客期待的眼光中新鲜上桌,以自助的形式供人取用。而此时岳父也

 

终于摆脱了美女军团的包围,手持着盘子回到我们身边。
“味道如何?”
“好吃。”小语眯眯笑。
“渡边的手艺很不错。”薄得近乎透明的生鱼片入口即化,但鱼肉的甘甜和鲜美却让人回味无穷。
“喜欢就多吃一点,以一米七十八的身高来说,小虞目前的体型还是偏瘦。”岳父朝我微微一笑。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岳父瞳中的自己,却不料有短暂的一瞬间我的视线竟不由自主地被吸入了那两潭深邃的湖水

 

中。
“是有一点咧。”小语捏捏我的手臂,以兹证明。
“今天的食材都很新鲜,兼具营养和美味,是增肥的大好时机。”岳父试了一块真鲷寿司,赞不绝口。
“唔,我会好好把握的。”扬了扬眉,我叉起一块金枪鱼寿司送进嘴里--味道果然好得没法挑剔,令人胃口大

 

开。
铺着鲜花和蕾丝布料的长桌上放置了近百道鱼料理,绕着长桌走一圈,原本空空如也的肚腩也有了七、八分饱

 


“鱼鱼。”小语忽然拉拉我的衣角,朝我眨眨眼。
转头一看,在距我们五米开外的地方,岳父再度被美女小分队列为‘猎获目标’。
“好机会咩?”
“要去送‘礼物’?”
“对啊。”
放下盘子和叉子后,我被小语偷偷地拉出了大厅。
夜晚的海风带着微微的湿,甲板上有三三两两的情侣和恋人们在散步。穿过旖旎的夜色,我们犹如蒙面夜行者

 

一般溜进了岳父的房间。
整个房间的格调简单而舒适,以冷色调为主。除了那张看起来极为舒适的床以外,一组Poggy沙发和几盏色泽柔

 

和的立地台灯便是所有的陈列。
小语坏笑了几声,从蕾丝包里拿出饼干。转了转眼睛,她又从纸手帕里拿出其中的一块掰掉了一个角,使三角

 

形的饼干看起来更具有‘艺术’的气质。
“呐,我送的这块上有我的记号哦。”小语得意洋洋,“鱼鱼也在你送的那块上做个记号吧。”
我把饼干掰掉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则放回纸手帕里。
“我来写张字条,让老爸猜一猜哪一块是我送的,哪一块是鱼鱼送的。”小语简直玩得不亦乐乎。
“无聊的公主殿下。”笑亏了她一句,我坐在Poggy沙发的扶手上等她完成最后的附注。
我的视线不经意地停留在床头柜上的两个像框上,其中之一显现的是岳母米莲娜生前的动人笑颜,而另一个则

 

摆放着我和小语的结婚相片。这张相片里,占了大部分画面的主角是我,而小语则是从我的肩上探出一颗俏皮

 

的脑袋,笑得犹如有一颗馅饼掉在了她的嘴里。
“好了好了!”
小语将纸条包进纸手帕里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岳父的枕头下面。做完这一切,她兴高采烈地朝我比了个OK

 

的手势--
“嘿嘿,大功告成。”
“溜之大吉?”
“还会有比这更好的主意吗?”
小语奸奸一笑--
“那我们还等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和小语在草地上惬意地午睡过后,如约来到昨天垂钓的右侧平台。岳父早已在那里等着我们了

 


“睡醒了?”看见我们下来,岳父从舱里走出来。
“对啊。”小语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爸爸,夜宵好吃吗?”
岳父先是一怔,而后便好笑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很好吃,就是少了点。”
“那下一次我和鱼鱼会记得多‘偷’一点的。”
“长不大的鱼仔!”笑着亏了她一句,岳父脱下防水的外衣,“在下水之前先做一下柔软体操。”
“好!”小语也干脆利落地脱掉裙子,露出穿着两截式贴身运动衣的曼妙身材。
基本上,我自认为自己的体格虽称不上是肌肉纠结,强健有力,但隐约可见的腹肌和修长有力的手腿一应俱全

 

。所以,我对当众除去外套和长裤,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做热身运动并不持排斥态度。
“看不出来,小虞的身材还是颇有看头的。”岳父看了我一眼后笑道。
“和爸一比就黯然失色了。”
并非出于恭维。身高超过一百八十五公分、四肢与身躯是黄金分割的完美比例、因为经常接触海洋阳光而呈现

 

出小麦色的肌肤、由于长期从事户外锻炼而展现出最佳状态的身体肌理,当这样一个男人站在你面前时,我相

 

信即使是对自己的身体条件极度有自信的人也不会轻易地去班门弄斧。
这就好比云吞之于鲍鱼,蔷薇之于牡丹,虽不至是天壤之别,却也相去无几。硬是想要与之争锋的话,无疑是

 

自取其辱。
“我家这两条鱼都是马屁高手。”岳父下了结论。
“有吗有吗?”小语用无辜的眼神瞅着我。
“应该没有吧。”我顺水推舟。
“还一搭一档呐!”岳父失笑。
‘三’簧过后,热身运动正式宣告结束。花了数十分钟套上潜水衣和供氧设备,‘椰子号’也在这期间缓缓地

 

停止了前进。
充分准备完毕后,三只蛙人分别沉入水中,开始领略海洋深处的奇妙景象。
水中的光线是一种奇妙的颜色,成群的海洋鱼类自我们身边游过,全然不在乎入侵者好奇的视线。由于此处是

 

中海,所以想要踏到海底的礁石简直是天方夜潭,巨大的水压会在你企图穿越人类所能够承受的极限之前就将

 

你压成凶猛鱼类的饼状晚餐。
我们被禁止游出绳索所能够到的最远距离,以防有意外发生时无法采取急救措施。但这并不影响我欣赏眼前那

 

片鲜有人能看到的奇特景象。
感觉到似乎有人在注视着我,我转头,发现是岳父,虽然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应该是在检查我背后的供氧设备

 

有无异常。
因为海水流动的关系,我只能向他缓缓地招招手,而岳父则朝我露出一个微笑。
一只海龟从不远处游来,吸引了我的注意。几乎是目中无人地,这只大家伙从小语的身边经过,划动扁平的四

 

肢朝着我游过来,我伸出手用三分力敲了敲它庞大而又坚硬的龟壳,它依然爱理不理地游了过去。
在继续下潜的过程中,一些奇特的生物不断自我眼前掠过:近乎透明的伞状水母抖动着无数根触须在水中婀娜

 

前进,扁平到令人不可置信的带状水生物以乌贼的方式快速后退,肥硕到令人垂涎三尺的海鲳睁着好奇的小眼

 

贴着我的面罩朝里张望,一伸手便抓住了一条--此番过程可以理解为‘好奇心能杀死一条鱼’。只可惜没有带

 

上袋子,不然把这家伙塞进袋子里带回船上做成美味的酱汁鲳鱼当晚餐。
不知是不是海水的压力逐渐增大的关系,我渐渐觉得呼吸开始有些不太顺畅,肺部的挤压感也越来越强。我立

 

即停止了下潜,朝不远处的岳父和小语比了个手势。但下一刻,我却看到了小语惊恐的眼神。
在我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岳父已迅速朝我游来。在他到达我身边的同一时刻,一阵强烈的窒息感朝我

 

扑面而来,我的视域顿时被一片漆黑笼罩得严严实实。
岳父当机立断,迅速脱去我的氧气面罩,并带着我全速向上游去。
海水的流动在我耳边哗哗作响,想睁开眼,咸苦的海水却深深地刺痛了视网膜。强烈的窒息感使我的肺部发胀

 

……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死亡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我的生命之火便能被轻易地覆灭……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稍稍地看了一眼岳父奋力上游的身影。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安心和信赖感忽然毫无缘由

 

地涌上了心头……
……然下一秒钟,一切思绪都归于混沌,所有的感觉都在同一刻消失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终于以一种无法想象的速度缓慢地回到了我的脑海里,而与此同时,莫名的痛感

 

也开始冲击我的胸口。
……浓重的疲倦使得我无法顺利地睁开眼,至少在这一刻是如此。
……属于肢体的其它四种感觉渐渐归来--我的耳朵听到了周围嘈杂的声音,鼻子闻到了空气中传来的淡淡的海

 

腥味,皮肤感觉到了海风带来的森冷--关于这三种感觉,我想应该是我的身体技能对周围环境的正常反馈。然

 

,最奇异的却是第四种……
……基本上,我不认为我会在溺水的过程中张开嘴……好吧,即使我不幸下意识地张开了,也不应该会有水母

 

之类的生物觉得这个‘洞穴’很有趣而自作主张地占地为王……
……两分钟后,近乎白痴的模糊逻辑在思考能力渐渐恢复之际终于开始变得明朗起来--如果我的‘口觉’没有

 

出错的话,覆在我嘴上的柔软生物应该是‘唇’这个字眼所代表的实体物质,而从唇与唇相交之处传来的气息

 

则清晰地表明:此时的我正在‘被’做人工呼吸。
或许我该庆幸一番,我的意思是说--假如对方并不是我的妻子向语歆的话。
因为笼罩在我头顶上方的纯男性化气息异常鲜明地昭示了对方的性别,所以对于对方既没有吸烟的癖好,也没

 

有嚼槟榔的恶趣味,我着实心存感激--虽然从眼下的情形来看,他实在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长时间的休息为我睁开眼储备了足够的体力,但不足以让我使上三分力推开这位‘好心人’。于是,我决定用

 

眼神恐吓,不,是感激对方的义举。
“小虞?你醒了吗?”
令人意外--对方是我的岳父向修聿。
“醒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嗓子哑得犹如一只感冒的公鸭。
“觉得怎么样?”
“活得还不错,就是状态有点欠佳。”
岳父关切的眼神异常真挚,一丝暖意下意识地从心底拂过。
“能说出长句的话,应该是没事了。”岳父的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继而转向蹲在我另一侧的小语道,“

 

小语,小虞的状况还不错,至少肺部没有积水,不用太担心。”
顺着岳父的视线,我看向小语,她的眼眶红红的,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我试着伸出手,替她拭去泪水。
“现在的我像不像腌咸鱼?”
“有人这么说话的吗?”小语忍不住破涕而笑,“现在能走吗?我扶你回房间休息。”
“好。”
嘴上虽然回答得很英勇,但事实上挪动双脚是一项大考验,就只短短的两步就险些累瘫了小语。
“我来吧。”
言语间,我全身的重量已被移动到了岳父的肩上。
与小语纤弱的肩膀不同,现在**着的是一堵坚实的墙,完全不必担心会压垮了对方。为此,我下意识地松了一
口气。

 

Carper 4
因为供养氧设备的脆化和龟裂,导致我差点葬身海底,成为鲨鱼们的一顿美餐--虽说历生死劫数自然会伤少许
元气,但我自认为是九命怪鱼,只需休息一个晚上便又是绿林好汉一条。
可问题在于--别人并不这么认为。
至少,我的爱妻和岳父大人不这么认为。
于是,在两人甜言蜜语、晓以大义、动之以情,诉之以理等一百零八招无敌杀手锏的威胁利诱之下,我不得不
躺在花园里的白色沙滩椅上,以看书和大吃大喝的方式来度过两天的无聊时光。
当第三天清晨来临的时候,我终于被大赦,重新拥抱久违了的自由。
所以,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地平线时,我已站在甲板上吹着清凉的海风,喝着今天的第一杯咖啡,看着小语全神贯注地用手中的画笔挥洒出日出绚烂的美景。
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注意到画者眼中的景象与普通人所看到的景色是如此的不同。映入我眼帘的日出是自然赐
予的美景,不具有任何感情色彩;而浮现在小语笔下的却是一幕带着鲜明情绪的画作--欢快中带着丝丝缕缕的
惆怅,愉悦中带着淡淡的悲伤。
无数的矛盾构成了这个世界,有了矛盾才有了美的一切。
记不清是在哪一本哲理论著上看过这句话,而从小语的画上,我却得到了感性和理性的双重领悟。
熟悉的食物香味从岳父的私人小露台上袅袅地飘了上来,饥肠辘辘的我禁不住这小小的诱惑,忍不住从栏杆边
探头往下看去。
形状雅致的培根卷,弧度优美的荷包蛋,色彩艳丽的蔬菜色拉,香味四溢的英式吐司,赛雪欺霜的牛奶布丁,
明黄澄亮的柳橙汁,还有六、七个品种的奶酪和抹酱,众多的美味以一个非常艺术的造型有序地摆放在白色的
餐桌上--就算还没有吃到嘴里,就只这缤纷亮丽的餐桌景致也足够让人大饱眼福的了。
如果这世界上有什么可以毫无条件地征服我那挑剔的胃,估计除了这一桌子的丰盛早餐外别无它想。
“这是慰劳小虞的。”
眼角的余光看到我们非常自觉地‘偷袭’露台,岳父笑着将三人份的餐具摆放到位。
“我已经窥探了好久了。”拿起一片吐司,我选择口味比较清淡的鲑鱼酱做为它的亲密恋人。
“揩油揩油!”最爱蓝莓的小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甜味较重的意大利蓝莓酱。
“你们俩一个压惊,一个调养。”岳父早就安排好了。
说话间,我的面前已没有丝毫反驳余地地放了一杯冷热适中的鲜奶,而小语则是一杯柳橙汁。
“如果这些食物不吃完的话,你们可是被禁止离开这里哦。”
“吓!”前一秒刚吞掉吐司的最后一个角,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小语险些呛到自己,“这么多!”
“想去玩?”岳父眯起眼,露出成熟男人特有的狡黠微笑,“那你就拜托小虞全部吃掉。”
叉起外脆里嫩的培根卷送进嘴里,果然是色、香、味俱全,“我尽力而为。”
“这还差不多。”岳父满意了。
因为小语不爱吃荷包蛋,所以浅蓝色瓷盘里那两只看来非常精致的荷包蛋很荣幸地全部归我所有。叉起一只,

 

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流质蛋黄缓缓而出,让人胃口大开。
这种顶尖的手艺在我所认识的人中也唯有力求凡事完美的岳父才能做到。因此,我对岳父的仰慕之情犹如滔滔

 

江水般连绵不绝。
“还对胃口吗?”岳父喝了一口咖啡,看着我。
“再对没有了。”
连小语都不知道我对于流质蛋黄有近乎变态的强烈嗜好。
岳父的心情似乎因为我不假思索的回答而变得很好,连眼中都有了隐约的笑意。不可否认,人类有时确是很容

 

易满足的生物,一如现在的我和岳父。
风卷残云般地喝完杯中仅剩的牛奶,所有的碗碟几乎都处于空空如也的状态,而我的胃则呈现出罐头沙丁鱼般

 

的拥塞状态。
“谁负责清洗工作?”岳父笑眯眯。
“我。”
我和小语不约而同地自告奋勇。
“鱼鱼吃太多了,估计他走不动,更不用说洗盘子了。”小语振振有辞。
“基于多吃多做的原理,吃最少的人应该在一边纳凉。”这是我的理由。
“我个人比较赞同小虞的理论。”岳父一槌定音。
将小语收集成堆的碗碟搬入厨房,我打开水流开始洗涤工作。不一会儿,岳父便过来探班了,并临时决定义务

 

担任‘小工’。
“还有多久才能到埃及?”数十天的海上生活让我对时间概念有些模糊起来。
“以‘椰子号’的速度,应该会在后天傍晚时候到吧。”接过我递去的盘子,岳父将它们一一擦干。
居然是出乎意料的快,我的心情顿时HIGH起来--
“重温踏上陆地的感觉值得期待。”
“海上待腻了?”
“不排除这个因素。”洗完最后一只碟子,我关上流水,“不过,更重要的是--”
“是想去看看世界文明的发源地?”仿佛是从我的神情里发现了什么端倪,岳父很自然地接口。
“对。”我擦干手后靠在流离台上,面对着岳父。
岳父的嘴角边浮现起一抹释然的笑意,“看来八成是肖想很久了。”
“一点不错。”
将消毒完毕的碗碟归于原位,岳父按下自动咖啡壶的按钮,取了两杯纯咖啡。
“到了埃及以后,让小语做你的导游如何?”岳父将其中的一杯递给我。
“呵,我正有这个企图。”
“自小大到以小语过去胡夫金子塔的次数来看,估计连金子塔有多少阶石梯,石梯旁有多少只蚂蚁窝她都一清

 

二楚。”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尽管岳父在说笑,但他的视线却并不与我面对面,而是以一个微妙的角度在我的侧面徘

 

徊。
喝了一口苦中带香的清咖啡,微小的疑云油然而生。
“那鱼儿肯定知道金子塔里有几条暗道。”我继续从容地应对话题,“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有惊无险地演出一

 

场金字塔探险记。”
“别忘了带上V8拍下你们精彩的‘演出’。”
“No Problem!”我与岳父碰了一下咖啡杯。
“喝完咖啡我们就去甲板上吧,这里的空气流通条件不太好。”
尽管岳父的口吻自然得与平常并无两样,但他刻意错开的视线却让我心中的疑云慢慢扩大。
“好。”
将饮尽的空杯子冲洗干净后,我尾随着岳父出了厨房。
阳光灿烂的早晨在小语的大笔挥洒中悠然而过,吃过午餐又小憩了两小时后,我们一头钻进了‘椰子号’游乐

 

城的电脑游戏宫里,消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光。
等我们走出游乐城时,蓝黛色的夜空里已看得到月亮模糊的身形。小语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鱼鱼,我想去做个SPA放松一下,玩太久全身都僵了!”
“要我等你一起吃晚餐吗?”看着小语在自己身上东捶西敲以显示她的僵化状态,我扬起嘴角。
“不用了,估计我会在浴池里看一会儿杂志。”
“那好吧,房里见。”
“房里见。”小语笑眯眯地在我嘴上点了个吻,雀跃着消失在回旋式的楼梯口。
说实话,我并不觉得饿,所以决定暂时不去餐厅吃饭。
回到我和小语的私人平台,我以一个舒适的姿态坐在离欧式雕花扶栏最近的沙滩椅上,仰望着夜幕慢慢降临的

 

天空--生性懒散的我在这样的状态下最容易放松。
数声简洁的手机铃声突兀地从下飘上来,紧接着一个沉稳的男声便在安宁的空气里响起。
“是我。”
“勉强。”
也许是对方问了有关于近来生活状况如何的问题,岳父的回答言简意赅。
“小语很好。”
“我没有逃避话题,如果你想问的是俞虞,那就说清楚。”
岳父的语气中多了一份锐利,但紧随其后的却是出人意料的叹息。
“……也许你是对的,晟茗,我确实不该跟他们一起来……”
至此,来电者身份已确凿,基于再坐着不动就有偷听别人隐私之嫌,因此我站起身准备不动声色地离开。
“……身为一个父亲,我不希望小语因为我而失去幸福……更何况,俞虞并不是那个世界的人。”
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这本该不会频繁地出现我姓名的对话中发现有关于我的谈话内容,我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晟茗,你是知道的。以我们的身份,有时候感情不仅仅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也许四处流浪直到人生结束,确实是最适合我的生存方式……”
我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岳父与莫晟茗的这段话已模模糊糊地指向了一个令我万分意外的答案--如果我早一分钟

 

离开这里,这将会是个永远的秘密。
我有预感,我也许会为此遗憾一生。
思及此,我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并且希望不会为时太晚。
因为所谓秘密,可以泄露,可以揭穿,可以公诸于世,也可以风干乃至烟消云散,但毫无疑问地,对我来说,

 

后者是最好的选择。

 

 

 

“小虞,小语应该有教过你一些埃及话吧?”岳父的眼睛望着前方,边平稳地驾驶着车子边问道。
“我学习语言的智能比较驽钝,到现在只会说‘祖父’、‘祖母’、还有就是‘你好’而已。”我耸耸肩。
岳父透过后视镜朝我微微一笑,“不用着急,以后来多了,你自然就能慢慢地学会了。”
自然地避开视线接触,我投向车窗外的注意力渐渐集中到了在我们周围来来往往的车辆上。因为我发现,大部

 

分从我们身边经过,或者是朝我们迎面而来的车子--无论豪华与否,车体上都至少有一个以上的坑洞,只不过

 

洞的圆扁深浅、直径的大小长短有所区别而已。最夸张的一辆上甚至连右车灯也深深地凹了进去,以那种程度

 

还能亮真可算得上是个奇迹。
正在兴味昂然之际,巧遇红灯乍亮,岳父稳稳地踩下刹车,却不料紧紧尾随我们车后的某个冒失司机却一时没

 

能来得及停稳,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我们的车尾。虽说是不轻不重,但以这样的力道一个圆扁的坑洞是决计免

 

不了的--至此,我终于了解了埃及大部分车辆之所以会千疮百孔的‘奥密’。
探出头去,岳父用埃及语朝后面的乌龙司机说了句什么,对方满脸堆笑地朝他挥了挥手,却丝毫也没有下车过

 

来谈一谈赔偿问题的模样。这时绿灯刚巧亮了,而岳父居然也毫不犹豫地踩下了油门,继续向前驶去。
“不用索赔?”我挑眉。
“没有这个必要。”岳父的笑容看来像是早已料到了我的疑惑,“类似这样的‘小车祸’对埃及人来说是家常

 

便饭,几乎没有什么人会为了这种程度的损伤而去大动干戈要求赔偿,或是大费周章地把车送去修车厂修理。

 


解开了疑云,我的视线继续游弋在那些连绵起伏的清真寺建筑上。大约二十分钟后,我们到达了目的地。
结束极具埃及本土风味的家常晚餐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洗完了一个舒服的薄荷浴后,我穿着睡衣惬意地躺在

 

床上看汽车杂志。
不知为什么,我的注意力一时却无法集中到杂志上最新款的车型上,而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琐碎的事件里。
基本上,我自认为并不是一个神经纤细敏锐的人。
生存在这样的世界上,太敏感的人往往会经受不起严苛的压力和法则,所以对于许多不重要,或者是次重要的

 

事,我常常会大而化小,小而化了--为了我自身的轻松和愉快。
我必须承认,对于岳父,我有着由衷的敬仰之情;而且对于同性相恋,我没有特别排斥的想法,但这并不意味

 

着我有尝试着成为其一员的念头。
当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时,他的真诚、亲切、无所谓是发自于内心的自然;而当他知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时,

 

为了自身的轻松和安宁,那种相安无事、无所谓的态度却是源于一种刻意的伪装,一种既是出于善意又是出于

 

自私的狡猾。
以假乱真的伪装和欺骗固然可以欺瞒一时,但却无法欺瞒一世。
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这种伪装毫无疑问是一种高难度的表演,生活上的许多蛛丝马迹都会出卖人心底最真实

 

的想法。若想要一劳永逸,唯一的办法就是远离岳父的生活圈,但这亦是一项难度系数较高的任务。
……或许,小语去法国留学会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鱼鱼在动坏脑筋!”
凭空出现的小语嗓音让我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为什么这么说?”看着洗完泡泡浴,一身清爽的小语爬上床盘腿坐在我身边,我扬起眉。
“因为鱼鱼的眼神闪烁不定。”
“哦?”
“心理杂志上说,人的眼神向左,代表他说的是真话,向右是说假话,而闪烁不定则是在动坏脑筋。”某条鱼

 

儿振振有辞。
“原来如此。”我闻言将眼神挪向左边,“那现在如何?”
小语大笑。
“呐,鱼鱼,我们明天的第一站是妈妈那里哦。”
“没问题。”
笑完了的小语双手撑脸凝视着我,“鱼鱼,老实说,我觉得蛮奇怪的……”
“奇怪什么?”
“你还记得爱莲娜阿姨吗?”
我微微颔首,“有印象,我记得她跟你有六分像。”
其实,除此之外,那位女士之所以会让我记忆深刻还有一个原因。
“因为爱莲娜和妈妈是双胞胎。”小语嘟哝着,“……也许就是因为是双胞胎之间太相象的关系吧,所以爸爸

 

每一次过来埃及都会有麻烦……”
“你是指感情方面的纠葛?”有点意外。
“对。”小语点头,“我记得我有告诉过你,爱莲娜阿姨至今都是独身吧。”
“是为了岳父?”
“猜对了。”小语叹,“所以,这次我们过来,她居然刚好不在。这让我觉得很意外……”
“你觉得这件事不简单?”从小语的表情上,我看出了端倪。
“嗯……也算是一种直觉吧,我觉得如果这次爸爸要是有麻烦的话,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决的了……”
“为什么这么说?”
“爱莲娜跟妈妈虽然外表几乎一模一样,但他们的个性却南辕北辙。她是那种容易钻牛角尖,固执到令人不可

 

思议的类型,而这种个性恰恰又是最危险的那一种……”
“虽然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但对于可能会发生,也可能不会发生的事,还是不要杞人忧天的好。”
我拍拍小语忧心忡忡的脸蛋。
“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我们再来冷静面对也不算迟。因为爱莲娜毕竟是你们的亲人,应该不会对你们做出实

 

质性的伤害。”
“……也对哦。”
“所以先安心地休息吧,明天的事明天再烦恼。”
“好。”小语挪动着爬到我身边的枕头上,并且自觉地盖好棉被。
碰触床头柜上的台灯,灯灭了。房间顿时被微弱的月光所笼罩,宣泄出一片宁静安逸的夜。

 

 

 

我想,如果这世界上有什么能轻易地置我于危险之中的话,一定就是我那过分乐观而又懒散的性子使然。
因为在等候小语和岳父买咖啡时打个盹,所以此刻本该前往金子塔游玩的我却正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往

 

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蜗行而去。或者说明白一点,我正被挟持着往某个不知名的方向而去。
至于挟持者,自然就是那位据说已经去了希腊办事的爱莲娜女士。
身为一位女人,她很漂亮,一如我的岳母;身为一名挟持者,她很冷静,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身为一个

 

智慧型罪犯,她很出色,基于我和她身高上的明显差异,她没有选择用枪抵住我的太阳穴,而是我背后的心脏

 

部位,足见她对于这场绑架早已十拿九稳。
至于她为什么会选择我作为挟持对象,而不是更容易对付的小语,我能猜得到八、九分--握在手中的棋子,胜

 

算越大保险系数也就越高,相对地,她的目的也就越容易达成。
只是我不明白,一个用这样的手段得到的男人,对她而言真的有价值吗?
“俞虞,你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冷静。”
与她温婉形象截然相反的凌厉眼神与我记忆中的完全一样,尽管那只是她在我和小语的婚礼上对我绝无仅有的

 

一瞥。
“彼此彼此。”自背胛上传来的冰冷已渐渐模糊,只剩下异物存在的强硬触感。
“小语的眼光确实不错。”
“谢谢。”
“不担心性命?”爱莲娜的口吻是嘲讽的。
“担心有用的话,我一定会照办。”
至少在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之前,我不会有任何危险,关于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我能感觉到爱莲娜在微笑,如果不是背对着她的话,我想我一定会看到一张英国极富盛名的蜡像脸庞--栩栩如

 

生,但却没有温度。这样的联想令我下意识地起了一阵恶寒。
“时间差不多了。”爱莲娜的嗓音里有了一丝自得。
看向我们爬上来的小径,两个急速向这里而来的身影进入了我的视域,越来越近。
终于,岳父和小语站定在我们面前,和我保持着3米的距离--这是爱莲娜的要求。
“修聿,你知道我要什么。”透过我的肩膀,爱莲娜凝视岳父。
“是的,我知道。”
岳父的眼神虽然焦虑,却也不失冷静。随后,爱莲娜将一个文件袋扔向他。抽出文件袋里的纸张,岳父浏览了

 

片刻--
“爱莲娜,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
“我不想谈这些。”
思考了片刻,岳父断然道,“好吧。”
“爸爸!”小语惊叫。
岳父拿出笔,从容地在纸下签下自己的名字后,由小语交还给爱莲娜。
“很好。”爱莲娜笑了,“现在,你们退到5米之外,我按照约定把俞虞还给你们。”
就在这一刹那,一种不好的预感猛然涌上脑海,清晰的滴答声亦在同一时刻从爱莲娜的手袋里传出。
“修聿,我和俞虞一起死的话。即使你不爱我,相信你也会永远记得我。”
当最后一声滴答响起的时候,爱莲娜的笑绽放出最后的绝美。
下一秒钟,我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狠狠地推开后又被牢牢地扑到在地,沉重的钝痛感顿时侵袭了全身。
随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便湮没了我所有的意识……

 

Carper 5
如果我的手边有皇历的话,翻一翻,估计上面会写着类似于‘本月有血光之灾,不宜出门远行’的字眼。
短短的数天里,我就经历了两次生死劫。俗话说:事不过三--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三次。
正前方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了一张五彩缤纷的抽象派艺术杰作,虽然其惨烈程度可以用毁容来描述,但与

 

眼下正躺在病床的人相比,显然是不能再好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在此得到了充分的实例论证。
……老实说,我现在的情绪很复杂。
虽然事情起源于岳父与爱莲娜数十年的情感纠葛,在这过程中我被莫名地牵扯了进来,以无辜牺牲品的角色参

 

与了这出肥皂剧,而最后当他们之间所有的恩怨情仇都一笔勾销于那场大爆炸时,岳父挺身维护我却也是不争

 

的事实。
或许在小语的眼里,可以单纯地将之理解为长辈对于半子的爱;可我心里清楚,如果今天我与岳父的身份交换

 

,我绝不会冒着失去生命的危险去救我的女婿。因为在这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值得我这样付出--我的血亲和挚

 

爱。
爱莲娜何其聪明,如果她选择挟持小语,而小语不幸在这场意外中受伤或是身亡,即使她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祖父母也绝对不会原谅她的所作所为。而她选择了我,因为如果我最后与她同归于尽,她真正的目的也就达

 

到了--岳父签了结婚证书,她是以向夫人的名义离开这个世界的,而她留给岳父的,是和她同样的痛苦--这是

 

她对岳父最后的报复。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芸芸众生中,向修聿会选择我;但我却知道,这一次的生离死别将让我背上一笔无法偿还的

 

情债。如果处理不当,我和他之间将会陷入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门开了,提着水果走进来的小语坐到我身边,怔怔地看着病床上刚走过鬼门关,至今还未曾清醒过的岳父。
“‘椰子号’在今天下午就要起航前往法国。因为大赛的关系,我今天下午必须离开。”小语低低地说道,“

 

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爸爸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
“谢谢你,鱼鱼。”小语充满感激地握了握我的手,“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那我走了,再过一会儿外公外婆会过来陪爸爸。”小语依依不舍地与父亲道别后站起来朝门口。
“我知道了。”
把小语送出医院后,我回到病房,在病床边坐下,定定地注视着病床上睡容平静的男人。
向修聿,一个前半生是异性恋的出色男人,为什么会在后半生变成一个同性恋?我不明白。
自认为并不是十分耀眼的人,除了音乐以外也别无其他出色的地方,一个二十六岁的平凡男人究竟会有什么地

 

方吸引一个本是异性恋的男人,甚而至于让他甘于以性命为代价来充当我的挡箭牌?
……只可惜,没有人会给我答案。
也许,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所有的问题都会有被解开的那一天;也或许,这个问题根本不会有所谓的答案。
第三天下午,向修聿没有醒来。
第四天上午,向修聿没有醒来。
第五天的上午,向修聿仍是没有醒来。
两老的白发在三天两夜里多了一大半,失去爱女的悲痛再加上失去视如己出的半子的可能性,苍老一下子在他

 

们的脸庞上清晰了起来。
不孝啊!
我盯着向修聿那张不知世事的平静睡脸,忽然气不打一处来。油然而生的冲动促使我猛然提起他的衣领,给了

 

他重重的一巴掌。
两老顿时大惊失色--
“小虞!”
“别担心,我只是试试能不能把他打醒。”看着依然没有任何反应的俊美脸庞,一种挫败的颓丧感不由地从心

 

底浮现。
两老无奈的苦笑揪疼了我的心。
“……如果米莲娜那孩子还在人世的话,她也许会有办法……”
沉默了片刻,我毅然道,“我打电话让小语回来。”
“也好。”两老点点头,“有一丝希望总比没有的好。”
接通了电话,我简略地叙述了一下岳父目前的情形,小语焦急地允诺‘椰子号’一到达雅典后她立即坐飞机赶

 

回来。
眼下,小语或许是向修聿醒来的唯一希望了。
是夜,病房里只留下我独自一人守护。
根据医生的诊断,假如向修聿在两天之内再不醒来的话,就可以被判定为脑死,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
“很好,假如你变成了植物人,那我也不用再费时费力地伪装成什么都不知道了。”
凝视着他苍白的脸,我冷笑。
“反正这件事本就是你自作自受,没有拖累我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你就此不醒的话,也可以安心长眠了。

 


将冷血的话全部倾倒干净,即使肉体仍是十分疲倦,但精神上的巨石却像是忽然被挪开了,变得异常轻松。
如果现在我的手中有一把小提琴的话,我倒是很想拉上一曲作为庆祝。
思及此,我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乘坐计程车回到两老的家中,询问诧异的两老附近是否有乐器行。
“小虞,你想要什么乐器?”祖父看着我。
“小提琴。”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小提琴的话,不用去乐器行也行。因为米莲娜和修聿的卧室里就有一把。”祖母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不过,因为米莲娜和修聿都不会拉,所以那把小提琴自十年前买来起就从未被使用过,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用

 

……”
她的话音刚落,我已上了楼梯。
推开那扇房门,琥珀色的书架上果然放着一只雕工精美的小提琴盒,打开,一把质地尚算不错的意大利制小提

 

琴赫然映入眼帘。
--很好,就是它了。
合上琴盖,我拿起琴盒向楼下走去。
“外公外婆,这把小提琴我先借用一下。”穿过客厅时,我将手里的小提琴扬了扬。
“好。”
在回程的路上,我坐在计程车里调弦并试音,并意外地发现这把据说是十年来从未被使用过的小提琴的保养工

 

作做得相当好,几乎没有任何损坏或者是生锈的情形--如果仅仅是用来做装饰用的话,这种程度的保养已经是

 

近乎奇迹了。
将小提琴转了个身,忽然,琴身右侧那一块小小的擦伤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块看起来颇像是意大利地形图的掉

 

漆不知为何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还来不及深思,医院的绿十字标志已出现在我的眼前。
走进向修聿的病房,他果然还是没有醒来。
将小提琴自盒中取出靠于左肩,悠扬的前奏缓缓地自弦下流淌而出。我的视线飘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天际,繁星闪烁。

 

 

 

不知拉了多久,右手的虎口渐渐有些发麻。
--即使琴身和弦保养得很好,但毕竟还是有近十年的时间没有被使用过了,难免会有些生涩。
拉完最后一个尾音,我放下右手,漫无边际的视线也自浩瀚的银河归来。
如果向修聿仍是无法醒来,那就注定了我们之间没有丝毫缘分。即使他今后有机会康复,我也是去定了法国。
你就继续睡吧,睡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永远别再醒过来。
怀着冷酷的想法,我看向病床,期望看到的仍是那张没有生气的脸庞。
深邃的眼眸黑得见不到底,昏暗的灯光却在那两潭深水中聚起两个闪亮的高光点,一如黑夜里最亮的那两颗星

 

辰。
所谓漆黑如夜,光明如星,我想,指的就是这样的眸子。
“如果醒了,那就开口说话。”我冷冷地与他对视。
苍白的唇边牵起一抹苦笑,“……抱歉,拖累了你。”
“如果这是八点档的肥皂剧,我不介意你说出这样的台词。”按下床边的红色按纽,我无情的视线并未移开半

 

分。
“爱莲娜她……”
“死了。”我在床边的椅子上从容地坐下,“你该不会认为把炸弹放在自己身上的人到最后一刻还会有幸生还

 

吧。”
转开视线,向修聿低低地叹息。
拿出手机,按下属于小语的号码--
“小语,我是俞虞。你应该还没有到雅典吧?--那就好,你不用回来了,爸爸醒了。”
将手机递到向修聿耳边--
“爸爸?!”小语的声音充满着焦虑和急切。
“小语,我很好。安心去法国参赛吧。”向修聿淡淡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等到父女俩嘘寒问暖完毕后,我切断电话,医生和护士也刚巧在此时赶到。
一连串复杂而又不失利落的检查过后,医生终于满意地微微颔首,并吩咐随身的护士为向修聿更换保护伤口的

 

绷带。
血迹斑斑的绷带被一条条地扔进了护理车里,大片的灼伤和数十道入骨的伤口真实地展现在我面前。然后,我

 

定定地看着那片被石片和爆炸切割得惨不忍睹的小麦色肌肤被慢慢隐藏进白色的绷带中,只剩下血丝渗过绷带

 

留下隐隐约约的痕迹。
--这不是向修聿第一次更换绷带,但我却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他背部的伤痕累累。
“很精彩。”
跨坐在椅子上,将下颚支撑在交叠的手背处,我用漠然的口吻道。
“俞虞,你在生气。”
应医生的要求,向修聿不得不以胸腹当背,伏卧在病床上。
“哦?”
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向修聿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而后他仔细地看了看我,“除了脸上的伤外,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
“我的伤处如果和你比较的话,就像香蕉和土豆的差别。”我冷嘲热讽,“就算香蕉皮上有了芝麻点,但它依

 

然是支完整的香蕉;而土豆一旦烂了数个小窟窿,就只能整只丢弃。”
“俞虞……”
“想反驳?”我眯起眼。
“不是……”
“严禁多话。”
一票否决向修聿的言语权,我自顾自地将小提琴装入盒内,并谨慎地将盖子合上。
不知是否是我的冷淡溢于言表,抑或是我的语气极为不善,向修聿果然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我的一举

 

一动。
“那把小提琴是我房间里的吗?”看到了眼熟的琴盒,他忍不住问道。
“对。”我锁上琴盒,“以装饰而言,这把意大利制的菲尔那多小提琴未免太奢侈了。”
“它不是用来装饰的……”向修聿看向小提琴的目光温柔而执着,“这是我非常珍视的收藏品之一。”
我挑了挑眉,“以小提琴的等级而言,菲尔那多并不是最好的。”
“不是因为它的价值。”向修聿朝我淡淡一笑,“有些东西是因为有超越它本身价值的意义,才值得收藏。”
“也许吧。”
抬腕看表,发现时针已指向午夜的位置。
“好了,既然你已经醒了,那现在换我睡。”我将病床前的灯调暗,“如果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或者有什么需

 

要,再叫醒我。”
“好。”
将椅子换了个位置,**着坚硬的扶手闭上了眼。但十分钟后,全身酸疼的感觉顿时让我的心情大坏。无奈之下

 

,我只得将椅子上的靠垫放在地毯上,伏在向修聿的床边睡。
虽然很不舒服,但基于我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的缘故,没多久,我的意识便开始渐渐远去……

 

 

 

当我的眼睛再睁开时,天已经大亮了。
站起身,转了转僵硬的颈部,在看见墙上时针指向‘8’的同时,也瞥见了向修聿平静的睡脸。
我知道他没有睡着,只是稍事休息而已。果然,他在听到我醒来的动静后,很快也睁开了眼。
“早安。”他向我微微一笑。
“早,想吃什么早餐?”
我走到床边,将枕头堆成一个弧度较大的斜坡后,尽可能在不触动他伤口的前提下让他靠坐在床上。
“想吃的早餐这里应该不会有,所以普通的就好。”
“哦?不妨说来听听。”我扬眉。
“即使是开罗市内的中式餐厅,也没有卖鱼粥的。”向修聿温和地看着我。
“鱼粥是吧?”
我用手机通知两老过来探班后,朝他比了个手势。
“一个小时以后我会拿来的。”
“我等着。”
他的笑里有着淡淡的宠爱和期待,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眼神,我自若地走出病房。
付钱借用了市内某家中餐馆的厨房,我在偌大的流理台上大开杀戒,轻驾就熟地将一条肥硕的黑鱼送上西方极

 

乐世界。
当香气四溢的鱼汤在锅里翻滚时,我适时地加入适量的印度大米以及各种调味料。半小时后,俞记靓鱼粥便新

 

鲜诞生了。
当我带着鱼粥走进病房时,像是期待已久的向修聿脸上浮现起温和的笑容。
“找到了?”
“算是吧。”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鱼粥顿时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本想将碗递给向修聿,但回想起他背部的伤,我便拉过椅子坐在上面,示意他张嘴。
有那么一瞬间,一种复杂的神情从他的眼里闪过。但随即他便没有异议地按照我的要求暂时充当一个没有自理

 

能力的病人。
微妙的暧昧感缓缓地在我们周围弥漫开来。但我深信即使是如此亲密的动作,在心无邪念的人看来只不过是小

 

辈对于长辈的一种孝心侍奉而已--至少在我身后两老的眼中是如此。
所以,我那绝对算不上好的演技必须在此时超常发挥,以期维持正常的表象。
虽然表面并无异常,但我的心跳频率似乎有不正常的加速倾向。这种突发状况导致我将第一勺烫口的粥直接送

 

进向修聿嘴里。
下一秒种,他的眉头果然不受控制地紧蹙了蹙。
“抱歉。”我放下碗,近距离观察我的失误是否造成了比较严重的后果。
“问题不算很大。”他舒展开眉头,“至少不妨碍说话。”
“哦。”
既然没有什么大碍,我便拿起瓷勺继续履行临时看护的职责。
“想不到开罗的中餐馆现在也有卖鱼粥了,而且味道居然还是出人意料得好。”向修聿的眼中有着显而易见的

 

赞赏之色。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我舀起第二勺粥,让它在空气中自然冷却。
“哦?餐厅的名字是什么?”
“俞记鱼粥。”
先是一怔,但随后向修聿的脸上便露出了然的笑,“确实是天下无双的鱼粥。”
“有没有感到很荣幸?”
随口臭屁了一句,不料他的回答却异常认真。
“有。”
“那就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我随口作答。
“想不到你在料理方面也颇有一手。”
我扬了扬眉,“从前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因为饮食不习惯,所以经常自己动手做饭。”
“然后你就发现人的潜力果然是无穷的。”向修聿颇有兴味地凝视着我。
“对。”
没有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我镇压下有些紊乱的心律直率地回望着他。当然,手上也没有停下目前的工作进度。
“修聿和小虞的感情真不错。”两老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一来一往,“很少能看到翁婿之间有这么融洽的

 

氛围啊。”
“这都是小语的功劳。”向修聿温和地微笑。
“小妮子古灵精怪。”两老十分赞同地呵呵直笑,“有她在的地方,处处都是一家亲。”
“是啊。”吃完最后一口粥,向修聿露出了满足的神情,“很好吃,谢谢。”
“不客气。”
借口将空碗拿去流理台清洗干净,我终于暂时得以松口气。
冰冷的水冲刷过手腕,也带走了些许莫名的焦躁。
我发现,向修聿的魅力就像是埃及幽灵的双眼,靠得太近症状就如同中毒,身不由己的状况会接二连三地发生

 


因此,保持一定的距离实属上上策。必要的话,还可以在脖子里挂上纯银的十字架或者是银子弹以确保绝对安

 

全。如果这样还不保险,相信佐罗的面具或者是海盗的宝石眼罩会是最好的选择--……唔,扯远了。
为洗干净的碗找了个地盘安家落户,因为暂时没有想要出去‘享受’一下中毒滋味的欲望,所以我干脆背靠着

 

流理台悠闲地哼起了‘Only At Night’的旋律--单调的声音虽然无法比拟管乐多变的音律,但曲子里那种无人

 

时分才会有的不羁、放肆和无拘无束倒是被我发挥得淋漓尽致。
形体的自由固然重要,但精神上的自由我却更乐于掌握在手中。到目前为止,音乐和无所累的生活已让我享受

 

了二十六年玫瑰色的人生。如果可以,我完全不介意就这样自由散漫地过一生。
比较一下,张雨生可以算得是一条一天到晚奋力游泳、追寻真爱的鱼,而我却是一条一天到晚游手好闲、混吃

 

等死的鱼,这两者的差别何止十万八千里,根本就是天壤之别。
--呔,我的人生多么美好!
就在我的思绪天马行空、遨游宇宙之时,向修聿那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嗓音忽然出现在门口--
“俞虞,你掉下去了吗?”
从流理台边直起身,我走到那个人类蒙受自然召唤时所必备的工具旁边,不怀好意地答道,“对,掉下去了。

 


带笑的眼于下一刻在门口出现,“需要我用绳子把你套上来么?”
“不必了,我刚刚自救成功。”我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哦。”笑意在那双深邃如夜,明亮如星的眼里凝结得更浓了,“看来我丧失了一个好机会。”
伤得七凌八落、包得严严实实居然还有办法蜗行着四处游荡,这足以让人对‘木乃伊’的神奇深信不疑。
“你目前的状态证实了埃及‘木乃伊’的实力确实有够坚强。”
**近他,但却对他的缓慢行动袖手旁观。如果古人们看到我如此的蛇蝎心肠,也许会有从棺材里爬起来把那句

 

谚语改为‘最毒男人心’的冲动。
“你想做什么?”我双臂环胸,看着向修聿略显艰难地朝流理台走去。
“洗脸。”他微微一笑,丝毫也没有把我效仿路人甲的漠然态度放在心上。
然而,就在他想要牵动背部肌肉,以高难度的动作伸出手准备去取毛巾时,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他的目

 

标物夺走,浸湿后拧干。
“可以了。”
我将毛巾还给他,他微微错愕的神情则让我觉得分外愉快。
“谢谢。”
向修聿接过毛巾,从容地拭擦着脸庞。片刻之后,他道:
“俞虞。”
“干什么?”
“给。”将使用完毕的毛巾交回我手上,向修聿自得的笑中带着一丝坏,“全套的服务果然舒适到家。”
正所谓姜是老的辣,蒜是嫩的香,向修聿对我的无聊挑衅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泰然自若到令人敬佩的程度。
“我会记得在你的帐单上做好记录的。”
将清洗完的毛巾归于原位,我借了他半个肩膀用以充当拐杖--当然,这也是要记录在案的。

 

 

 

下午,因为向修聿的病情已稳定,所以两老安心地回去休息了。偌大的特护病房里再度只剩下我们两人。
午后的阳光撒进病房,透出一室的宁静和祥和。偶尔会带着阳光味道的清风拂过,惬意地让人昏昏欲睡。
右手穷极无聊地转着一支铅笔,我坐在靠近阳台的地方有一个音没一个音地写着曲子。而他则是靠在柔软的枕

 

头上专心地阅读最新一期的航海杂志。
突如其来的‘Sailing’碰碎了室内的宁谧,拿起放置在书报架上的手机,向修聿单手翻开通话盖。
“晟茗,是我。”
“……没有那么严重,至少我能还活着跟你通电话。”
“……对,所以对于爸妈,我觉得很愧疚……他们的两个女儿都走了……”
淡,却沉重,是向修聿现在的眼神和口吻。
“……小语已经去法国参加绘画展了。”
放下杂志,他看了我一眼。
“对,俞虞在我身边……”
从他唇边的那一抹苦笑上,我能准确无误地判断到莫晟茗在说些什么。
“……幸福和痛苦只是一线之隔而已。”
两位当事人显然并不知道我早已洞悉了一切,只是含蓄而又平静地继续着对话。
手里的铅笔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单调地周而复始,始而复周。我的闲适中带着些许烦躁,不经意中带

 

着若干阴谋的味道。
“……不知道。也许,会是一辈子吧……”
向修聿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几近虚无的苦笑。
我不知道这个所谓的‘一辈子’是不是与我有关。
倘若我的自作多情确有其事,那我确实该好好地阴谋一番,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远离这个枷锁。
合上电话盖,向修聿重新拿起航海杂志。但我能感觉到他眼角的余光偶尔会停留在我的身上,悠悠地驻足片刻

 


抬头仰望埃及晴朗的天空,我佯装不知蓝鲸在后--黄雀有害,蓝鲸温和。我是鱼类而非鸟类,所以我的运气显

 

然要比那只倒霉的螳螂好得多。
--如果把我比作大内密探的话,那向修聿毫无疑问就是苏联间谍。
中国人的狡诈历经五千年历史长河的千锤百炼,可谓青出蓝而胜于蓝;而苏联人的成功则是取决于无孔不入的

 

蚂蚁精神和屡试不爽的古老兵法--美人计。因此,究竟鹿死谁手,不到最后恐怕很难见分晓。
“俞虞。”向修聿忽然开口唤我。
我转头望向他。
“你会不会担心小语?”放下杂志,他凝视着我。
“有一点。”
准确地说,我是担心她屡教不改。根据以往的经验,她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会在法国下船时照样凭着自己‘短小

 

精悍’的身材把那幅巨大的作品从‘椰子号’上运到陆地上。
或许这两天我该特别关心一下国际新闻里的法国专栏,希望不会有哪天登出以‘爱情诚可贵、艺术价更高--一

 

中国美女因怀抱巨幅画作而不幸落入海中遇险’为大标题的新闻。
“担心她因为画而失足落水?”
含笑的眼,温和的眉--在我看来,美人计应该被列为最可耻的兵法而加以禁用。
“小语果然是前科累累。”
所以,即使是不合时机的心有灵犀也是可以有借口开脱的。
“粗略算一算,她应该会在后天傍晚时到达意大利。如果你从开罗坐飞机直接飞往意大利的话,应该可以在罗

 

马和她汇合。”
“你确定祖父母可以看护你?”我扬起眉表示怀疑。
“我确定我可以照顾自己。”他应答如流,“而且我这几天的观察,这家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都非常具有南丁格

 

尔的奉献精神。”
我思索了片刻--
“既然你坚持,那我不妨考虑一下好了。”
微微颔首后向修聿终止了话题,将注意力转回杂志上。而我则伸长了双腿,用中指关节轻叩着椅子的扶手,低

 

低地哼着尚未完成的新曲子。
但悠闲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半小时后,‘Walk In The Rain’的蓝调曲风一如‘Sailing’那般突兀地在室

 

内响起。
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我按下通话键--
“喂,哲也。”
“SAKANA,我从国际新闻网上看到你那俊美无俦的岳父出事了!”哲也大呼小叫的声音顿时从大洋彼岸‘袭来

 

’。
“你落伍了,哲也。”掏了掏耳朵,我把电话稍稍拿远一点,“这已经是四天以前的事了。”
“……现在的女权主义真是太厉害了,一旦确定永远得不到,居然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只是典型案例罢了。”
“英俊真是一种天大的罪过啊!”哲也用充满感情的语调咏叹。
“你专程打贵死人的手机过来是为了感叹这个?”
如果他的回答是肯定的,我会在下一秒毫不犹豫地切断通话。
“嗳?--不是!”
“那就直截了当,你的开场白太罗嗦。”
“……那好吧。”听来很勉强同意的口吻,“你现在在哪里?”
我微微蹙眉,“--这有关系吗?”
“当然有!”哲也叫嚣,“如果你不在悉尼的话,那麻烦就小多了。”
“怎么说?”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先前那两首曲子NARAKI OKARA的制作和宣传小组决定采用,而且公司还打算趁新专辑推

 

出的大好机会让NARAKI
OKARA转型?”
“那又如何?”
“重点是--NARAKI大少爷在听过曲子之后,毅然决定要来看个究竟。换句话说,也就是感性的NARAKI大少爷迷

 

上你了。”
“无聊又幼稚的小孩。”我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铅笔,“告诉他我在西伯利亚,下一站是非洲原始森林。”
“酷!”哲也吹了一声口哨。
“还有,麻烦你多派给旗下艺人一点通告或者是宣传,最好让他们忙得脱不开身天下才有太平。”
“呼,真犀利的言辞。”哲也咋舌。
“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就挂了。”
“好,我会顺便转告大少爷的,拜拜!”
随手将手机扔进外衣口袋里,我站起来活动筋骨,顺便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累了?”
向修聿看着我,目光里有着无庸质疑的宠,淡淡的,并不鲜明。
“有一点。”
“坐久了很容易倦。”他温和地微笑,“去外面走走吧。”
想了想,我点头,“半小时后我就回来。”
“好。”

 

 

 

走出医院,我看了看四周,临时决定把游荡的目的地定在附近的商业区。
买了一罐简装的摩卡咖啡,我漫不经心地边看边走。
老实说,我对熙攘的人群、繁忙的交通和带着汽油味的空气没什么好感。但如果隐居得太久,偶尔接触一下不

 

太讨人喜的世俗也未尝不是一种调济。
途经一小小的旧书店,我踏入其中,随手拿起放置在纸箱内的过期报纸翻阅了一下,丝毫也不意外地在一发行

 

量较大的英语日刊的副版上发现了我亲身经历的这场事故--虽然占的版面不大,标题却很引人注目--‘爱恨只

 

在一线之隔’。
我下意识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如果是一部八点档的肥皂剧,这个名字说不定能争取到几点收视率。
只看了数行,我便对这犹如言情小说般的内容失去了兴趣,倒是登载在报道旁边的两张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其中之一是事发当天所留下的残骸的见证,另一张则是若干年前向修聿在一场慈善基金捐助会上被拍摄的照片

 

--在向修聿背后的拍卖台上,我意外地看到了那把珍藏在他房间里的小提琴。这张照片似乎触动了我记忆的一

 

个角落,但在思索了五分钟后依然只得到了徒劳的结论,所以我再度将它抛诸脑后。
放下过期的旧报纸,我继续在店里浏览。
抱着淘金的兴奋,我在散发着古老味道的书架上找到了两本向修聿或许会感兴趣的航海书籍和一本奥地利民间

 

音乐集。付了钱,我拿着纸袋走出旧书铺。
阳光依然柔和,抬腕看看表,离三十分钟的时间结点只剩下寥寥数格。于是,我转向医院所在的方向。
“很准时。”
踏进病房,向修聿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在第一时间映入了我的眼帘。走到他身边,我将纸袋放在床头柜上。
“是什么?”他侧首看向纸袋。
“你可能会感兴趣的老书。”
从袋子里拿出两本有些泛黄的书本,我扬了扬。
接过书,他端详了片刻,“很不错的航海类书籍,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些‘古董’早在十年前就绝版了。

 


“看来我的眼光和运气都还不错。”我耸耸肩,将属于我的那一本也拿出来翻了翻。
“奥地利民间音乐?”向修聿看了看我手中的‘古董’。
“对。”我拉过椅子坐在他身边,“难得开罗的旧书铺子里有这么多好东西,改天我再去其他铺子逛逛,说不

 

定还能挖到不少宝贝。”
“是个不错的主意。”
“对了,我还在过期报纸上看到了一个以你为主角的凄美故事。”我侧着身靠在椅子上望着他。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向修聿避开了我赤裸裸的凝视,“它是怎么写的?”
“两朵姐妹花同时爱上一个男人,姐姐如愿以偿,而妹妹为此终生不嫁。在姐姐意外病亡后,妹妹苦等数年却

 

等不到男人回心转意,结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像报流水帐那样一路顺口道来。
他的嘴角牵出了一个苦笑,“……虽然俗不可耐,倒也是事实。”
“没什么可修正的?”
明知这是实话,但不知为什么,向修聿的回答就是让我心里蒸腾起一阵名为‘不爽’的情绪。
他抬起头,坦白地看着我,“没有。”
“哦,看来开罗的记者也很有两把刷子,该知道的居然都知道了。”双臂在胸前交叉平放,我凉凉地凝视着他

 

,“幸好他们的职业道德还不错,没有再把你当年身为国际名模时的那些陈年艳遇拿出来炒作一番。”
“俞虞。”向修聿无奈地唤我。
“嗯?”我佯装不知。
“……没什么。”
虽然他的无奈并不能让我的不爽情绪烟消云散或者是挥发在空气中,但我似乎暂时还不能停止这种损人不利己

 

的劣根性症状。
“俞虞,你喝过咖啡了?”
“对。”
或许是看出了我眼中的狐疑,向修聿淡淡一笑,“你身上有咖啡的香味。”
“是吗?”
连我自己都没闻到,更何况罐装的咖啡是垃圾饮料,会有余香才怪。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向修聿的鼻子比常人

 

灵敏?
“医生说在你伤口完全愈合之前严禁咖啡因的摄入。”
我的话音刚落,他脸上便显出了遗憾的表情。
“所以,咖啡之类的对你而言暂时是禁品。”我继续落井下石。
“……明白了。”
毫无疑问地,举白旗是他现在唯一的选择。

 

 

 

百无聊赖地翻着《奥地利民间音乐》的理论部分,我投掷在书本上的视线敏锐地感觉到黄昏的光线渐渐暗淡,

 

夜幕缓缓降临。
放下书本,我望向向修聿,“饿了吗?”
“有一点。”倚在枕头上的他微微扬眉。
“想吃什么?”
“你做?”他的目光是期待的。
基于病人最大的原理,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可以。点单吧。”
“什锦饭。”他笑得很满足。
我挑眉,“汤呢?”
“面包浓汤?”
我拿起椅子上的外套,“一小时可以忍耐吧?”
“没问题。”
一小时后,我准时回到病房,原本空空如也的手里现已多了两份食物。
“很香。”
很显然,向修聿早已算准了我踏进病房的时间,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大快朵颐的准备。打开食盒,我将晚餐和餐

 

具取出。
借由我的‘手工’劳动尝了一口食物,他不由地赞叹道:“味道和我想象的一样好。”
愉快的情绪随之涌上心头,我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面包汤,发现味道果然不错。
老实说,向修聿是一个相当配合的病人,因此我的‘护士工作’也干得很顺利。
晚餐时间在温和的气氛中缓缓而过,将最后一口炒饭送进他的嘴里后,我满意地看到他眼中浮现起的餍足。
“很好吃,谢谢。”
将清洁过的毛巾递给他后,我的照料工作暂时宣告完毕。拿起微冷的晚饭,我开始祭五脏庙。
“现在小语应该抵达法国了。”向修聿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她刚才打过电话来,说她已经坐上火车,正在前往巴黎会展中心的路上。”
“哦?那就好。”
“我告诉他你的状况不错。”我放下餐具,开始品尝汤的美味。
“是不错。”向修聿笑,“因为我的‘特护’是十项全能。”
“谢了。”
没由来地,我又清晰地感觉到一阵名为‘愉悦’的情绪蒸腾而起--不知这是不是意味着某天当我江郎才尽的时

 

候,可以申请做一名特护来维持生计?
“所以,你应该可以放心去巴黎了。”
正像英格兰举世闻名的天气状况那样,我的情绪在下一秒钟开始变坏--阳光隐没,乌云聚集,风力逐渐变得强

 

劲。
敏锐如向修聿者几乎就在阳光隐没的那一刹那就发现了我周遭气氛的改变,“难道是我会错意了--事实上,你

 

并不想去巴黎?”
没错,我是不想去巴黎。
但问题是:我为什么不想去?
小语现在正在那里;关于她即使打肿脸充胖子也要亲手护送的那幅画,我也很想一探究竟;更何况塞纳河的美

 

景正在向我召唤。
基于上述三大理由,还有什么原因能制止我去巴黎?
直觉告诉我,对于这个问题不必多加思考。于是,我反问向修聿--
“为什么不?”
这个问题,其实更像是反问我自己。
“看来是我弄错了。”他微微地苦笑了一下。
说不清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下一刻我便拿出手机拨通了定票电话,直截了当地订下了明天下午直飞巴黎的航

 

班。
丢开电话,我将使用过的餐具一古脑儿收集到一起,扔进餐盘里运往流理台。
打开水流,我草草地冲刷完餐具后又胡乱地将它们堆在一边。随意地扯下毛巾洗了脸,我走到窗边,从口袋里

 掏出使用几率极小的‘Silver’烟盒,取出一支点燃。
窗外,灯火寥寥,星月同辉。
白色的烟圈袅袅上升,飘散至虚无,但心中莫名的烦躁依然翻腾,丝毫也没有平静的迹象。
食指与中指间的‘Silver’渐渐散发出微小的灼热,**在窗边任晚风拂面。凌乱的思绪中似乎有点点如烟之火

 的头绪,但我却无意去深思。
向外展开的明净玻璃在夜的衬托下反射出真实的一切--即将燃尽的烟头,混血儿般的轮廓,随风颤动的衣领,

 还有,蓄意逃避的眼神。
掐灭烟头,我转身离开窗边,回到病房里。
向修聿在平静地阅读着我下午从旧书铺子买回来的航海书籍,瞥见我脸色阴郁,他放下书本将视线转向我。
“俞虞,你在生气?”
“无名火而已,不用理我。”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我口气不善。
“如果和我有关的话,我很抱歉。”
“和你无关。”我斩钉截铁地冷然回道。
明知自己在他面前似乎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但仍是无法抑制。
一抹阴霾从向修聿的眼中飘过,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好吧。”
压抑的沉默渐渐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有数分钟,我们就这样不带任何情绪地凝视着彼此,谁都没有开口打破

 这暧昧的宁静。
“2136号病房,更换绷带。”
护士清脆的嗓音从门外传来,我站起身,走到门边拧开把手。穿着粉红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推着装满药品的护

 理车走了进来。
“向先生,您的换药时间到了。”小护士边用流利的英语告知我们,边冲着向修聿甜甜一笑。
“麻烦你了。”向修聿下意识地放松了脸部表情,并坐直身体方便她更换绷带。
“请问向先生待会儿要清洁身体吗?”小护士拿出绷带和药品,“如果要的话,请在我换药之前做好,以免重

 复劳动。”
并非洁癖作祟,只要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就能明白对于一个习惯了一日里需要沐浴两次的人而言,四天三夜已

 是极限中的极限。
“可以。”
在向修聿回答之前,我已经替他做出了决定。
“那我半小时以后再过来,请在这段时间里完成清洁工作。”小护士笑了笑,放下绷带和药品后退出了病房。
“去浴室,还是在这里?”不让自己想太多,我直截了当。
“浴室吧。”向修聿略显困难地站起身。
我暂时充当拐杖的角色,支持着他顺利到达目的地。
“站着可以吗?”合上浴室门的同时我问他。
“可以。”他扬了扬嘴角,单手解开白衬衣的扣子,裹着白色绷带的小麦色肌肤顿时映入了我的眼帘。
有一瞬间,我的呼吸下意识地窒了窒。
平稳住略微急促的心跳,我卷起袖子,从背后拆开仍残留着多处血迹的绷带。随着一圈圈绷带的落地,那一片

 触目惊心的伤再度呈现在我眼前。
我的视线凝滞了许久,直到向修聿低低地开口问“怎么了?”,我才回神。
我站起身取下毛巾并打开热水流,将毛巾拧干后我绕到向修聿的正面,而就在伸出手的那一瞬间,我犹豫了一

 秒。
“我自己来吧。”仿佛看出了我的动摇,他试图从我手上接过毛巾。
“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
被他的不以为然激怒的我立即驳回他的提议,同时开始使用热乎乎的毛巾。
在这狭小空间里,温度因为水蒸气的挥发而慢慢上升。即使我只穿着薄薄的衬衫,汗珠仍是渗出了额头。
但我心知肚明,这灼烧着我的热源绝不仅仅是因为水蒸气的温度。
雪白的毛巾顺着充满力量的肌理来回移动,从肩膀到背胛,并谨慎地绕过大片伤残区域直达腰部。
清洗完毛巾,我继续第二轮的机械操作。
很显然,第二轮的区域操作难度要比第一轮大得多。面对向修聿深沉的目光,我的视线只能专注于那片小麦色

 的刚毅肌理。
拭擦完修长有力的颈部和肩部,我手上的毛巾不得不继续下行,同样身为男人,我当然知道胸膛是一大弱点区

 ,因此我稍稍用力地使毛巾快速穿越这个敏感地带到达向修聿的腹部。
赘肉或者是将军肚,对于眼前这具看来根本不像是中年男子的身躯而言,显然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取而

 代之的却是连我都稍嫌逊色的紧实腹肌,即使是隔着厚实的天鹅绒毛巾,仍是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的形状和蕴

 涵着的力量。
由此,我深刻地发现,世上也许真的没有‘天理’这种东西的存在,否则为什么所有的完美都会集中在向修聿

 一人身上?
“俞虞,可以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此时向修聿的嗓音听起来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微微的沙哑掺杂于其中,显出一丝若有

 若无的诱惑。
我抬起头,但随即便发现这是一个错误。因为那双凝视着我的眼在下一秒钟就将我的意志吸入其中……
……至少在我的感觉里,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的视线就这样交织在一起。一股无法抑制的火热从我的

 下腹奔涌而上,在胸口堆积成一阵难耐的窒息感。
他的眸子在我的视域里渐渐扩大,他的气息慢慢地在我周边砌起一道无形的墙,越来越近的距离甚至能让我清

 清楚楚地看见盛满在他眼底的柔情和欲望……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唇被无法辨明的生物碰触了一下--然而,这一瞬间也如同魔法被解除了那样,我们都清醒

 了过来。
空气中充满了沉默的味道。我站起身,走到流理台前清洗毛巾,然后将干净的雪白交到他的手里。
“剩下的我想你自己来会比较好。”
向修聿的神情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和自律,“谢谢。”
“不客气。”
话音落,我已走出浴室。
十五分钟后,已自行穿戴整齐的向修聿打开浴室门,我走上前再次充当拐杖的角色支持他回到了病床上。
只是这一次,我们都避开了可能存在的肌肤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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